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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第 13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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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第 134 章

媵都千民營寨內,李義慶正與鄭江河說著話。他們得知到朝廷欲嚴懲叢騅的消息,心中歡喜之餘也不免疑慮。

鄭江河按例給妻兒的牌位前拱上一顆還算新鮮的蘋果,而後坐到李義慶的對面,聽他繼續說。

他們如今供著千百張嘴,儲備的糧食早已不夠吃,桌子上連一杯茶水都沒有了。

“大哥,沈崇元不好對付,他這幾日神不知鬼不覺地圍困了我們的畝地,就等我們斷糧後堅持不住只能向朝廷妥協。”

李義慶狠狠跺了一下腳,“叫我說,皇城裏那群人都是一丘之貉,什麽將軍什麽衙門,救老百姓時見不到他們,害我們這些老百姓他們可有的是陰招兒!”

鄭江河未置可否,從自己衣袖裏拿出一塊潮濕的茶餅,勸他:“你在這怨也無用,去,泡碗水把它沏了。”

他把茶餅放到桌上,碎葉掉落下來發出一股清淡的黴味。李義慶有些好奇地瞅著這茶,問道:“大哥,你這茶是哪來的?”

他們現在連出去打趟水都費勁了,儲存的東西也都吃得殘渣不剩,哪裏還能尋出茶葉來。

鄭江河睨他一眼,回道:“昨日收拾庫倉,在燒壞的鍋後發現了這個。剛拿出來時全是青黴,撥了半天才弄出現在這樣子來。”

“哦,是這樣。”李義慶伸出兩根手指小心地撚出幾顆茶葉,放進壺裏再倒上熱水。

不一會兒茶香就混著潮氣在狹小的屋內飄散開來,他把熱茶倒出來一杯放到桌上晾著,同時又對鄭江河說道:“皇城那邊現又說要捉拿叢騅,照我看他們和太後黨就是一夥,不痛不癢地甩出一顆棄子頂罪。”

“也不能這麽說,皇上能把他的罪行公布出來正是要向李黨開刀。否則在天下人眼皮子底下只治標不治本,不是徒遭議論?”鄭江河這倒有些不認同。

李義慶無奈搖頭,“大哥,你到如今怎還能對朝廷抱有幻想?”

“他們何時在乎過我們這些老百姓?多少次他們把壞事做絕了都能大搖大擺、有持無恐。你以為他們這次就不會把百姓當傻子耍嗎?”他咂舌冷嘖,“說不定將叢騅公知於世已經讓他們覺得自己為百姓做得夠多了。”

他嗓門不小,驚動起舊桌都跟著幾許晃動。鄭江河微蹙著眉扶平桌面,把不遠的茶碗給夠了過來。

“不說這個了,喝茶。”他拿起碗湊到嘴前輕輕吹著,剛要喝下一口時看向李義慶,問他:“你的呢?

只見李義慶訕然一笑,回句:“這茶還是大哥留著喝吧,我其實不太愛喝這種東西。”

鄭江河頓下手,把碗又放回去。

媵都人酷愛飲茶,以前條件充裕時喝茶比喝水都勤,七尺壯漢出門可以不帶鐵鏟但必帶茶葉。

李義慶顯然說的不是實話,但到底是他們喝不起也再沒多少,他不舍得喝。

於是這碗茶就被徑直推到了李義慶面前,“喝吧,”他說:“咱們不缺這一碗茶。”

“大哥…”李義慶看向他。

“快點,我叫你喝。”鄭江河手往上擺讓他拿起碗,催他道。

這碗茶水比他們以往喝的要泛黃一些,許是擱了太久又潮氣甚重,聞起來也不比以往的鮮香。

李義慶雙手捧起碗,向鄭江河一舉:“既然是大哥之令,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說完,一仰飲盡半碗。

這碗茶水的滋味苦中帶涼,品到餘味還有些清幽。

李義慶舔了下唇,對鄭江河誇讚說:“這茶不錯,大哥也喝吧。”

鄭江河點頭,說了聲“好”,李義慶便即刻起身為他尋出另一個碗,倒上茶。

斜陽穿進門窗此時正鋪灑在他的後背上,暖光浸進布衣上的棉絮與補丁。

鄭江河看了他片刻,然後閉目凝起神,長籲出一口氣逐漸靜下心來。

他慢慢等待著李義慶倒完茶坐回來,只是過到許久仍不見李義慶的動靜,於是覆又睜開眼,往前方看去。

“怎麽了?”他不解地問。

只見李義慶還是站在那裏一動不動,連聲響應都無。鄭江河覺得不對,便起身走過去。

“你是怎麽了?”他拍上李義慶的肩,把他扳轉過身來。

只是還未及他的反應,一口濃腥的血就直直噴到他臉上——!

“唔!…大……哥……”

血迷進眼的一刻李義慶吐出含糊的兩字就僵直倒下,鄭江河再顧不上其他,趕緊把他接在懷裏。

“義慶!義慶!”他大聲喊。

“……大哥,”李義慶七竅流血了不知多久,整張臉都給染成暗紅。

鄭江河眉目欲裂,看起來也絲毫不比他好到哪去。他全身抖得厲害,都無力扶李義慶坐下或躺到鋪上,只能自己用手兜緊他的頭牢牢地讓他靠著。

“我在這,你說…”他嗓子繃得嘶啞。

李義慶瞪大眼睛緊盯著鄭江河,雙目似有無數話要說。他張開口努力發出著聲音,手上揪住鄭江河的前襟:“皇城不可信……他們吃人吃慣了…改不過來的……”

鄭江河哽住一口,死死不涕出聲來,可手抖得卻再也瞧不清眼中的人影。

一滴眼淚掉在他的面上,沿著弧度再滑落而下。

他就這樣眼睜睜地看著李義慶的雙瞳一點一點渙散,最終只剩下氣音在喉間不斷發出,幾個音節斷斷續續聲音極微到最後再也聽不清。

“大哥……若有來世…咱們還要……做…兄弟……”

直到李義慶睜著眼頭卻無力地往一側靠去,手也啪的一聲垂落到地上,鄭江河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不!不要!!!”

動徹天地的嘶吼把荒野外的鳥都驚動到四處飛竄,不到片時就有人拿著銅刀沖進屋子。

“鄭老大?”來者剛上前幾步就看到慢慢轉過頭來滿臉是血的鄭江河與倒在他懷裏的李義慶,瞬間臉色煞白。

被打開的門湧入凜冽寒風,頓時把屋子裏的紙張吹飛,盆碗吹倒。

鄭江河面上的血與淚轉眼被凍幹,鬢角與胡須上的血凝結成了塊,隨風敲打在面頰一側。

極輕的力道在此時就像萬千高山慣進心窩,砸得他胸口一悶,隨即幹嘔一聲,也吐出一口紅血來。

陸續進來的人接連被眼前的場景所鎮嚇,滯在原地皆忘了言語也忘了動彈。

直到鄭江河抹上一把臉,露出被暗色覆住的冷目,掃向眾人,才讓所有人從驚懼中找回神智。

“組織所有人備好武器。”他命道,氣息是前所未有的決絕與冷酷:“隨我殺光媵都所有官衙,一個都不許放過!”

……

草木橫苦天色陰沈,十幾個軍棚頂上的旗幟被刮得飛亂。

士兵靠在火把前取暖烹水,凍紅的鼻頭裏流著涕,他們用袖子粗糙地抹了一下,繼續搓起手。

“沈將軍,咱們這樣要圍到什麽時候?”進水時一個上位士兵向沈崇元問道。

沈崇元接過他手裏順帶烤熱的梗子,放嘴前吹了吹回答:“再等個三四日吧,他們撐不住會自己出來。”

“還要三四日……”士兵抿了下幹裂的嘴唇,咕噥著:“我們何必不直接沖進去鎮壓他們?那樣多省事,也不必在這裏受罪。”

他語氣似是商量,內裏還藏著點懇求。本來是想勸勸將軍盡早進攻,卻不料惹得沈崇元立時就厲色起來,斥道:“我都沒嫌苦,你抱怨什麽?”

士兵閉上嘴不敢再說話,沈崇元瞪著他,怒喝:“我們是大尚保家衛國的軍兵,捍衛的是家國山川,保衛的是黎民百姓!你們倒好,不想著如何守衛國家,心思全用在如何算計百姓上。”

他凜聲冷厲喝:“百姓納稅養你們做何用?他們還不如去養條狗,起碼狗還知道在危險時保護餵給他吃食的人。”

這話罵得難聽,使士兵的臉色紅一陣白一陣,他半天張著嘴,最後沒敢把話頂撞回去。

而就在這時,將領倏然疾步上前,面色凝重地抱起拳:“報將軍,鄭江河率眾與我等在外圍打起來了。”

沈崇元皺起眉,把梗子放到衣裏就站起身來:“他們來了多少人?”

“回將軍,足有千人。”將領答。

千人,鄭江河營寨裏統共就三千餘人。

這樣便近乎是大部分都出動了。

沈崇元感到驚異與蹊蹺,他並不覺得鄭江河是個舉止激進或行為魯莽之人。現今這樣貿然進攻,總覺著違和與矛盾。

“他們那裏發生了何事?”沈崇元問。

將領抱拳低首:“末將尚未得知。”

“罷了。”沈崇元看他一眼,輕呼一聲,“命眾兵能抵則抵,除不得已不許大肆傷人性命。”

“是。”將領與士兵領命退下,在風中踏出蕭蕭之聲。

沈崇元掛起腰間戰刀,同他們前往的方向赴步而行。

他有心護鄭江河與千百義民,可刀劍無眼,誰又能確保不造傷亡。

他們都是大尚國的子民哪……

拔刃時刀鞘悲戚轟鳴,一道銀光飛刺橫掃,在無數痛喊與馬鳴聲中,只見將軍目欲滴血,緊繃的唇青如堅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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