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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主覆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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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主覆辟

空氣中似還殘留著昨夜酒香,蘇北歌睜開眼,眼前是一片朦朧,頭腦裏像是被雲霧纏繞,她揉了揉太陽穴,以驅散宿醉帶來的不適。

“白英,現在是什麽時辰了?”蘇北歌的聲音帶著幾分沙啞,她轉頭看向床邊,白英正低頭整理著衣物。

“已是辰時了,姑娘。”白英溫聲回答,隨手將一碗熱騰騰的醒酒湯端過去給她。

蘇北歌接過碗,輕抿一口,暖意順著喉嚨滑下,寒意散去的同時,梁騏那張輪廓分明的臉龐在腦海中一閃而過。

她環顧四周,似是在尋找什麽,卻未直接問出口,只是淡淡地問道:“昨晚,大家都還好嗎?”

白英細心地將被角掖好,答道:“燕世子和景大人昨晚都醉得不輕,現在都還在客房休息呢。海恩倒是一早便起了,已經去了學堂。”

蘇北歌輕輕點頭,昨晚的片段不斷浮現,一切又似夢境般模糊,她猶豫片刻,終是問出,“梁騏,他昨晚……是來了的嗎?”

白英微微一笑,眼中閃過一絲了然:“姑娘您平時酒量雖好,但昨晚也確實是貪杯了。宴會散去後,是君上親自送您回的房間,他還守了您好一會兒呢,直到天快亮了才走。”

蘇北歌哦了一聲,聲音輕得仿佛風中的柳絮,隨即沈默了下來。她與梁騏之間,似乎已經悄然生出了某種微妙的變化,但這種變化不甚清晰,也不甚明朗。

*

中洲459年,北淩與嵐州部落締結了同盟,聯手向寒昭國發起了猛烈的攻勢。寒昭國君趙集鈞猝不及防,節節敗退,只能向東風國和南璃國求援。然而,南璃國與寒昭國素來無交情,且對北淩國心存忌憚,選擇了作壁上觀。東風國則念及與寒昭國的同宗之誼,更擔心唇亡齒寒的道理,於是在丞相齊仲來的提議下,出兵相助,寒昭國這才保住了半壁江山。

天下格局因此發生了巨變。老派諸侯國紛紛走向衰敗,北淩國在西邊一家獨大,邊境的嵐州胡人部落趁勢崛起。

正當眾人都在觀望誰將成為最終的霸主時,令人出乎意料的事情發生了:舊中洲勢力在寒昭國內部死灰覆燃,一舉攻破了王城!寒昭國的殘餘領土本就是原中洲王朝的核心地帶,一夜之間,前朝舊臣和老世族紛紛響應,不到十天,寒昭國便土崩瓦解。取而代之的是前朝天子之後,季氏王朝重新崛起。

消息傳出,中洲之地尤其是關內地區頓時沸騰起來,“天子歸來”的呼聲此起彼伏。

邕城國府宮內,氣氛異常凝重。梁騏本以為寒昭國已是囊中之物,卻不料舊中洲王室突然覆辟,打亂了他的全盤計劃。

五年來,他勵精圖治,平定戎狄部族的叛亂,將功勳世族安插進那些被征服的土地,督導著游牧部族盡快融入北淩的文化。如今,西部地區已經徹底歸化,正是他全力東出,一統中洲的絕佳時機。

此時,舊中洲王室的遺孤卻如同鬼魅般突然現身。北淩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微妙局面:是搶先將這股勢力扼殺在搖籃之中?還是繼續執行原有的東出計劃?

梁騏深知,百姓對於舊中洲王室的態度是他無法忽視的關鍵因素。前車之鑒,中冠國取代東中洲後,引來了三國的圍攻。若他貿然對舊中洲出手,恐怕會重蹈中冠國的覆轍。北淩國雖強,但也難以一敵三。

反覆權衡利弊,梁騏卻始終難以決斷。但他並不打算將此事交由朝會議決,一是經國大策驟然眾議,容易走漏風聲打草驚蛇,二是朝會之上大臣易於受人誘導啟發、量勢附和,反而難以將事情利害說透。於是,他昨日下詔上大夫隴剛、國尉梁騫、丞相姜奚、長史景藺、都尉應飛濂這幾位股肱大臣於今日卯時在國府宮的政事堂秘密商議。

雖然未曾明說,但景藺和姜奚卻心有靈犀地提前在客卿“孟一”的府中碰了頭,將蘇北歌‘順手’帶了過去。

三人還未及政事堂的大門,就聽到了裏面傳來的激昂議論聲。

“統一中洲,乃我北淩天命所歸!舊中洲王室遺孤,不過螻蟻之微,怎可阻礙我北淩大軍東進之勢?斬草除根,方能絕其後患!”隴剛渾厚的聲音穿透門縫,字字鏗鏘。

梁騫也是難得與隴剛相同主張,聲音緊隨其後,激昂中更添了幾分戰意:“隴大人所言極是!梁騫雖已年邁,但征戰之心未老!若能讓老夫領一軍首戰,便是馬革裹屍,也勝過老死家中!”

蘇北歌眉頭微蹙,心中暗自思量。這兩位老臣的忠勇可嘉,但決心也太過決絕,似乎未曾考慮過其中的覆雜與變數。她轉頭看向景藺與姜奚,二人皆是面色凝重,顯然也在權衡利弊。

梁騏聽在耳裏,心中嘆息,面上卻不做表情。

隴剛和梁騫,這兩位都是老北淩的元勳。他們性格耿介固執,恩怨分明,一提到關東諸侯就咬牙切齒,恨不得立刻出關作戰,既不想能不能打勝,更不問打得是不是時候。然而,與他們不同,梁騏除了繼承祖父的軍旅經驗外,少年時期還多次游歷關東,他能夠清楚看到老北淩人的這種盲目好戰、不計後果的打法是有問題的。圖個小霸業或許還行,但想要圖謀天下就遠遠不夠了。

梁騏現階段需要的,絕不只是“打戰”或“戰勝”這種表層的東西。

他轉頭看向站在末尾的應飛濂,只見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梁騏心中不禁寬慰了一些,至少在新一代的領軍前將中,還有人不盲目跟從喊打。也就在這一瞬,他突然對向來敬佩的叔父有些失望,看來在這類事情上,他永遠不可能冷靜下來了。

就梁騏本心而論,他是有一股本能的沖動,想要橫掃中洲,在壯年之前便成就千古大業的,然而越是這種關頭,仔細揣摩,總覺得有些虛處,雖然自祖父起,北淩國國力大增,與關東諸侯決戰自然不成問題。但如今面對的是舊天子遺孤,事情就完全不同了。這可不是單純的打仗那麽簡單,而是涉及到天下大勢、人心向背等覆雜因素。

*

政事堂厚重的木門吱呀作響,景藺、姜奚、蘇北歌三人齊步而來。

“少一,你素來多謀,對此事怎麽看?”梁騏的目光從蘇北歌和姜奚身上掠過,落在了景藺身上。

景藺倒也是習慣了國君的這番做派,上前一步,拱手作揖,直言不諱道:“陛下,直取舊中洲,臣捫心靜思,以為尚有諸多可商榷之處。舊中洲雖兵力不強,但民心未散,王室遺孤的出現,無疑激起了眾多世族與百姓的擁戴之情,其勢未衰。兵法有雲,明槍易躲,暗箭難防,舊中洲能夠迅速崛起,必然背後潛藏著支援力量,雖未見其形,卻不可忽視。若我北淩倉促動手,恐難保萬全,勝算難料。”

言辭如針,刺破了堂內的燥熱氣氛,隴剛與梁騫那激昂的戰意也平息了半分。

“但,若因此便按兵不動,任由舊中洲坐大,亦非長久之計。”景藺話鋒一轉,繼續說道,“舊中洲與我北淩,山水相連,實乃心腹大患。然,如先著手其他諸侯國,那東風國其勢雖強,卻遠隔千山萬水,難以即刻圖之,非北淩當前之首;南璃國雖亂,但幅員遼闊,南蠻部落更是一塊難啃的餅,大戰一起,綿綿無期,恐得不償失。”

說到這裏,景藺微微一頓,笑道:“故,臣當下無成算定策,請君上容我思之而後奏”。

隴剛眼中閃過一抹精光,“若是東、南皆不可取,那我們何不向北?”

梁騫望向隴剛,沈聲道:“隴大人所指的,是那盤踞北疆的嵐胡?”

隴剛重重點頭,“正是。嵐胡近年來勢頭甚猛,寒昭不少疆土已悄然被吃去,如今與我們北淩邊境幾乎相接,此等威脅,豈可等閑視之?若此時東出有異議,咱們就先穩固北方邊境,再圖中原。”

姜奚卻輕輕搖了搖頭,語調中帶著幾分憂慮:“北淩與燕族剛剛聯手幾戰,正值情誼濃的時候,此刻若對嵐胡動武,豈不是在局勢尚不穩定之際,又平添一位勁敵?此舉,恐怕非智者所為。”

“姜丞相所言極是。在對抗呼韓部落和寒昭軍的時候,我曾見識過胡人用兵,他們的戰鬥力非比尋常,非是輕易可勝之敵。尤其是那燕世子,行事果斷,心思縝密,簡直就像是一頭潛伏在暗處的狼。貿然挑起戰端,我認為不可。”應飛濂神色凝重,目光不禁掃過眾人,似乎在尋找共鳴。

蘇北歌眉頭輕輕一皺,心中暗自嘀咕:恒升那孩子,何時成狼啦?分明是溫順小犬。

她思緒飄遠,卻未曾察覺梁騏那隱含深意的目光正悄然落在她身上,見她出神,心中莫名升起一股酸意,嘴角一撇,“小小燕族,竟能讓我北淩勇士心生畏懼?諸位是否太過謹慎了些?”

此言一出,政事堂內頓時靜了一瞬,眾人面面相覷,皆是不解國君怎會突然冷臉。

唯有景藺,目光閃爍,心中已然明了幾分,他上前一步,語調溫和地規勸道:“君上息怒,北淩鐵騎威震四方,自是不懼任何挑戰。但正如丞相所言,當前之際,我們需謹慎行事,不宜輕易與胡人交惡。畢竟,經過與夷戎、寒昭的數次並肩作戰,北淩與胡人之間已建立了難得的默契與信任。若此刻因一時沖動而破壞這份來之不易的和平,恐怕會令我軍陷入腹背受敵的困境,反而不利於我們集中力量應對中洲及其他諸侯的威脅。”

景藺的話語,緩緩澆滅了政事堂的微妙氛圍。眾人皆是點頭稱是,連隴剛與梁騫也收斂了先前的鋒芒。

梁騏看著景藺,胸中的莫名怒火與沖動也漸漸消去,他緩緩點頭,目光中恢覆了往日的冷靜:“少一說得是。”

說罷,他轉首望向蘇北歌,眼神中多了幾分覆雜情緒,似是在探尋她心中的想法。蘇北歌感受到那抹目光,心中微驚,連忙收斂心神。

*

政事堂陷入了短暫的沈寂,直至姜奚開口打破:“君上,據我所知,眼下中洲勢力看似覆辟,但其核心乃是季氏宗親,而非正統王族之後,此中或有可圖之機。”

“怕只怕,這只是他們的障眼法。”蘇北歌終於開口,她眉頭緊鎖,擔憂地反駁道,“中洲王室既然未曾真正覆滅,誰又能斷定,在暗處沒有其他的王室遺孤正蓄勢待發?”

姜奚微微一笑,顯然對蘇北歌的謹慎持保留意見,他繼續說道:“改朝換代乃歷史常態。但世人之心,往往向背分明,因而天命所歸,從來不是僅靠血統來決定的。如若現今大多數人已不再認可季氏一族為王,那天命之說在季氏之上的論斷,自然也就就過是空談。我們只需順應‘民心’,便可成大事。”

“丞相口中的民心,具體所指為何?”梁騫眉頭一挑,直接問道。

姜奚正欲開口,政事堂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便是七伯的高聲稟報,“君上,南璃國使者請求覲見,言要事相商兩國合盟之事,現已在宮外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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