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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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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不對勁◎

慕洛淩每天按部就班地拍戲。她跟駱晚洲拍對手戲,完全就是漸入佳境,仿佛是劇本裏的朱稔和談瓖在鏡頭裏對話互動。一樁樁的戲劇情節,像是在真實地發生,而不是在被演繹。

戲裏朱稔和談瓖還在劇本前期。朱稔仍是好說話的軟性子姑娘,想盡一切辦法都要把談瓖留下來。她有求於他,又想在日後繼續利用他,所以對他是放寬耐心。柔情似水的姑娘家,整天軟磨硬泡地跟著談瓖,總會將這麽個混賬公子哥的心思越養越放肆。

慕洛淩被造型師打扮到漂亮得不像話。

她站在院墻邊上,規規矩矩地等著。

駱晚洲扮演的談瓖拎著一只硬質皮箱子從廂房裏走出來,見到她就冷著臉轉身往另一頭走。

她輕輕哎了一聲,明知就算追上去了也攔不住他,可她還硬是不受腳上低跟皮鞋的拖累,咬著唇追著他跑,總算是在院子前邊拽住了他的衣袖。

駱晚洲入戲了,也沒完全入戲。

他盯著她手腕上纏著的白綢帶看。

“我去意已決。固步自封是怎樣的下場,你也看到了。想要東山再起,就必須謀求外面的機會。我要去港島撞運氣,若是賺著錢,我會按照你我兩家的股數,把分紅折現寄回來。”駱晚洲用的是公事公辦的語氣。

風從坡面上順著下來,有一下沒一下地撩著慕洛淩的裙角。

駱晚洲看她臉色不好——此刻的談瓖應當是忍不住心軟,畢竟是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於是不受控制地擡起手——駱晚洲的手停頓住慕洛淩頭上幾寸遠的位置上,沒真的落在她的烏發上,而是克制地屈起手指,將她發間藏著的一簇黃白樹絨拿下。

“往後好好照顧自己。”

如此一句話,對他而言,就替代了“再見”與“珍重”這兩個詞語。

在那個年代,告別或許就是永別。

談瓖拎起箱子走出這座老城,可能就再也不會回來了。

慕洛淩扮演的朱稔,清瘦苗條的身體裏再度迸發出堅韌的勇氣,就和她主動向談瓖求婚的那次如出一轍。

她的手掌摁在談瓖握著箱子手柄處的手上。

她的手形玲瓏而精致,粉嫩嫩的指甲,圓潤的弧度,細長而偏硬的手指指節,卻很用力地壓住談瓖的手,讓他不能忽視她的訴求。

慕洛淩擡起頭,眼睛裏盛著力量:“我要和你一起去港城。我要去念書,我要去做大學生。”

*

*

拍完這場戲之後,慕洛淩當天就沒有拍攝任務。

助理抱著羽絨服和保溫杯跑到慕洛淩身邊。

駱晚洲和她還沒有突破劇組普通同事的關系,所以駱晚洲一直連名帶姓地叫她,慕洛淩則謙遜地稱他為駱老師。

“駱老師,你知道麽,我剛剛開拍前沿著那條路線跑了好幾遍。”慕洛淩對駱晚洲說,她覺得這是一件有趣的事情,拿來跟駱晚洲分享,也挺有意思的。

駱晚洲把手提箱交還給道具組,一邊問道:“為什麽要跑好幾次?”

他和她說話的時候,眼神一直都放在她身上,很有禮貌。

慕洛淩指著他們兩人剛剛在戲裏走位時經過的一道半弧形石門,地上鋪的是當地老建築裏最常見的長條形青灰石板,這都是一百多年前的石匠憑人工弄出來的。慕洛淩穿的是低跟皮鞋,還要小跑,肯定不穩。

“我上午從那邊院子走過來的時候,差點兒在這裏絆倒。那拍戲肯定不能出這麽大的洋相,所以我提前走熟了路線,算是形成了肌肉記憶。所以你看,正式開拍的時候,我一點兒都不磕絆,就好像是從小到大都在這裏跑來跑去一樣。”

慕洛淩的語氣很有意思。駱晚洲聽起來,覺得她像個等著表揚的小朋友。

但是駱晚洲過分在意自己流露出來的情緒。他能清楚地感覺到,他的心有那麽一刻是柔軟的。他不願意表現出哪怕十分之一的柔和,所以他只能維持著冷淡。

好在,慕洛淩也不期待從他這裏得到什麽反饋。

她從入行以來,她所認識的駱晚洲,就是一個底色淡漠的男人。她相信,他在傳媒面前表現出的恰到好處的人情世故,都不過是他在本性之外的演繹而已。高明的人都很擅長偽裝自己。

慕洛淩拿著保溫杯往休息位置那兒走。

她沒走兩步,就聽到有人在叫她。

“洛淩。”

是趙曼達的聲音。

慕洛淩循聲看過去,見到的不止是趙曼達。

還有孟兆旸。

天寒地凍,他還雷打不動地穿著西服三件套和深色大衣。

他也是底色淡漠,就跟駱晚洲一樣。

而且他站得足夠高,於是連基本的人情世故都不需要應付。

慕洛淩不太喜歡在工作的地方和孟兆旸打交道。

他天生帶著有錢有勢的標簽,以至於離他太近,都會自動變成旁人眼中的拜金女明星。

可孟兆旸就是在等她過去。

慕洛淩走近,孟兆旸對她說:“我陪姑媽過來看你。”

孟黛青來了?

慕洛淩轉身想要找自己的助理,結果卻撞上了駱晚洲的眼睛。

他穿著禦寒的長款羽絨服,這幾乎是劇組演員的標配,慕洛淩此刻也穿著跟他差不多的。

駱晚洲應該就是在看這邊,慕洛淩沒有從他的眼神裏讀出什麽情緒,他就很快將視線移開了。反而是他轉開眼的那麽一剎那,慕洛淩在電光火石間意識到他的情緒不太好,陰沈沈的,濃郁得像是化不開的膠墨。

身後,孟兆旸說:“走吧。她在車上等你。”

他在無形中給慕洛淩施壓。

慕洛淩沒有別的選擇,順著孟黛青的心思是最要緊的事情。

孟兆旸已經率先往外走了。

慕洛淩只能試圖讓趙曼達幫她跟助理說一聲:“有事情打我電話。”

趙曼達連連點頭說好。她自以為通過孟兆旸和慕洛淩的這一番對話看出來些許門道。她來的時候是和孟兆旸同車過來的。所以她知道,與孟兆旸同行的,還有一位氣質不凡的中年女士。孟兆旸稱呼對方為姑媽。姑侄二人在車上很少交談,從機場開車過來,一路上車內氣壓很低,弄得趙曼達也不怎麽說話。

孟兆旸的姑媽也認識慕洛淩。

意思就是說,孟兆旸和慕洛淩是能見家長的關系——尤其是慕洛淩能堂堂正正地見孟兆旸那邊的家長。

趙曼達是誤會太深。她先入為主地界定了慕洛淩和孟兆旸之間的關系,所以再也跳不出這個範疇。

*

*

駱晚洲終於從劇組工作人員的口中聽到了那個男人姓孟。

趙曼達都對他恭恭敬敬,稱呼他為孟總,想來應該是星盛娛樂背後的資本方代表。

慕洛淩——

駱晚洲按了按眉骨。冷峻的臉上依然瞧不出任何端倪。

五年前拍《青檸湖》的時候,他就無意看到過孟兆旸送慕洛淩到片場。

已經有五年了麽?

兩個人的感情看起來很穩定。好像沒有任何可以挖墻腳的機會呢。

這個想法剛剛一冒出來,駱晚洲自己都覺得可笑。他素來驕傲,怎麽意料得到,他竟然會升騰起這麽一個荒誕又離譜的念頭。

他的確是不對勁。

五年前,駱晚洲還是剛剛入行拍戲的新人。他有父親的名氣作為光環,籠罩著他,為他保駕護航。但這也像是一種無形的壓力,逼著他要做出一番實績,不讓別人有機會貶低說他是依靠父親駱楷城名導的蔭蒙,是個外強中幹的星二代。

所以,哪怕他當時對慕洛淩有過好感——年輕人拍第一部電影,容易入戲動真感情是常有的事——他也不打算讓發展感情先於發展事業。

後來,又被他撞見孟兆旸的存在。

駱晚洲當年很自負,既然慕洛淩已有男友,他怎麽會做與人爭搶奪愛的幼稚事情。

而這五年來兩個人再沒有合作過,駱晚洲離慕洛淩很遠,沒有產生過愛戀,他當然自以為已經歇下了這份心思,當初對慕洛淩只不過是劇本加持下短暫的好感——

但真的只是短暫的、已經結束的好感嗎?

駱晚洲沈著臉,他冷漠地、一目十行地看手上的劇本。

【談瓖將朱稔困在鋼琴後的角落裏,她不安地想要掙脫他的掌控,她越掙紮,他的吻落在她的發間與耳邊,越急越重。】

【談瓖(停下來,喘著氣,扶住朱稔的頸側):不要再叫我兄長,我不是你的兄長,誰要做你的兄長。】

【朱稔用她眼中的純真潔白作為報覆的手段,她裝作聽不懂他話裏的深意。】

【談瓖(伸手遮住朱稔的眼睛):小朱稔,我已經離不開你,別再離開我了。】

駱晚洲猛地將劇本合上,目光幽暗得可怕。

他出現了問題。

休息室的門被敲了兩下,他說了一聲請進。

駱楷城把門打開的時候,駱晚洲已經迅速整理好情緒,恢覆了一如既往的狀態。

“爸,怎麽了?”

駱楷城解釋道:“洛淩臨時請了一天假。明天先拍你的那些部分。”

駱晚洲點頭說好。

駱楷城沒發現兒子的不對勁。他轉身出去了。

駱晚洲獨自坐在休息室裏,他索性把劇本放到一旁,閉著眼睛想要睡一會兒。

可能他只是太累了。

但是閉上眼睛,晃在腦海裏的,仍然是慕洛淩在戲裏扮作朱稔時伸手來拉他的場景。

她手腕上系著白綢帶,將她的腕骨襯得細巧又易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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