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6章 群星閃耀之時(八) 血脈

關燈
第116章 群星閃耀之時(八) 血脈

伴隨著一聲宛如中子星爆炸般的雷鳴, 普斯汀斯行宮的早晨迎來了最雞飛狗跳的一次。

在小殿下門前敲了三遍還沒有應答的時候,男仆猶豫了一會,告聲打擾後便打開小殿下的寢宮門。

隨後他便驚恐地發現最顯眼的大床上只有淩亂的被褥, 昨日被洗的嫩嫩塞進被窩的幼崽憑空失蹤。

他幾乎下意識飛奔著翻找了床鋪、沙發、隔間, 包括地毯、窗簾!但連小殿下的影子都沒有看到!

“完了……”男仆顫抖著跑出寢宮, 恰巧遇見趕往書房的書記官,宛如救星一般抓住對方, “書記官……書記官……”

“怎麽了?”書記官推了推眼鏡, 皺起眉頭, 瞥了一眼身後的護衛。

護衛搖了搖頭。

“小殿下……小殿下失蹤了!”男仆幾乎要哭出聲來。

書記官臉色一變, 差點捏碎男仆的手腕。

五分鐘後,本在書房通宵的皇帝再一次出現在沈白房間中。

書記官站在他身後,男仆還含著眼淚,盡量鎮定地重覆:“……”

“嗯, 出去。”書記官瞥了一眼一言不發但似乎並不是很著急的皇帝,似乎松了一口氣, 出聲說。

男仆眼淚汪汪地看了看皇帝,又看了看床, 最終還是退出去了。

伴隨著大門關閉的聲音,威絲曼邁開腳步。

他停在床前。

一夜未睡的皇帝幾乎看不見疲憊,依舊帶著令人不敢直視的威嚴。他平靜地垂下眼, 緩緩挪開被男仆翻找的淩亂被褥, 再翻開底下的枕頭。

一只幾乎與純白被褥融為一體的白色小蘑菇赫然出現在枕頭底下,表體泛著絲綢一般的銀光, 說不上來是什麽品種,腦袋胖胖的。

皇帝面無表情地註視了一會蘑菇,用手指夾起來。

蘑菇堅持不懈地睡, 軟綿綿地垂下。

書記官面色扭曲了,握住拳頭憋住勸阻陛下輕點捏的想法。

那是……小殿下!?

書記官無聲地咽了咽口水,快速後退反手摸到門把手,迅速退了出去並小聲帶上門。

皇帝並未在意書記官的失蹤。

他端詳了一會軟噠噠的蘑菇,半晌才出聲:“睡醒了嗎?”

小蘑菇好像死了一般無聲無息。

皇帝平淡地說:“我知道你醒了。”

沈白這下裝不下去了。

他不情不願地動了動,從威絲曼手上跳到床上,躲在被子中才肯說話:“早上好,威絲曼。”

“早安。”威絲曼回答。

他坐到床上,銀發落在身上,似乎與沈白小蘑菇有著同樣的光澤。

“你的精神力本體?”威絲曼輕聲問。

沈白悶悶地說:“嗯……”

他動作幅度極小地蛄蛹了幾下。

天知道他怎麽會變成小蘑菇!

不,其實他是知道原因的,無非就是當初供給沈睡機體重啟的能源不夠,導致現在他需要經歷很長的身體恢覆期。

他很容易在毫無防備地情況下變成更節省能源的精神力本體。

跟著威絲曼回到普斯汀斯宮殿的第一天,沈白便給自己反覆下了暗示,寧可少睡十天覺也不要一無所知地變成一顆任人揉捏的小蘑菇。

怎麽就還是變成了小蘑菇呢!!!

被窩外面響起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威絲曼似乎換了個動作。

沈白郁悶地團了團被子,打定主意在威絲曼走後再出去。

話說起來,威絲曼現在到底在幹什麽?

怎麽沒有行動也不說話,只是有輕微衣料摩挲聲。

突然之間,沈白福至心靈,猛地從被窩中跳起來,宛如一顆裝了彈簧的幽靈菇一般發出尖銳爆鳴:“你在幹什麽!”

不出他所料,坐在床邊上的男人在輕輕地笑。

銀發從他身上流淌下來,散亂的衣襟少見地中和了他夾雜著鋒利劍氣的眉眼,威絲曼伸手捂著自己的臉,骨節寬大的手指透出一點唇角的弧度。

是彎著的。

沈白大感悲傷。

他不太想變成小蘑菇是有前車之鑒的:圖靈他們當時對小蘑菇做了什麽。他一清二楚。

小蘑菇還是個寶寶,可沈白——

沈白呆了一下,努力思考自己今年到底多大。

好吧,按照歐米洛的說法,應當是生理年齡十歲,心理年齡九歲。

……好吧,雖然他的生理年齡也不大,可他自始至終無法接受那些、過於可愛的待遇。

但他也拿威絲曼沒有什麽辦法,只能挎著個陰暗的小蘑菇無語表情,等著皇帝笑完。

平靜中帶著波瀾的、無垠的一天很快過去,宛如一潭死水中濺入一粒石子,輕飄飄的泛起水波。

——他們什麽也不問的氛圍持續了整整四個月。

這四個月仿佛是他們默契規劃的緩沖期,沈白在觀察威絲曼,反之也是。

盡管大星系迎來了一個繼承人本應是舉國輕重的事情,但沈白與威絲曼之間相互在意的卻只是對方自己。

沈白沒有關註過任何有關自己的新聞與報道,也不知曉外界如何看待自己、或者王室如何介紹自己。

他的唯一一個目標就是觀察威絲曼,像一只被扔出去很多次的小狗被收養之後,謹慎地縮在角落中觀察自己是否會被再次棄養。

在小狗確認安全之前,他不會對收養人的任何行為表達親近,也不會主動觸碰收養人家中的任何東西。

……但沈白在普斯汀斯的宮殿中探險過無數次。

見過走廊上掛著直逼天花板的巨幅畫作,海洋與它的兒女垂首低鳴,風暴與太陽出現在同一張畫布之上。

吸收了三份記憶而近乎巔峰的審美發生震耳欲聾的驚嘆,隨後沈白反應過來,這裏是宮殿某個人跡罕至的角落。

沈白常去的地方——經常被使用的地方,基本上鋪就著紅與黑交織的帷幔、武器、中世紀昂貴、繁瑣但現在看來基本無用的盔甲,與騎士手中的長劍。

而這些或許被采買來裝飾行宮的重要珍品,最後卻被可有可無地掛在走廊的盡頭。

“普斯汀斯生來便在賽默菲爾墨長大,這座行宮是從哪裏直接搬遷過來的。”克裏琴斯不遠不遠地跟著沈白,眼中閃爍著溫潤的愛意。

他說,“無一例外,他們都喜歡這些較為覆古的東西……畢竟賽默菲爾墨之前只有這些東西。”

克裏琴斯似乎能看到沈白眼中一閃而過的惋惜,像一個長輩般溫柔地笑著:“原諒他吧,小殿下。陛下只喜歡這些玩意了,不過您也可以依照您的喜好裝飾這座行宮,畢竟您享有普斯汀斯一半的管理權。”

他看起來似乎頗為期待,一點也不擔心冒犯到皇帝。

沈白抿了抿唇,沒有答應也沒有回絕,第二天繼續探險。

普斯汀斯行宮有一個幾近無垠的花園。至少沈白沒有找到邊界。

他在花園中找到了小王子的玫瑰花園,中間的玫瑰花亭上纏繞著上千朵葳蕤的紅玫瑰,但被小心呵護在花亭中央的卻是一朵紅薔薇。

克裏琴斯笑瞇瞇地補充說,威絲曼當真在這裏養過一條小狐貍——在他還很小的時候。

沈白覺得很有意思。

他甚至在花園中找到了用草塊修剪出來的龐然迷宮,書記官說這個迷宮覆刻了他父親小時候玩過的樣子。

……他真正血緣上的父親。

沈白坐在迷宮中不知道哪個角落裏發呆。

他認為威絲曼很矛盾。

據他所知,位面戰結束後的二十年恢覆期,威絲曼有整整兩年的高壓工作,平均每天只睡不到三個小時。

他手中流過的所有決策都落地,進而迅速地建立起屬於他的體系。

當然很顯然,對方的手段很暴力。

暴力,但有效。

沈白認為這種暴力在這個動蕩還未完全平息的時代是有意義的。

觀察了接近三個月之後,沈白終於得出了結論:他名義上的父親,實際上的舅父,是一個幾近完美的開國領袖。

除了這些,還有呢?

沒有了。

其餘的感情,威絲曼一絲都沒有讓沈白窺探到。

他給沈白調查自己的權力,但從未默許沈白像對待敵人一般剖析自己。

如同他從未剖析過沈白一般。

他們之間相連著一根斬不斷的紐帶,血液與姓氏將他們團起來,刀割下去也只會傷到彼此的血肉和骨頭。

盡管威絲曼願意為了讓沈白觀察,但家人就是家人。

出格的舉動,一律不允許。

沈白靠在柔軟的草塊上,望著璀璨的陽光和陽光。

過了好一會,他深深地、仿佛就此揭過般嘆了口氣,轉過身蛄蛹成一朵小蘑菇,從衣服中鉆出來,憂郁地曬太陽。

好吧,他妥協了。

威絲曼犯不著千裏迢迢禍害他這麽一個沒用的小蘑菇。

小白菇在草地上蹭蹭之後偽裝成一只野生菌種一動不動。

過了一會,蘑菇憑空翹起一根菌絲,像一根呆毛。

沈白頂著呆毛沈痛地想,不能讓步地那麽徹底,有一件事情他必須問清楚。

只要威絲曼能給他一個答案,那麽這場延期了四個月的磨合期便徹底結束了。

這麽想著,他被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的黑袍人捧在手心裏,熟練地托回行宮。

沈白:。

克裏琴斯站在行宮門口,依舊是笑著的:“紀念您第一百二十次被我們找到,小殿下。”

沈白再一次深深地嘆了口氣。

第二天清晨,沈白便不願再等待一般開口了:“你看上去很愛這個星系。”

聽見談話,周圍的男仆與女仆們默契而無聲地後退。

“何以見得?”威絲曼淡淡地問。

“……”沈白決定實話實說,“所有方面,所有。”

威絲曼不置可否。

他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轉而提問:“你在尋找你的價值觀嗎,從我身上?”

沈白怔了一下:“是。”

“我不提倡你學習任何人的價值觀,哪怕是我。我認為你有權形成你自己的、獨立的人格。”威絲曼心平氣和。

這句話聽起來好熟悉,沈白想。

似乎誰也對他的分體說過。

他們領袖都是這樣的嗎?

“但你看上去需要我的幫助。”威絲曼放下餐具,站起來走到沈白身邊,摸了摸他的腦袋。

沈白垂下眼。

“所以這並不屬於幹涉你的人格。”威絲曼總結。

“……我認為,”皇帝的咬字極為清晰,落在地上似乎能砸出一個坑洞,細聽卻能聽見落地時清脆而堅定的輕響。

甚至夾雜著一些微妙的輕慢與矜貴。

“我有責佩戴這頂冠冕。”

“為了這個大星系?”沈白問。

威絲曼側目輕掃了一眼沈白,緩慢地說:“為了我的野心。”

沈白不說話了。

他心跳有點快,默默低頭扒拉兩口飯。

這場談話的第二天下午,沈白收到了一份行程單。

陪同人是威絲曼,沈白仔仔細細確認了四遍。

他盯著傳達密令的書記官看了一會,轉頭去找威絲曼:“你要離開普斯汀斯?我是說——離開主星系!”

書記官微笑著站在書房角落,輕聲說:“這也不是第一次了,之前陛下也出去過一次。”

沈白倏地一驚,猛地回頭看書記官。

隨後發現書記官已經眼瞳失焦地站在原地,宛如一座雕塑了,身後的陰郁蘑菇背景墻仿佛要成為實體。

沈白:。

“一個人也不帶?”沈白最終再次確認了一遍,不敢置信地將密令拍到威絲曼手邊。

皇帝淡淡地瞥了一眼抿著唇的幼崽,可有可無地嗯了一聲。

“不行!”沈白心中的怒火徒然飛升起來,他甚至感覺有些荒謬,“你知不知道你自己是皇帝?你……”

“誰告訴你不帶了?”威絲曼打斷沈白的話。

沈白心中剛剛點燃的焰火被撲滅了,呆呆地眨了眨眼:“欸?”

威絲曼終於肯擡起頭看了眼沈白,臉上露出一種似笑非笑的表情:“幼崽,除非你接受自己的身份,否則你以什麽資格來勸阻我?”

沈白沈默了一會,震撼地睜大了眼睛。

該死的!威絲曼逼他承認他們的關系!

好,這不是威絲曼腦子被雷劈了,是他自己掉進坑裏了!

……結果還是掉進坑裏了。

幾天後,沈白面癱著一張小臉,被威絲曼抱著,等在民用飛艦的候機廳。

皇帝的銀發染成了黑色,眼瞳也渲染成了銀色,沈白的樣貌也做了些許調整。

他們周圍是一個真空圈,某人放出去的冷氣比制冷機更有效。

沈白小聲咬牙:“我都不清楚我們要去幹什麽。”

“馬上你就知道了。”威絲曼低聲道。

進入飛艦的時候威絲曼停頓了一下。

他極快地掃了一眼艦艙內的人群,眼中閃過一絲微妙的興味。

這架飛艦駛向賽默菲爾墨。

沈白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飛艦已經停留在賽默菲爾墨上空了。

預計還有九個小時落地。

沈白聽著廣播,瞥了一眼威絲曼。

這幾天他都似乎在等待著什麽一般、

威絲曼將他放在靠裏的位置上,淺淺磕著眼。

少停一會,播放著舒緩音樂的廣播突兀卡頓,緊接著發出一陣刺耳的噪音。

人群騷動起來。

威絲曼睜開眼。

沈白直覺威絲曼等的事情發生了,還沒有問,便被他一把抱在懷裏。

下一秒,廣播恢覆了正常,一個與之前聲音截然相反的粗狂男音張狂地笑著。

“早上好,各位旅客!別擔心。飛艦艦長還很安全!”男音顯示大聲說。

人群驟然一片死寂。

大家都清楚廣播說的是什麽意思,也能猜出他們現在是什麽境地。

已經有人的臉色沈下來了。

“非常對不起,我們追蹤到有一個我們要找的人在這艘飛艦上,不得不做此舉動,大家不要害怕!”廣播十分有禮貌。

沈白卻呆滯了。

劫機……?

威絲曼似乎輕輕笑了一聲,抵著沈白的耳邊輕語:“賽默菲爾墨近年的特產星盜……他們很幸運,這裏的乘客,竟然都是高級官員。”

他的語調頗有些意味深長。

沈白眼皮一跳。

他總算懂威絲曼不叫停的原因了。

男聲孜孜不倦地冒出令沈白感到陌生的詞句,仿佛在非常急迫地趕時間:“啊,相信你們當中有人知道我說的是誰,也歡迎大家踴躍舉報,為了加快進度——”

“我們為你們準備了幾份禮物……”

“諸位……請看腳下。”劫機星盜的聲音越發期翼,洶湧的惡意撲面而來。

眾人下意識低頭,腳下鋼鐵色澤的艙底閃爍著精銳的光芒。

這不是沒事嗎?

他們還沒來得及詫異發生了什麽,便聽見一陣切割聲從腳邊響起,一位女士臉色一變,第六感滋滋作響,驚叫著站起來後退。

下一秒,伴隨著最後一絲清脆的震動,她剛剛落腳的鋼板驟然下落,狂風從失去底盤的一平米空間中湧上來,充斥著整個機艙。

女人臉上的血色霎時少了一半,小腿止不住輕顫。

只差不到一秒,她便可能與鋼板一起消失在這一片看不見盡頭的海洋當中。

然而切割聲依然在響,一塊塊同等的鋼板隨之下墜,一眾政客精英驚恐地騷動起來,幾個倒黴蛋躲避不急,伴隨著尖銳的叫聲消失在茫茫大海當中。

幾息之間,密封完好的飛艦底部被分成了天空與鋼鐵交織的棋盤。

尚且幸存的鋼板與鋼板之間僅有四角顫巍巍的連接著,每個人幾步之遙的腳下便是伴隨著風聲的萬米高空。

剩餘的人群安靜極了。

被威絲曼抱在懷中的沈白悄悄動了動,用精神力小心翼翼地戳了戳距離自己最近的風口,差點讓那一絲精神力掉下去。

沈白窒息一秒,湧出一大股精神力挽著被嚇得眼淚汪汪的一小絲精神力往回走。

威絲曼眼皮都沒擡,就知道沈白在幹什麽,不輕不重地捏了捏沈白的後頸作為警告。

沈白乖了一點點,但沒有完全乖。悄咪咪觀察周圍人的表情。

他沒有絲毫憂心。

笑話,威絲曼在這,甚至預料到了現在的局面。

皇帝的臉色都沒變,他擔心什麽?

沈白漫不經心地用眼神逛了一整圈現場,最終與剛才那位第一個後退的女人對上視線。

他眨了眨眼睛,靜靜地笑了笑。

女人怔了一下,迅速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現在還能笑得出來!?

其實自從她登艦以來就註意到角落裏這兩位明顯與他們不在同一個位面上的……父子?

尤其是黑色長發的男人,與其說女人是因為他獨特到令人傾目的氣勢而註意到他的,不如說是因為男人連掩飾都不願的離群。

就像女人潛意識中意識到男人十分俊美,但腦子中卻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來男人長什麽樣子一般。

他抱著沈白,靜靜佇立在角落中。

鋼板未曾掉落的時候,人群都三三兩兩聚在顫顫巍巍的鐵板上,寧肯讓自己與其他游客的腳重疊,也不願意距離威絲曼更近一些。

男人即便帶著口罩,也擋不住一身冰冷疏離的氣勢,垂落的黑發隨著產生的流風飛舞,將懷中幼崽的臉遮掩。

女人小心地看了看黑發男人,又看了看其他人。

他們看著腳下的一片空空蕩蕩的萬裏高空,盡管竭盡全力保持鎮定,依然溢出掩飾不住的驚恐。

但男人垂眼註視飛艦被坑坑窪窪掏空的底部,眼中的神色確實平靜的。

實際上,女人懷疑那眼神根本不是平靜,而是根本不將這種威脅放在心上的無動於衷。

女人越發確信心中的猜想:一直抱著孩子的男人就是劫機者要找的人。

她的心臟跳動起來。

不管舉報的是否為劫機者要找的人,只要舉報了就會被保護……嗎?

沈白無聲地凝視女人。

過了一會,他嘆息一聲,轉頭與威絲曼竊竊私語:“如果她真的舉報了我們,我不太能原諒她。”

威絲曼看了一眼沈白:“她是平民。”

沈白睜大了眼睛,像一顆杏果:“欸?”

“她的母親位列星系高層,但為了保護她從未告知過。”

不知道這是不是好事,但最起碼顯而易見女人並沒有繼承母親的某些品質。

“……那我能原諒她了。”沈白沈默了一會。

如果她是官員,但舉報了平民,那麽威絲曼不會允許她繼續活著。

可她是平民,在生死交界時被人性擊敗,那麽威絲曼可以在並未造成實際傷亡的情況下原諒她。

威絲曼從未教導過沈白這些東西,可他相信沈白也是這麽想的。

——與沈白的想法分毫不差,否則沈白不會這麽說的。

“我要舉報!”

一聲嘹亮的男聲從沈白身旁傳來,男人閉了閉眼,顫抖卻堅定地指向了威絲曼:“他們……是你們要找的人。”

“……”

被間接指著的沈白沈默了一會,連聲音都不再壓抑了,充滿吐槽欲的話脫口而出:“這還是平民嗎?”

“不是。”威絲曼連看都沒看男人。

廣播中的聲音應聲響了起來,帶著迫不及待的興奮與慫恿:“非常感謝這位先生的指認!我們需要驗證一下……嗯,非常抱歉,不是!”

“不過沒關系,即便他們並非我們要找的人,你也會安全抵達地面的!”一只機械爪將男人牢牢抓起來,飛速移向駕駛艙摔下,那裏的艙門僅閃動了一下便又合上了。

但這一小段時間已經足以所有人看清,駕駛艙的地板的確是嚴絲合縫的。

人群騷動的聲音大了許多,陸續有人眼中出現猶豫與掙紮。

“還有沒有需要指認啦?”聲音愈發期待,似乎十分願意看到人群自相殘殺的盛況,“我們馬上就開啟下一輪的驚喜盒子啦!”

上一輪的驚喜是地板開裂。

沈白笑容消失。

廣播根本沒有驗證,只是隨口一說便判定了所謂的錯誤選項。

它不是在找人,只是以此為借口看他們在驚慌當中隨意舉報他人,用別人的生命換取自己存活的醜態。

沈白唇角下撇:“只是隨機屠殺?”

“但他們特地選擇了高官多的一列,又特意制造出一出戲劇。”威絲曼平淡地解開答案。

“假設他們有目的地選擇了這一列車,那麽……”威絲曼瞥了一眼懷中的幼崽,“是什麽目的?”

沈白沈默了一會,慢吞吞說:“這裏有直播?”

威絲曼的唇角似乎彎了一下:“是。”

“有預謀的、準確率高達95%以上的貪汙腐敗官員報覆案,除了那個女孩是平民……不過,全部正確。”

現在的場景,大概率在琺瑯座的某個小星球進行全球直播……

因為這些官員差不多都做過那個星球相關的工作。

沈白腦袋上的加載信號轉了好久,才遲疑地問:“這怎麽解決呢?”

“不解決。”威絲曼淡淡地說,“這裏是賽默菲爾墨。”

沈白皺起眉頭:“……?”

什麽意思?

帝國對這裏真的沒有控制權嗎?

雖然賽默菲爾墨存在感真的很低就是了。

沈白頭頂的呆毛抖了抖,又看了一眼威絲曼。

皇帝十分平靜,墨色的眼瞳中倒映出一眾高官眼球徘徊著尋找替死鬼的恐懼神情。

半晌,沈白埋進他的肩膀中,小聲說:“你手底下的人也不怎麽樣嘛。”

皇帝眉頭微微一挑。

沈白哼哼唧唧地補充:“至少對邊緣星球控制權很低!”

皇帝不輕不重地拍了拍沈白的腦袋:“普斯汀斯這六十年的政績放在其他大星系,已是足夠皇族做夢都能笑醒的地步了。”

廣播滋滋調試的聲音響了兩聲,緊接著迅速攪渾了一池水:“倒數——十、九……”

“等一等……”終於忍不住有人開口。

廣播絲毫不理睬:“一!”

倒數結束的第二秒,人群徹底沸騰起來,不管是誰,幾乎都胡亂指著其他人大喊舉報。

威絲曼幾近冷漠地註視著諸位堪稱手握重權的官員一臉醜態,眼中什麽都沒有。

他不打算救任何人。

這裏唯一稱得上無辜的只有那個女人。

但她向琺瑯座販賣支撐礦區防護罩的違規精神力樞紐。

他對沈白言明女人的平民身份,卻也沒有否認她無罪。

威絲曼抱著沈白踏上這一架飛艦時,便覺得十分有趣。

他放眼望去的每一個人臉,都在他那份快要堆到天花板上的處決紅名單上。

借某些人的手處理幾批廢物,實際上是皇帝默許的手段。

自位面戰爭以來遺留的“東西”太多、太繁瑣,僅靠正規程序需要清理三百年。

更何況那些“遺物”中還有許多明面上不能被處理的東西。

如果這裏並非賽默菲爾墨,他們不會如此輕易地死去。

他們會日日夜夜鎖在政事廳某間二十四小時強光照射的房間中,每天批改二十個小時的文件,直到支撐不住猝死為止。

可是……這裏是賽默菲爾墨。

威絲曼安撫般拍了拍沈白的背,口中卻吐出與動作毫不相關的冰冷詞句:“來了。”

沈白頭頂冒出一個問號。

幾乎是威絲曼聲音落地的下一秒,還算完好的飛艦便受到重擊一般劇烈搖晃了一下。

人群的哀求聲與叫喊聲頓時渾濁起來,模模糊糊地從空氣中映射而出,傳到沈白的耳邊。

不對……

這並非劫機者制造出來的動靜,他們再怎麽勢力龐大也不可能從外側……

又一聲巨大的響聲從艙壁外傳來。

沈白怔了一下,猛地擡頭仰視威絲曼:“外面有一艘飛艦在撞我們!?”

“星盜。”威絲曼淺淺地磕著眼說,“我說過,這裏是賽默菲爾墨。”

賽默菲爾墨的百分之九十八土地歸屬於各式各樣的星盜。

駕駛艙中,劫機的老大臉色陰沈下來。

他的第二次驚喜還沒來得及展示,大屏幕上便清晰地顯示出了宛如幽靈般浮現在飛艦身旁的星盜船。

他咬了咬牙:“這是哪家的星盜?看看能不能談談,我們劫持的又不是賽默菲爾墨的人!”

“老大,全星系能夠量子穿梭的星盜船只有一艘啊。”隊員苦笑了一下,“我們回不去了。”

他擡起頭,眼睜睜看著星盜船連招呼都懶得打,燃起光芒的炮口緩慢地移向他們所在飛艦的能源倉。

它與他們之間甚至沒有交流!

這量控制了賽默菲爾墨一大半地區的星盜船從不講理,甚至從不談判,遇到阻擋自己航路的飛艦便轟。

它當真如同一個毫無人類情感的戰爭女神,所過之處皆是屍骨。

老大沈默了一會,盯著對準自己越發耀眼的炮口,突兀笑了起來。

“值嗎?”他輕聲喃喃。

隊員笑了:“當然值,老大。陛下每處理完上一批舊官之後,新派的官員都是政績清朗優異的。”

“每一次。”他補充到,似乎要對自己強調般。

一陣白光閃過,眼睛好像被融化了,緊接著便是強烈的墜落感。

男人反應過來的時候,飛艦已經被炸的四散五裂,他、他的隊員、那些官員與巨量飛艦殘骸,全部飛在空中,拼盡全力往下墜。

然後,他才仿佛後知後覺地聽見姍姍來遲的巨聲,但只有兩三秒,隨後他的世界便徹底安靜了。

他被強烈的聲波震裂到失聰了。

但男人一點都不在乎。

他一個個掃過空中驚恐到崩潰的官員,眼中露出明顯的快意。

他們都要死了。

很好,很好,太好了。

他笑了起來,甚至笑的上氣不接下氣,眼前如同走馬燈般閃過很多記憶。

一片白茫茫的默片中,他捕捉到了他被征去礦區工作的父母,沒有患肺病的樣子;然後又看見了自己養的小狗。

小狗也臟,狗也要挖礦。

狗有時候好像是比人強。男人想。

它好像什麽都知道,不願意讓他去挖礦,每天都拼盡全力刨它也不知道為什麽要刨的坑,用嘴叼著高輻射的礦石積攢起來。

狗堅持了整整六個月,終於因為輻射造成的肌肉溶解痛死了。

水漫進男人的口鼻,他下意識張開口呼吸,更加強烈的窒息卻讓他痛苦地掙紮起來。

陛下……這下您可以不說拘束地在我們星球推行您的新政了。

男人繼續笑,即便在水中違背人體意願地消耗更多氧氣也要繼續笑。

天佑普斯汀斯……哦,前陣子他聽說,陛下是不是有了一個孩子?

啊,可惜忘了看看那個孩子。

失去最後一絲意識之前,男人的腦海中閃過最後一句話。

沈白在高空中呆滯地思考了一會,眼中倒映著頭頂龐然地星盜船。

半晌,他猛然回過神來,在風中對著威絲曼大聲說:“這艘星盜船是你的嗎?”

威絲曼似乎笑了一聲:“不是。”

哈?不是?

你和我說能在這麽巧合的時間攻擊飛艦不是你的安排?

沈白瞪圓眼睛,心中一萬句話直擊胸口。

“但它的船長是我的朋友。”他聽見皇帝這麽補充。

沈白的眼皮一塌:欸,這就對了。

他絲毫沒覺得皇帝與星盜是朋友有什麽不對,尤其是這個星盜侵占了一部分皇帝的領地。

威絲曼倒是似乎有些詫異沈白如此平淡地接受了,很快瞥了他一眼。

“這是哪裏?!”沈白緊接著在風中大聲問。

威絲曼:“賽默菲爾墨第四貧民區。”

兩句話之間,他們墜落在地。

明明飛艦底下是寬闊無垠的海面,但沈白在半空中時便意識到威絲曼一直在有意識地向南方偏。

地面甚至沒有因此砸穿,連威絲曼腳邊的飛塵都只被揚起了少許。

沈白卻還是因為急墜咳嗽了兩聲,威絲曼輕輕捂住沈白的下半張臉,為他加熱吸入的空氣。

半晌,沈白扯了扯威絲曼的衣襟,讓他放自己下來。

沈白落地之後終於有了回到賽默菲爾墨的實感。

“來這裏幹什麽?”沈白悶悶地說。

“調查行政官勾結實驗室進行人體實驗的證據——你可以這麽認為。”威絲曼隨意回答。

“……”沈白眼皮一跳,謹慎地撇開眼沒接話。

但他有另外一個疑問。

既然星盜頭頭是威絲曼的‘朋友’,即便鬼知道他們是什麽樣的朋友;就意味著他對賽默菲爾墨是有關註的。

但……

“賽默菲爾墨不是流放之地嗎?”沈白迷茫地說,“帝國不是……”

帝國不是一直默許賽默菲爾墨處於黑色地帶嗎?

哪怕象征性地在這個星系設立了行政區,但行政區真正負責的地域只占賽默菲爾墨的百分之二。

難道你其實對賽默菲爾墨有一定的控制權?

沈白用眼神詢問身旁的皇帝。

威絲曼望了眼沈白:“誰說的?”

沈白的呆毛抖了抖:“大家都是這麽認為的。”

“是嗎?”

威絲曼平靜地說,“很好。記住了,你以後也能讓他們‘這麽認為’。”

沈白停在原地絞盡腦汁地反應了這句話,最終翻找了一通分體豐富的記憶,才勉強確認威絲曼的意思。

第一,威絲曼知道外界默認賽默菲爾墨基本上不屬於帝國。

第二,實際上威絲曼對賽默菲爾墨可能有極高的控制權。

他趁著威絲曼看不見露出一個標準的、充滿吐槽欲的死魚眼,隨後才腳步輕快地跟上前方的黑發男人。

不愧是他的家人!牌藏得真好!

這樣的話歐米洛應該跑不掉了吧?

沈白美滋滋地笑了笑,忍不住想變成一朵小蘑菇唱歌。

威絲曼停在分叉路口,沈白跟著看了看。

一邊是貧民區,另一邊也是貧民區。

“分開,你先選。”威絲曼垂眸看著沈白。

沈白瞬間不笑了,懷疑地看了一眼威絲曼:“你確定?”

幼崽盯了皇帝片刻,隨手指了一個方向:“這邊。”

威絲曼嗯了一聲,毫不猶豫地轉頭就走。

似乎當真是一個將幼崽推下懸崖學習飛行的駿鷹,他絲毫不擔心沈白在貧民區受傷或是遇難。

沈白一邊向自己選擇的方向走,一邊懷疑威絲曼早已將整個貧民區提前控制起來了。

按照皇帝堪稱恐怖的算策與效率,只有百分之零點一的概率不在他身邊架設安全裝置。

即便出於想要鍛煉他的可能性,也不會允許事情超出他的控制。

參照剛剛發生的劫機事件。

沈白絲毫不懷疑可能從登上飛艦開始,所有的事情便都在威絲曼的掌控當中。

……只是那麽這樣的話,沈白想要憑借時差做些別的事情的願望,就如同炊煙一般浮現的一剎那便失蹤了。

雖然他已差不多放棄獨自尋找歐米洛了。

但一想到這個主意被威絲曼猜透,幼崽便十分不爽!

想變成鉆頭小蘑菇狠狠撞他。

沈白牙齦發癢,越走越快,直到不知何時拐入一處稍顯寬闊的明亮臺階,半扇木膠板在半間房子上拄著,一個人側躺在房子上,眼皮睜著,但十分空洞。

還有一個少年坐在那人身旁,身後是一片雜草叢生的柵欄。

沈白微微顫了顫睫毛。

一個老人與一個年輕人。

周圍沒有其他人,但沈白能夠清晰的感應到與他相隔一條街的路上卻分布著數千人。

似乎這條街就是因為沈白而緊急清掃出來的。

沈白的精神力悄悄卷起他身後路邊一杯喝了一半的水看了看,又放在原地。

“……貴客。”老人似乎清楚來的不是自己人,聲音沙啞地呢喃道,“您能到我身邊來嗎?”

“我不是你的貴客。”沈白想了想,搖了搖頭,卻也走到了老人身邊蹲下。

他寬大的鬥篷邊緣跟著晃動,細密而粗糙的縫邊針腳在老人幹瘦的皮膚上晃動。

老人的眼皮顫了顫,半晌回答:“您是從外面來的?”

“是。”沈白點了點頭。

他沒有詢問老人是如何知道的。

貧民區的“管理者”基本上都是一眾貧民默許推薦出來的。

管理者能在陽光最好的地方居住,幾乎是一大片貧民區最能處理事情的人。

沈白在貧民區生活的幾個月告訴他,對於一個普通人來說小看這些人基本等於消耗自己的生命。

“欸。”老人艱難地笑了笑,聲音幾乎聽不見,卻還在極為艱難地解釋:“您的鬥篷邊緣是刻意做舊的。第四區沒有人肯破壞一件完好的鬥篷,幼崽。”

沈白頓了一下,不動聲色地捏起鬥篷的一個角翻看,目光微閃。

他看不出來,但毛糙確實很新鮮。

沈白眼光閃動:“您老當益壯。”

“我今年四十五歲。”老人釋懷地笑著,卻下意識摸了摸自己連著一層瘦柴皮肉的臂骨。

“我的孩子今年十五歲……威,煮碗飯給客人。”

沈白這才看了一眼老人身旁靜靜坐著的少年。

他們看上去並不像,少年的眼睛也是閉著的,左臉有一截酷似貓爪的疤痕。

少年聽見話點了點頭,摸索著站起來走向柵欄後面。

這個時間,沈白與老人十分淺薄地聊了一會。

誰也沒有提及沈白來這裏的原因,沈白只說了這裏的街道很幹凈,老人也只說了今天的風很大。

然後,柵欄被推開,少年捧著一個碗小心翼翼地走出來,手指緊緊扣著碗沿,肌肉緊繃,像是對待一塊快要融化的金子。

“您請?”老人說。

沈白站起來,接過漂浮著白色米粒的湯,面不改色地喝了兩口。

米沒有熟。

很正常,這裏常年沒有陽光,沒有能源,能加熱食物已經出乎沈白的意料。

端給沈白米湯的孩子估計連熟米是什麽味道都不知道。

但湯裏不僅有生米,還有長在米上的泥,混在湯中的土。

沈白敢肯定這是老人與孩子珍藏的不知道多少年沒舍得吃的糧食。

他仔細端詳這個碗。

白色,泛著裂紋,裂紋是土黃色,不細看甚至可以認作藝術品。

苦難的藝術品嗎?

沈白想,那還不如不要藝術。

等到沈白真的咽下去第一口湯之後,才慢吞吞地開口:“我的確不是你們的貴客,但我的、家人是。”

“……他會幫助你們的,盡管可能需要的時間長一些。”

老人於是便笑了:“沒關系,只要威能等到就好了。”

威絲曼來接沈白的時候,幼崽正咽下倒數第二口。

皇帝垂著眼皮註視沈白,長發垂落著,宛如一片黑雲的陰影,眼底沈著一潭深水。

他看見了碗底漂浮的泥土,但他什麽也沒和沈白說,只是與地上顯然處於貧民區地位最高的老人點了點頭。

沈白立刻說:“他看不見。”

威絲曼準備抱沈白的手停頓了一下,註視了老人半晌,淡淡地道:“你和你的孩子,選一個。”

老人怔了半分鐘,揣摩著突兀顯現的平靜聲音,半晌才鼓起勇氣問道:“您是什麽意思?”

“治愈目盲。”威絲曼說,“你和你的孩子。”

他看著沈白舀起蓄水坑中的水涮了涮碗之後放到老人身邊,才俯身重新抱起沈白,緩緩補充:“之一。”

沈白乖乖讓他抱著。

“是……?”老人茫然地反應了一會,突兀顫抖起來,察覺到某種可能性而不自主產生的狂喜與不敢置信一並湧出。

盡管他不知道這種恩惠為何找上了他,也不清楚奇跡到底會不會發生,但他還是下意識說,“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威絲曼嗯了一聲,精神力席卷著微弱的米粒光芒送入少年體內,不動聲色地後退一步,隨後閃身離開。

他仿佛並不關心身後少年困惑又驚喜的叫喊聲與老人——不,實在是很像老人的中年人抽泣,只是沈默著拍了拍沈白的後背。

等走出那條空曠到詭異的街,威絲曼無聲地撫摸了一下沈白的頭發:“吃了多少?”

沈白比了一個手勢,小聲說:“只有一點點泥。”

皇帝垂著眼,慢吞吞地說:“我沒有阻止你。”

沈白頭頂的呆毛抖了抖:“阻止什麽?那碗湯?”

皇帝嗯了一聲。

“……你也不需要阻止我。”沈白搖了搖頭。

他不吃,中年人不會相信他的。

“是嗎?”

威絲曼不置可否:“你不吃,他們可能依舊會相信你,但死也會記得你當時沒有吃這碗飯;閉眼之前令後輩、後輩的後輩、孫輩的後輩用生命與忠誠去還。”

沈白沈默了一會回答:“我不覺得我吃了,他們就不會讓子孫兒女這麽做了。”

“是。但只會讓自己的後輩去。”皇帝冷靜地說。

沈白不說話了。

威絲曼又說:“可他們都是盲人。你本可以將食物倒掉假裝你已經食用了,但你沒有。”

他停了兩秒,才繼續:“沈白,你做的是正確的,我為你感到榮耀。”

沈白的耳垂慢慢紅潤了一些,攥著皇帝的衣襟,將頭埋在他胸口。

等到威絲曼認為沈白似乎睡著了的時候,聽見幼崽悶悶的聲音:“你在那的話也會這麽做的。”

威絲曼凝神低頭看了一眼不肯擡頭的幼崽,再次將手放在他的頭上:“可我是皇帝,你不是。”

我做是因為我的職責。

但你做純粹是因為你天生就有成為皇帝的潛質。

不知道沈白有沒有聽見,總之威絲曼托了托好像現在就變成陰暗小蘑菇般的幼崽,閃身進入一道黑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