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7章 群星閃耀之時(九) 未來

關燈
第117章 群星閃耀之時(九) 未來

“……是嗎?”

漆黑的小巷中隱隱約約傳來交談聲, 隱藏在暗無人色的陰影中幾個影子微微一動,似乎在盡力側耳傾聽。

他們幾乎與這片巷子融為一體,是黑暗中的衍生物, 下半身與粘稠的黑色相連, 一輩子都待在同一個地方, 貪婪地舔舐每一個誤入巷子的人。

他們聽見那兩個聲音一問一答,似有似無地近了。

“我以為你對這裏恨之入骨。”

一道平靜的聲音這麽說, 尾調縹緲而淺淡, 落在地上融化為刺目而冰冷的寒霜。

隨後男人踏上去, 輕描淡寫地將它們踩碎;似乎並不是逼迫自己從嗓子中擠出來這句話一般。

男人——同樣浸沒在陰影中的威絲曼, 在沈白眼中只有一片黑暗的時候,才終於將彌漫於骨髓與血液中的後怕顯露出來一分。

自從威絲曼踏上賽默菲爾墨的土地開始,他便控制不住地塑造沈白在這裏的經歷。

他可以想象得出他懷裏默不作聲的幼崽曾在此地遭遇過什麽,他對那些骯臟的手段爛熟於心。

也能描繪地出幼崽是如何從某個地方逃出來, 他是如何下定決心縮在能吃人的貧民區忍耐著一腔恨意與憤怒等待時機,又是如何……

如何下定決心踏上威絲曼的飛艦。

幼崽前方是一望無垠的渺茫, 他並不知道飛艦通往何方,也不知曉包括威絲曼在內的所有人到底是什麽身份。

幼崽很清楚這是一次賠率極高的賭博, 但他還是賭了。

誰也不清楚威絲曼目睹沈白張口答應他的那一刻在想什麽。

威絲曼其實早已做好沈白不走的準備,不,他根本就沒有想過沈白會答應跟他走, 普斯汀斯從上到下都是聰明人, 哪怕是一個孩子。

他可以在賽默菲爾墨建造一座臨時政務宮,一直等到沈白肯對他放下心防。

沈白不願走, 那麽他來。

但沈白答應和他回來。

那麽一個剎那,威絲曼腦中盤旋的只有一句話:這個孩子當真渴望愛太久了。

久到他甘願以身入局賭這份愛到底會不會落在他身上。

他竟然將勝利的希望賭在別人身上!

沈白渴望擁有家人。

在意識到沈白是這麽想的那麽一個瞬間,他實在想要不再思考所謂皇帝的立場——他腦中閃過了啟動殲星艦彈道的密碼。

坐標是賽默菲爾墨。

別管了, 威絲曼。他對自己說;這是他兄長唯一一個在世的孩子,在此之前他從不知道這個孩子的存在。

他在這裏受了這麽多苦,他以後甚至不能在大庭廣眾之下驕傲地說出自己的父親是誰……

礙於普斯汀斯的歷史,礙於他、兄長與普斯汀斯之間那段只能埋沒於歷史的經歷,這個孩子只能被宣稱是他的孩子。

這麽一個、如此渴望愛的孩子。

讓他不能見自己的父親。

讓他接受扭曲的關系,稱呼自己的舅父為父親,不許提自己原本的父親。

威絲曼無法相信願意為了縹緲的“家人”而選擇跟他走的沈白不會渴望見到自己真正的父親。

但沈白從未顯露出對父親這個名詞的好奇,似乎他當真不在意。

威絲曼認為這很好理解。

他也從不在沈白面前展露自己對他的感覺。

一想到沈白會在自己看不見的地方無聲嘆息,威絲曼便止不住跟著嘆息。

一如現在。

身處賽默菲爾墨時,威絲曼的某些情緒便控制不住地發散開來。

於是,他任由自己隨著流淌出的苦痛,用逼近質詢的語氣向懷中的幼崽提問。

沈白在黑暗中歪了歪頭。

“你在心疼我?”沈白沒有回答威絲曼的問題,卻一針見血地戳入威絲曼的傷口。

威絲曼腳步一頓,停在原地:“……”

暗處窺視的人群頓時急了。

往前走啊……再往前走一點就是陷阱,他們就可以動手了……

“為什麽?”沈白輕聲問,“跟你走是我自己的選擇,我願意為此承擔後果。”

威絲曼的唇角放平:“哪怕你可能會因為判斷失誤而死亡,失去親手覆仇的機會?”

如果你判斷失誤了,你會死!

威絲曼十分想吐出這句話,但他連讓這個字和沈白扯上關系都不願意。

……這才是威絲曼多次避讓沈白、強迫自己冷靜、詰問自己無數遍的唯一一個原因。

他在思考,在那個時候接回來沈白到底對還是不對。

這一次沈白賭對了,那下一次呢?

下一次,他會不會這次勝利而接著賭?

下一次他還會如此幸運嗎?

他還有幾次幸運!?

威絲曼生氣了。

沈白擡眼,在一片黑暗中看看威絲曼,抿了抿唇,有點不知所措。

他猶疑了幾秒,伸手揪住威絲曼的衣服,小聲問:“你生氣了?”

“嗯。”威絲曼從喉嚨中吐出一絲聲音。

沈白的唇角顫了顫。

靠在威絲曼的胸口,沈白不自覺地蜷縮起來。

他其實清楚威絲曼為什麽生氣。

但他又覺得自己沒錯,不願意道歉。

“你和我的精神力共鳴了,我們肯定是家人,你不會傷害我的。”片刻後,沈白倔強地小聲說。

威絲曼扯了扯唇:“對,我不會傷害你。”

沈白不管威絲曼是不是說的反話,乘勝追擊:“那你生什麽氣?”

“我的氣。自己的氣。”皇帝輕聲說。

恨自己沒有在沈白一出生就找到他。

他擡眼掃了掃宛如失明般的黑暗,精神力在空中閃爍著雷電般的光芒,照亮了一瞬,幾個龜縮的人影仿佛被刺傷一般嚎叫起來。

下一秒,伴隨著閃電的滋啦聲,超越耳膜承受能力的人類尖叫在沈白耳邊炸開。

他眼睫輕顫,剛想自己擡手捂住腦袋,被威絲曼伸手摁在自己的懷中,手恰好捂住了暴露空氣中的耳朵。

威絲曼拎起最後一個奄奄一息的瘦影,淡聲問:“你們交易幼兒的地點。”

“什麽?”瘦影強撐著掙紮,“我們只是想討口吃的……”

“或者你也想死。”威絲曼平靜地說,“兩個小時之前進入此地的人也是我,你們沒有任何動作。等我抱著幼崽進入的時候,你們便興奮極了……”

“只是該慶幸你們還沒有淪落到吃人的地步嗎。”威絲曼垂目註視著幾乎只剩骨架的人。

瘦影僵了一會,肩一塌妥協了:“我帶你去,但我也不想活了,我的家人都被你殺死了……你可以在我死之前讓我吃一頓飯嗎?”

威絲曼一言不發,扔下瘦影,抱著沈白靜靜註視著他。

瘦影雖瘦如骨,行動卻極快,落地之後兩三下消失在黑暗中。

沈白動了動,說:“追。”

威絲曼這才嗯了一聲,踏步追上去。

沈白抿了抿唇,悄悄埋在威絲曼鎖骨處。

他的眼睛是空洞的。

其實賽默菲爾墨是一個很奇怪的地方。

一切東西都能被它隱藏的很好,可要是找,又很好找。

只是一環扣著一環,宛如鏈接在一起的齒輪,只能一個挨一個拔過去。

威絲曼唯一一個親自來調查的理由,只是因為受害者是他。

幼崽無聲地仰著頭,呆呆地看著一片暗色的天空。

恨。

威絲曼問他恨不恨這個地方。

他為什麽要恨賽默菲爾墨?

他該恨歐米洛才對。

沈白想,但他很快發現自己心臟在發酸,脹痛。

有什麽辦法……?

他出生在這裏,所謂“普斯汀斯”的舊址又在這裏,可威絲曼不肯說一點關於他們之間血緣的事情,也不肯說他的父親……

他已知的過去、未知的過去與未來,都與這片土地有關。

他有無數問題,可他不想說。

威絲曼等他問,但他在等威絲曼先說。

沈白又想起剛剛那個盲眼老人。

他也像這座小星系一般安靜。

賽默菲爾墨是整個大星系最沈默的地方。

沈白並不是一直生活在這裏,但他依然熟悉這種沈默。

這些“無聲”並不是指自然界的物理現象,也並非指人們喉嚨震動吐出的音節。

僅僅是一個非實體的“形容詞”。

它破敗、無力、萎靡;沒有力氣發出聲音。

僅此而已。

在沈白遇見威絲曼之前,他一直認為這個包含了四個小星系的大星系都是如此。

如果大家都生活在地獄當中,那麽沈白可以毫無心理負擔地將四小星系攪得天翻地覆,叫世界還給他一個公平。

盡管他並不明白他想要的公平是什麽。

但除了賽默菲爾墨之外的星系看起來似乎都非常……美滿。

沈白不確定自己判斷的對不對,但起碼比賽默菲爾墨強多了。

那麽,他的第一個殘暴的摧毀整個大星系的計劃,便正式宣告流產。

第二個計劃預計用時五十年,他會從內部瓦解歐米洛。但隨著沈白踏入普斯汀斯的宮殿,他不可能長時間銷聲匿跡而宣告破產。

現在是第三個計劃。

沈白扒著威絲曼的衣領,緩緩揪緊。

他的第三個計劃是沒有計劃。

他不用再自己設計好所有事情了,不用再一輩子只為了覆仇而渾渾噩噩的活著,因為會有人替他安排好一切。

他只要當他的小蘑菇就好了。

沈白擡起手摸索著撫摸了一下威絲曼的脖頸,感受對方下意識繃緊的筋脈。

嗯。

雖然這家夥什麽都不說,但的確挺好的。

沈白想,等到歐米洛消失,他們有很長的時間來慢慢回憶那些事。

可能威絲曼會願意提一提過往,他也願意說一會他的過去。

然後,他意識到威絲曼停下來了。

“……到了?”沈白似乎還沒有緩過神來,有些迷茫地擡頭問。

威絲曼瞥了一眼透露出光亮的前方,慢吞吞嗯了一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