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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第 13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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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第 133 章

岳黎帶她來到岳齋私塾裏的一處別院,那裏坐落偏僻學者稀少,很快便被清沒了人。

叢心雙眼濕紅,一路默不作聲地垂首跟在他後面,在大門被關下後,她慢慢擡起雙目,等待岳黎開口。

屋內陳設簡易,除了幾個缺角破舊到不能用的桌子外連椅子都沒有,可即便如此岳黎還是備出了一盞溫熱的清水放到叢心身側的桌上。

“叢小姐,請。”他伸手朝杯一擺,見她沒有動靜,便又拱起手向她鞠躬行下一禮。

叢心摸了把眼角的淚,有些驚道:“岳夫子這是做何?我萬萬當不起…”

“不,這一禮你受得。”岳黎出聲,收身時也看著她。

這算是把一些事的真相點明了,讓懷揣僥幸與自我安慰的女子心口一息拔涼。

她後退幾步,直到踩在泛潮的地板發出咯吱一聲後止定。半晌,她閉上眼,唇角因痛苦而顫抖道:“岳夫子請直言吧。事到如今,我…不想被蒙在鼓裏了。”

岳黎長呼出一口氣,臉色並不比她好上多少。

他負手而立,啞聲沈吟出第一句:“家父當年被叢騅誣陷,在獄中受盡折磨,出來時不成人形……”他忍住眼底的赤與恨:“在家未熬過兩個月就逝去,可你知那時的叢騅在做什麽?”

“他與李黨串謀,為一己之私致使媵都百姓亡魂遍野,後來憑借此等‘功績’越做越大,也爬得越來越高。”他譏嘲自答。

叢心瞪大眼,“不可能……父親不可能。”淚水從眼眶裏一滴滴流出來,最後形成曲折的印。

“父親是有不足之處,但他不會這般不堪。”她搖首,接連否認到身體都在微微顫動,只是隨後她又冷目怒向岳黎,聲音透著無盡怨恨:“莫不是你一介窮酸書生妒忌,故意陷害我們叢家!”

“妒忌,”岳黎重覆這個詞,之後諷刺地笑了。

皇城裏有不少官員甚至百姓的口中經常掛著這個詞,一旦看見清流參佞臣時,總會有不少人把原則與是非之爭化作是“窮”者對“富”者的妒忌。

這使岳黎在此時忽而想起曾經舌戰群儒時的景象,那些人仿佛覺著只要在清流身上扣一頂仇富的帽子,就能迅速偷換概念地將自己一切的罪都化為烏有,反而讓對方漲紅著臉下不來臺。

不過他倒能理解身為貪墨無數的高官為何如此狡辯,可那些跟在他們後面鸚鵡學舌的百姓又是為了什麽呢?

可悲又可嘆吶。

“我是否陷害,叢小姐自可去查證。”岳黎沒再就此多說,只道:“有些事既然做了,即便掩蓋得再深,也能挖出來。”

“…所以你們選上我,是看清了我對太子的感情。”叢心哽著嗓子,聲音再沒以前清亮。

岳黎攥起拳,心中充斥著不齒,但最終還是點下頭,答了一個字:“是。”

叢心聽完痛苦地捂上唇,五官都難受得擰在一起,淚水染濕她的手,從指縫裏緩緩延出來。

“你們…你們,又算什麽君子!”她低音哀嚎,胸腔被帶動地一震一震。

岳黎緊繃起唇,沒有反駁她。

“你一口一聲我父親害了你的父親,那你看看自己的所作所為和他又有什麽區別!”她的聲音因情緒越激越大,最後吼到破了音,尖細而刺耳。

桌上的茶水落下幾粒塵土,細微的絨絲浮在面上。

岳黎轉身背對向她,抑制住胸口洶湧的憤意後,回道:“不管怎麽說,都是我們對不住你。”

叢心頓覺心中一片淒涼,幾息後她強忍著再問道:“岳夫子,請你告訴我,這到底是你的主意,還是沈公子的意思?”

岳黎若這時轉回身,或許就能看見女人眼底下卑微的哀求,可他終是沒有看見,故而殘忍地撕碎了她最後一寸脆弱的皮肉。

“請叢小姐以後小心那位太子,他心不在你,也永遠不會憐你。”

鼻間裏的冷帶著呼吸都是痛的。

在走出私塾踏上皇城骯臟的泥路上,叢心走得是前所未有的失魂落魄。

她不傻,從岳黎最後挽留她小住那間別院是為何意,她多半也都猜到了。

痛恨與絕望似是化作無數針刺的藤鞭,一下下往她最深處抽去。她恨自己怎就這麽賤…上趕著去被人利用,把全家都害了後又慘遭拋棄。

路人的目光與議論此刻都再也進不去她的心裏,力氣不支時,她側靠到一旁破舊的房屋,身手抓著那坑坑窪窪的凹凸。

瓦墻堆積的房子堅硬無比,她突然生起一頭撞死在這裏的沖動。

索性就這樣死了吧,她生來優越倨傲,怎能受得如此羞辱!

——然而就在她即將定下心之時,屋內走出來一位老嫗,她頭鬢斑白,滿臉幹燥褶皺。

她杵著拐來到叢心身前,看了她半晌把手往衣服上抹了幾下就摸上叢心的臉,替她擦下滿布的淚水。

“哎喲,多水靈的丫頭,怎麽哭了?”老嫗關切地問,兩只埋在深邃褶皺下的眼睛使勁地瞇起來,想再看清些眼前的漂亮姑娘。

叢心從沒被人這樣摸過臉,短促地吸了口發酸的鼻子,喚了聲:“婆婆。”

她哽咽得發出來的聲音都變了調,老嫗卻被她這聲婆婆喚得高興,拍上她的肩,把人帶進屋中 。

與屋外的慘然相異,屋子裏雖然也是陳舊不堪,可墻上掛著佛像,底下燃著三炷香,桌子上擺了一道肉菜,一碗清湯和一口米飯。

這對於一個暮年的老窮人來說,可謂是奢侈了。

叢心滯步在飯菜前,還未問出口老嫗就先說了:“今天婆婆啊,過年,得吃好。”

“過年?”如今晚秋入冬,哪來的年過。

老嫗招呼著叢心坐下,隨後也給她盛上一碗飯一碗湯。

待她忙完坐下後,才笑著用蒼老的聲音解釋說:“聖上今日終於懲治小人了,婆婆高興,高興得就如同過年一樣。”

叢心咽下喉嚨裏棉瑟的津液,心裏依然絞痛得厲害,“婆婆說的小人是通政使嗎?”

聽到這個稱呼,老嫗惡狠狠地呸了一口,說:“什麽通政使,也不看那姓叢的配不配!”老嫗聞言冷哼一聲,“原都說通政使是老百姓的包青天,可他呢?要說皇城裏壞人不少,可要說最壞的,也該屬他了。”

叢心雙手放在桌下,使力地揪緊在一起。她面色青駭,本知自己該當即就走,可岳黎的話不停地縈繞在耳中,讓她不甘心地繼續問道:“那人做了什麽壞事,能讓婆婆這樣恨他?”

老嫗打量起她,有些好奇地說了句:“聽你口音應該是皇城的人,怎麽會什麽都不知道呢。”

不過好在她沒做多想,便講起來:“姑娘,這姓叢的可不是人吶。昔年他縱兵到各個莊子生殺掠奪,後來又枉殺國輔,把自己造的那些孽全栽在別人頭上。”

“國輔岳康那可是多好的一個忠良啊,他災荒時把自家的家底都全掏出來接濟百姓。大尚國的百姓有多少人受過他的恩惠,有多少人是以他的援手才活到今日。”老嫗說著,拿起筷子,把自己碗裏的一半米飯帚進湯裏,後又架起肉和菜鋪到飯上。

她哆嗦著手拿著碗起身,把這滿滿的飯菜放在了佛像下燃香的後面。

“姓叢的戕害過多少忠良,讓多少忠臣義士蒙冤而死,死後連一處葬身碑都不給他們。”老嫗扶著面壁,一點點摩擦著步子坐回位上。

“婆婆什麽都沒有了,自己死後也不知能去哪。”她坐下時勞累地哎了一聲,接著又道:“所以只能偶爾敬上幾柱香,告慰他們的在天之靈,告訴他們,我們這些百姓還沒有忘了他們。”

叢心順著她的話,側首望去。三炷香已然燃至一半,燒下來的灰掉落在爐邊,沿著一圈都灰乎乎的。

她的心裏也和這些香灰一樣,燒得厲害又冷得極快。

其實在聽岳黎說時,她就已經信了五分。先惶然不論沈風銘,可對岳黎,她還是有份敬重與信任。

只是她實在不願相信自己的生父是這樣的人,不敢去聽、更不敢去信這些足以顛覆她一切幻想的事實。

如若沒有人向她拆穿,讓她一輩子什麽也不知道,她就可以有恃無恐地享用家族給予她一切的榮華富貴。

可至此,她又算什麽。

老嫗雙目昏花,看不清叢心此刻的神情,還親切地拿筷子點了點碗,對她催促著說:“姑娘快吃啊,飯一會兒要涼了。”

叢心頷下首,沈悶地道了聲謝,拿起粥,把碗放到唇邊。

溫熱的米粥剛碰上唇,就聽見老嫗嚼完口青菜,又自顧自地說了一句:“也不知姓叢的那些人還記不記得自己手裏有多少亡魂,那些人整日吃香喝辣也不覺愧得慌。”

這句話讓剛要張口喝粥的叢心停了下來,她舌根苦澀,猶豫再三還是把碗放回了桌上。

“婆婆對不起,這頓飯我不能吃。”她說道,接著站起身像逃一樣地跑出了屋子。

當邁過門口時,她回過頭,通紅的眼睛再次流出眼淚,對屋子裏的老嫗說:“也請您把我這份敬給他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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