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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四:飛燕(二)[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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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四:飛燕(二)

“幸會啊,謝少主。”季驚鴻嘻嘻湊過去,“又見面了。”

他笑得太過囂張,無端讓人想起方才的不愉,謝飛燕氣急敗壞:“你還好意思過來?”

謝岱一楞:“你們認識?”

“哈……一面之緣,一面之緣。”

謝飛燕冷嗤:“不認識。”

“別氣了,我真不是故意的。”季驚鴻訕訕地摸摸鼻子,“那個……你衣服挺好看。”

他興許實在無話可說才出此言,誰知瞎貓碰上死耗子拍對了馬屁。謝飛燕對衣服的重視程度簡直快趕上了自己的眼珠子,更何況今日穿的還是最喜愛的一件。她正欲說話,卻聽旁側傳來一道輕笑。

“星芒草為綢,煙羽絲為緞,采集星月靈線,以骨梭穿之,縫紋織飾,在光下斑駁陸離,宛若彩雲匯流。故又名,流雲織錦。”那道嗓音不緊不慢,“你這身廣繡流仙裙,放在連霞閣也是九九成的稀罕物。”

謝飛燕一驚:“你也懂這些?”

大片桃粉映入眼簾,雍容華貴的牡丹盤旋袖間,竟還能隨光影變幻紋樣,謝飛燕一驚:“你衣服上的花紋……這怎麽做到的?!”

“少主感興趣——”那人嗓音含笑,“不如坐下聊。”

謝飛燕猝而擡頭,正正對上一雙瀲灩的桃花眼。

那人手握一骨扇擋在胸前,長發半束,肌膚白皙,雙眸半瞇著,面容妖冶若山間精怪。

“你就是……牡丹仙花滿堂?”謝飛燕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番,堪稱無禮,隨即猛然扯住他袖子,半激動半驚喜,“行家啊!來來來,咱們來這兒聊!”

花滿堂被扯著往前走,不動聲色地給了季驚鴻一個眼神,後者偷偷對他豎起大拇指,擡步跟上。

常青藤密密麻麻紮在墻沿,投下一片陰影。謝飛燕抓著牡丹紋繡,放在光影下細細比對一番,嘖嘖稱奇:“這到底是怎麽做到的……太漂亮了!要是這件廣繡流仙裙也能……快快快!教我教我!”

她兩眼發亮,擡頭,卻見對方正盯著兩人交疊的衣袖。

謝飛燕動作一頓,緩緩放開他,訕訕道:“那個……”

“嗯?”花滿堂好整以暇地望著她。

“牡丹哥哥。”臉皮對謝飛燕來講向來可有可無,必要時刻她也能夾著嗓子喊些肉麻的稱呼來討好對方,“交個朋友唄?”

“不是說,自己是野丫頭。”花滿堂將牡丹扇翻了個面,“不願與我們這些高門大戶交朋友麽?”

“誰說的,什麽野丫頭?”謝飛燕裝傻,“謝飛燕說的話和我謝薇有什麽關系。”

季驚鴻沒忍住,嗤地笑了出來,成功挨了一記白眼。

“雙面紋罷了,不難做。”花滿堂將整個身子靠在椅背上,“熟練了還能做三面。”

“那!”謝飛燕激動地扯著自己衣服,“那這件能做嗎,我想在花瓣加幾片雪!”

“可以。”花滿堂看也不看一眼,“先找個人,把原本的紋路烤了。”

“啊?”

“星芒草遇火消散,殘留的餘灰隱入錦緞,是織紋原料。”花滿堂一下下敲著骨扇,說得很慢,“但此舉難在控火,一絲一毫都不能差錯,否則前功盡棄。”

“控火我擅長啊!”季驚鴻躍躍欲試,“我來我來!”

謝飛燕狐疑:“你?”

“我修的就是火!”季驚鴻湊過去,“哎,這事兒要成了,之前的事你能不能既往不咎?”

“你別鬧。”花滿堂覷他一眼,“雙面紋對火勢的要求極為嚴苛,沒千百次的練習就別湊這熱鬧了。”

謝飛燕看看花滿堂,再看看季驚鴻,最後警惕地抱緊自己衣服:“這流仙裙我可只有一件,流霞閣也早就不賣了,少拿我衣服當試驗品。”

“看不起誰呢?”季驚鴻擡掌,火苗蹭地竄上來,頃刻燃出一大片,熾熱氣息撲面而來,“不試試怎麽知道?”

恰巧,窗外一陣勁風吹翻了桌前杯盞,也吹得火苗不穩躍動。謝飛燕彎腰去拾,被酒液沾濕了裙擺,再直起身,小腿旁隱隱發熱,耳畔驟聞一陣驚呼。

“誒!”

肌膚的滾燙引得刺痛,她瑟縮了一下,像是意識到什麽,猛然低頭,脖頸“哢”一聲響。

機緣巧合下,烈火借風,竟直直燒到了她衣擺。

……

“宗主?宗主?”

赤色火焰逐漸凝成天花板上的白光,謝飛燕回神,有些茫然地盯著自己的酒液中的倒影,這才發覺周遭不知何時陷入了詭異的安靜。

不遠處,有人扶著一位酒氣熏天的長老,邊勸邊往後退,還有人陪著笑,企圖將僵冷的氣氛緩和下來。

熱酒的溫度穿透玉瓷杯盞,刺入指尖,謝飛燕遲鈍地眨眨眼睛,總算後知後覺地想起方才發生了什麽。

自玄虛一戰後,謝岱便成了思雅宗的禁忌。他在世的那些年恪盡職守,但也確實犯下了不可饒恕的罪孽。思雅宗不會推崇一位有汙點的宗主,故而他的屍身也不過被匆匆葬入祖陵。

那以後,眾人明面上不說什麽,望向謝飛燕的目光卻總帶有隱隱的同情。

碰上這麽一位爹,年紀輕輕被推上高位不算,千萬年後也定然要被後代嚼舌根,永世都沒法將自己摘幹凈。

方才那位長老許是喝多了酒,腦子一熱,便也口不擇言起來,一不留神便捅破了窗戶紙,連帶著將背地裏的東西擺到了明面。

左肩傳來輕拍,謝飛燕回神,這才發覺百十雙眼睛都悄悄望向這邊,像尖細的銀針。

袖下的指尖微微蜷縮,謝飛燕揚起笑,像往常般招呼:“來來來,諸位吃好喝好,我敬大家一杯。”

許是沒想到她是這個反應,眾人先是一楞,隨即心照不宣地裝聾作啞,接著把酒言歡。

沐瀾眉關微蹙:“宗主……”

“嗯?”謝飛燕兩頰粉紅,狡黠地眨眨眼,“做什麽?”

“你……沒事吧?”

“你在說什麽呀。”謝飛燕嬉皮笑臉,“我能有什麽事?”

沐瀾面露擔憂:“剛剛……”

“哎呀沐瀾,別問了。”謝飛燕將杯中液體一飲而盡,那酒有些涼了,卻很烈,順著喉嚨燒下去,幾乎要將她燒出淚來。

“別問了。”她眸色氤濕在光下,低聲重覆,“給我個臺階下,行嗎?”

那是沐瀾第一回見到這樣的神情,像是苦笑,又像是祈求,總而言之,絕對不會出現在謝飛燕臉上。

她趕緊別過頭,不願再看。

宴席結束後,謝飛燕謝絕了沐瀾的陪同,孤身一人回往崇雅堂。

涼風蕭瑟,吹得枝丫沙沙作響,天色漸晚,夕陽將天幕染成橘紅。許是喝了太多酒,謝飛燕盯著遠山,眼前竟又浮現了那兩個身影。

後來……

後來她大發雷霆,一意孤行地將季驚鴻趕出思雅宗,徹底和人結下了梁子。本以為他們此生不會再有交集,但不得不承認,某些時候,人與人的緣分就是奇妙至此。

謝飛燕十五歲那年,溫舒去世了。

她心如死灰,謝岱病急亂投醫,竟將季驚鴻和花滿堂請了過來。於是自那日起,窗沿總會攀上幾簇牡丹,蜂亂蝶忙。而目睹蝴蝶撞了幾次窗後,她總算推開了木棱。

下一刻,一只橘黃毛色的貍花貓倏然跳入她懷抱,像是專門在那兒等了許久,只為這一刻。

貍貓的脖頸串了條項鏈,形狀是個太陽,一邊嘴角高高翹起,笑得欠揍,又有點詭異的帥氣,一看便知是誰的手筆。

與此同時,窗外的牡丹蜿蜒盤旋,環繞滿屋,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綻花生葉。溫熱的陽光順著窗子照下來,懷裏的貍貓懶洋洋伸了個懶腰,窩在她的懷裏打起盹來。

謝飛燕楞楞地望著模樣大變的崇雅堂。

因至親去世而灰敗的心房,因這兩人的舉動,遍地生花。

再多的她也記不清了,真說起來,季驚鴻和花滿堂似乎也沒幹什麽驚天動地的大事,但和她的關系,就是在日覆一日的相處中逐漸和緩,信任,直至密不可分。

他們更像是冰天雪地中遞來的寒衣,謝飛燕不怕冷,但顧念著扔掉可惜,還是隨便往身上一披。

後來時過境遷,滄海桑田,她孤身一人走過好遠好遠,卻和暖無寒。低頭一看,原來那件寒衣,已經長進了肉裏。

冬夜的風發涼,謝飛燕收回視線,擡手打開結界。拾級而上,頂端的崇雅堂方正巍峨,和思雅宗的風格一脈相承。

暮色四合,夕陽落山,四周陷入寂靜,謝飛燕垂著頭行至門口,陡然停住了腳步。

四季常青的長松被風送起漣漪,成片灰黑的陰影下,立了兩個身影。

“大忙人,終於舍得回來了?”

熟悉的聲音由遠及近,季驚鴻快步走來,驚道:“這麽重的酒味,你喝了多少?”

他揮揮手:“餵?啞巴了?還記得我嗎?”

謝飛燕楞楞地盯著他,還有遠處那片粉袖牡丹的衣擺,顯然沒緩過神來。

“完了完了!”季驚鴻轉頭,“終於傻……誒誒誒!別打我!”

“稀客啊。”謝飛燕哼道,“今兒個又是為了什麽事?”

“沒什麽事。”花滿堂從陰影裏走出,“山下的長街今晚熱鬧得很,想帶你去看看。”

謝飛燕一楞:“啊?”

“啊什麽啊,你別是被那些破事弄壞了腦子,光想著公事吧?”季驚鴻幸災樂禍,“咱倆可在這兒吹了好久冷風了,走不走?帶你醒醒酒。”

謝飛燕的心臟砰砰跳起來,明明是隆冬,她卻渾身都泛起燥熱。

“走。”她急促地往前小跑兩步,“現在就走!”

說來也巧,話音剛落的剎那,山下陡然亮起連片白光,照得群山如同白晝,那是思雅宗成千上萬的明明燈盞。

謝飛燕被晃了一下眼睛,再睜開,她望見季驚鴻站在光下向她招手:“走啊,再不快點就要被抓了!”

謝飛燕於是疾步跑去,她身後,數不清的青松郁郁蒼蒼,停僮蔥翠,枝葉被風吹得沙沙作響。

她們初遇在青松下,便註定彼此的友誼萬古長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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