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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枕黃粱(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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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枕黃粱(十二)

“近來有一話本在坊間廣為流傳,不知你可曾聽聞?”

自中秋那夜約莫過去三月的某日,散朝後的沈容青並未直接打道回府,而是調轉車頭去了昭陽殿,美其名曰順路向二皇子討口熱茶。

“不曾。”蕭望川裝傻假作不知,只是這種水平的伎倆到底瞞不過沈容青。

“我還不曾說是哪出戲,你便回的如此快,若說不是心裏有鬼,我自是不信的。”

捧著熱騰騰的手爐,他睨了蕭望川一眼,慢悠悠說道,“那話本我一瞧便知是出自你手,不過想來應當還離不開有晏寧的手筆。本也不是什麽大事,只是因著先前從未有過以求仙問蔔為題的話本,故而深受百姓所喜,民間也由此一時興起了修仙的熱潮。可惜仙法未成,反誤了耕織,前些時日陛下偶與我談及此事,模樣甚是苦惱。”

蕭望川靜靜地聽著,既不回話,面上也看不出有什麽別樣的情緒。

這事說來也不覆雜,不過只是他將自己在修真界的經歷給進行恰當簡化,再借萬晏寧之口告知於坊間的寫手,將其改編為話本後在酒肆茶館中進行大肆傳播罷了。百姓們聽膩了才子佳人的戲碼,難能聽得如此一出新鮮戲,加之萬晏寧替他尋來的寫手本就筆力深厚,想不風靡開來都難。

兜轉了一個圈子,換作旁人是絕難挖出他這個自始至終都從未露面的“幕後黑手”的,但沈容青不同。

因為這個故事早在蕭望川最先來此世界時便已謊借夢境將部分告知與他。

“唉,難為你廢如此大功夫”沈容青嘆出一口氣,“說說吧,為何要如此,偏還要叫我知曉是你所作為?總不能是覺著夢境太過驚奇巧妙,舍不得獨你一人所有,故而不惜大費周章也要與天下百姓共享。”

“阿青,你喜歡你現在的生活嗎?”沈默半晌,蕭望川嘴角懸起一抹淺淡的笑意,答非所問向沈容青拋去一個看似毫不相幹的問題。

“如果年年都能似今朝這般天下安定,百姓安居富足,那我想,我定是歡喜的。”沈容青被他問得一楞,反應過來後還是耐著性子回道。

“我也喜歡這樣的日子。”蕭望川點點頭,“可是我沒有時間了,我沒有時間了阿青。”

“如果有一天有人告訴你,而今你所見的,所聽的,所擁有的,三十多年來所生活的每一日,每一夜,都是假的,你會如何作想?又或者,你還會想繼續下去嗎?”

擡起頭,蕭望川朝他投去一道審視的目光。沈容青捕捉到他言辭中的凝重,於是也不將這聽來荒唐的胡話當作戲言。

“你是想告訴我,如今的你我,如今的天下,都不過只是我的一場黃梁夢?恕我難以置信。若依你所言,那真實的世界又是什麽樣?莫不成是同你話本中所講的修真界一般模樣嗎?”

“我若說是呢。”蕭望川深吸一口氣,嘴角還是秉著笑時的角度,可眉眼卻是不由自主地耷拉了下去,整張臉半是喜,半是喪,瞧上去有些滑稽可笑,“你會信我嗎?”

“這太荒唐了,簡直是瘋了。”思慮過後,沈容青搖搖頭,沒有應下。

“我知道。”蕭望川重覆道,“我知道單憑三言兩語你很難接受我說的事實,但我必須帶你一起出去。”

“我原想幫你一點點記起。”他喃喃自語說,“可當我得知身處此間,往日的記憶便會不由自主地被一點點抹去後,我等不及了。”

蕭望川站起身來,沖到屋內,抱出來厚厚一沓宣紙,旋即重重地放在二人面前的石桌上。

“這些,是我先前整理的,有些地方我怕自己講不清楚,就先用紙筆記了下來。今日你既來了,便幫我把後半程的故事帶與萬眠宵。”

隨後也不等沈容青出言道好,他便顧自將文章內容講了個大概。在他口中,故事最終停在了主角阿川與阿青被困銅鏡世界中,連帶著修真界的秘密一同,再無有得見天日的一日。

“直接說出來未免太過刻意,等這折戲面世後,我就花銀子找幾個托兒,叫他們帶頭在坊間掀起一場碎鏡的新風潮。就說......四方鏡碎的那日,便是仙道重歸世間之時。”蕭望川絮絮叨叨地說著自己計劃,“我也不認為修仙是啥好東西,但只從表面看來,它確實值得世人為其癲狂。僅憑我一人的力量還是太過單薄,可若能利用輿論,發動全國的百姓同我一道行事,不日,定能有所成就。”

“你不怕我今日走出這道殿門便會向聖上稟報此事?陛下只會當你瘋魔,下令降罪於你,你可曾想過,若你被禁足於此,那麽你所言之一切便都會付之東流?”

“你不會。”蕭望川笑著搖頭,“早在很久之前我就問過你,該如何喚醒那位青衣公子,你還記得嗎?”

“記得。”沈容青頷首,如實對答。

“你說,依你對那位青衣公子的了解,他不是不想醒來,而是他不知道自己需要醒來。那麽現在我要告訴你,你正是我口中的那位青衣公子。”蕭望川一頓,目光堅定,“所以我確信,在我坦白這一切後,或許你仍會覺得荒謬,但你絕對不會阻止我的行動,對麽?”

周遭的氣氛在一瞬變得極為沈重,沈容青看著他灼灼的雙眸,無端地覺著有些透不過氣,心下莫名生出了避無可避之感。

良久,他松下雙肩,將手從攏緊的廣袖中抽出,搭在了石桌上的茶盞上。

“茶都涼了。”他淡然地笑笑,好似先前那一場劍拔弩張的對峙從未發生。

“早都入冬一月有餘了,晨間寒涼,這茶放在這一直不喝,它不涼才怪了。”蕭望川吐槽說。

“可惜了,聽說二皇子殿中的茶葉都是禦賜的上品,難為下官拉下一張老臉來討口茶喝,看來是沒有這個口福了。”

說罷,沈容青作勢就要走,只是被蕭望川眼疾手快地攔了下來,但見後者笑得一臉奸詐,問說。

“沈大學士,冷茶可也別有一番風味,不嘗一口試試嗎?”

“看來二殿下今日是不打算放下官走了。”

“這哪能?”蕭望川搓著手,痞氣十足地嘿聲一笑,“只是先前總去沈府蹭飯,我這麽大個人,也會不好意思的嘛。今日阿青賞面造訪昭陽殿,真是叫寒舍蓬蓽生輝,我也該盡盡地主之誼才是。”

“油嘴滑舌。”沈容青笑罵道,隨後捧起茶盞將其中冷茶一飲而盡,“這麽多年過去,還是頭回知道你竟還會有不好意思的一日,真是教下官開了眼界。蓬蓽生輝不敢當,內人尚在家中候下官一道用膳,下官便不作多留了。”

“行。”蕭望川側身讓出一條路來,“你府中還有酒嗎?回頭我帶顧兄去你那坐坐,定也要讓他嘗嘗你釀的梨花白的滋味。”

“梨花白?那怕是吃不上了。”沈容青顯然已經習慣了蕭望川把顧淵掛在嘴邊的日子,對於二人的關系,他既不多說,也不多問。

蕭望川一臉疑惑地再又看了過來,“我三日前才從地窖裏翻出了你幾壇壓箱底的貨,怎麽今日就和我說沒了?”

“忘了同你講。”沈容青遞去一個抱歉的眼神,“歲末將近,邊關有幾處部族又開始騷動起來,陛下已下令,命晏寧帶兵前去平亂。早去早回,不出差錯的話,還能趕回來過個團圓年。她昨夜就向我把那幾壇梨花白討去了,說是行軍路上喝了好暖身子。”

“那酒比後宮妃子喝的果酒辛不到哪裏去,要用作暖身子還不如去酒肆裏隨便打幾兩白酒喝,分明就是睹物思人,還瞎找什麽冠冕堂皇的借口。”蕭望川抱怨道。

“咳咳,晏寧這麽說,自是有她的道理。”沈容青耳根子泛了紅,於是咳嗽兩聲敷衍了過去,“好了,你若想領質子殿下來我府上吃酒,我趁早先去天香樓買幾壇上好的桃花釀可好?正好,我府上這陣子也冷清的很,恰也能趕在晏寧出征前再熱鬧熱鬧。”

“行。”蕭望川應下,順道將沈容青送出殿外。

臨走前,後者忽而又想起了什麽,於是回身提醒道。

“樂安。”他看上去有些許猶豫,“你說的事,我……我暫時還是難以接受。回去後,我會再好好想想,到時候定會給你一個答覆。”

“但是。”他深吸一口氣,“有句話不知道當講不當講,聽你方才所說,那四方鏡既貴為天下至寶,想來是與世間俗物不同,如若你的法子不曾出錯,那只拘泥於銅鏡的形體,是否有失偏頗?”

“在理。”聞言,蕭望川陷入沈思,不過不等他想出應對之策,沈容青便緊接著拋出了他的第二個問題。

“如果依你所言,這個世界只是……只是我的一場夢,那在那個真實的世界,你們扮演的又是何種角色?”

“舅舅。”蕭望川突然這麽叫他,“按凡間的叫法,你是我的舅舅,而按門派輩分的算法,你是我的師兄,不過相比之下我還是更願意稱呼你一聲……”

“摯友。”

他的眉眼彎出一抹燦爛的笑,“還有萬眠宵那廝,她也在。不過你倆可還沒走到一塊去,哎,該說是你不行還是她不行呢?”

許是被少年人的爛漫傳染了,沈容青憂愁的面色跟著緩和下來,心間的一塊巨石也終在這短短幾句中落了地。

“真好。”他感概說,“你們在就好。”

說罷,他朝蕭望川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乘車揚長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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