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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四:飛燕(一)[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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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四:飛燕(一)

“啪!”

下方陡然傳來一道碎響,在肅靜的宴席中格外清晰。悄悄和沐瀾耳語的謝飛燕話音一頓,順勢望去。

思雅宗崇尚雅正端方,一年一度的盛宴不僅沒有歌舞助興,還不準人擅自離座,死板到令人發指。這樣死氣沈沈的環境下,任何一點小事都能引起她極大的興趣。

不過是打碎了個杯盞,立刻有弟子上前清理。始作俑者被人群擋住,謝飛燕伸長脖子,還是沒見得一星半點,不禁低聲詢問身側之人。

“誒,什麽情況?”

沐瀾和她歲數相仿,是新上任的年輕長老,較那些老古板通情達理得多,聞言答道:“是有人不慎摔碎了杯盞,宗主不必在意。”

“哎呀我知道,我是想問……”

話音未落,一道怒氣沖沖的高喝忽而爆起,聽聲音是個年幼女童。對面之人亦不甘示弱,毫不猶豫地嗆回去。兩人你來我去幾回,竟開始動起手來,霎時引起騷亂。

眾人爭相阻止,誰料小小的孩童力氣還挺大,最後還是另一位男孩上前,好說歹說才將扭打在一起的人分開。旋即那他們便被推搡著往門外去,只留下三個蒙蒙綽綽的背影,一同隱入陽光裏。

明明是個轉瞬即逝的小插曲,謝飛燕卻若有所思:“剛剛打架的是哪幾個孩子來著?”

“是坐妄峰最出名的三個小仙童,念薇長老門下的。”沐瀾淺笑著,欣賞之情溢於言表,“這三個孩子小小年紀便成就頗高,尤其是那個女孩,前些年的論道辯會舌戰群儒,將諸多道友氣得揚長而去。”

“哦……”謝飛燕趴在桌上,慢吞吞道,“我記起來了。”

她眸色有一瞬間的恍惚,更像是透過這三人看到了別的什麽東西。

這些年接觸了挺多宗門的大小事宜,某些閑言碎語自然逃不過她的耳朵。坐妄峰的小仙童無一不是天之驕子,那三個孩子更是個中翹楚。外人看來,他們的關系算不得好,十天有七天都在鬧別扭,嚴重時甚至會動手。但神奇的是,不論鬧得多嚴重,最後都能握手言和。

他們合力剿妖獸,破死局,絕境中肝膽相照,受困時患難與共。

“怎麽了,宗主?”沐瀾看出她心不在焉,“可是想到了什麽?”

澄黃的酒液在掌心微微晃蕩,謝飛燕瞥了眼杯中模糊的倒影,沒有說話,擡頭將酒一飲而盡。

杯底輕磕在桌上,撞出咚一聲響,跟她和那兩人的初見一樣。

……

“少主!您去哪兒了?”

“少主?少主!這邊怎麽也沒有……”

“您別躲了,快出來吧,酒宴就要開始了!”

炎炎夏日,烈陽當空,一道道焦急的呼聲響徹半空。領頭的弟子眉關緊蹙,擡手指道:“你們幾個去那邊找,剩下的跟我來。”

眾弟子應是,紛紛四散,若是他們擡頭瞧一眼,便能發現最大的那棵松樹上,悄悄探出一個腦袋。

底下那群人,尤其是領頭的那個,是母親千挑萬選出來的,最擅尋蹤,光憑風的異常波湧便能找出線索。謝飛燕過去在他們手上吃過不少虧,眼下好不容易逃出來,自是一再小心,連呼吸都不敢用力。

山下的雲裳軒今日開業,她原本打算去嘗嘗鮮,還特地好好打扮了一番。頭釵是累絲金翠,衣袍是流螢軟煙百褶裙,腳下踩的是錦綢繡履,就連搭配的頸鏈也是流雲閣的新品。

原本一切都好好的,奈何天不遂人願。問心宗的單宗主辦事路過柳溪,帶著兩個徒弟前來拜會。正好思雅宗即將舉辦酒宴,她爹覺得這是個好機會,一拍腦門便將酒宴提前,還非得拉著她出席,說是認識認識新朋友。

兩大宗門向來交往密切,她自然也聽過問心雙傑的傳聞。年少成名,風光萬兩,一個及冠日孤身入永夜單挑玄晝,一個短短三年一躍成為一峰之主。

旁人對他們評價頗高,可被打斷計劃更惹人煩躁,因而她對那兩人生不出什麽好感。

眼看搜尋無果,底下的人逐漸往另一個方向走去。謝飛燕屏息凝神,心臟跳到了喉嚨底。

再過去一點,再離遠一點……

只要她躲過了這片區域,便能順著小路繞道,瞞過所有人的眼睛。而山下熙來攘往,想找一個人猶如大海撈針,等他們追下來,她早已逛遍整條街。

謝飛燕死死盯著那群人的背影,越發抑制不住上揚的嘴角。就在這時,樹幹突然被“咚”地甩了一擊,緊接著,一個朗亮的男聲在底下響起。

“餵,你躲這兒幹嘛?”

謝飛燕笑容一頓,幾乎嚇得魂飛魄散。她輕飄飄一躍,一個飛撲卷著那人滾進叢堆,狠狠捂住他的嘴。這反應太過激烈,季驚鴻半驚半疑,兩眼微微瞪大,一時竟也不敢動作。

但還是遲了。

原本將走的弟子感受到空氣的微妙波動,腳步一頓,即刻轉身,筆直向此處而來。

謝飛燕霎時臉色灰白,兩眼空洞,用力的手乍然松開,一副心如死灰的模樣。

“什麽情況?”季驚鴻壓低聲音,“誒,你是思雅宗的弟子嗎?犯了事在躲他們?”

謝飛燕提不起說話的興致,目光怨毒地覷他一眼。

這人直眉入鬢,鼻挺如峰,面容俊朗分明,尤其是那雙杏眼,清清如輝,明明如燦。不長的黑發隨意綁在腦後,漏下幾縷散在額前,朱袍玉簪,像烈日下的挺拔青松。

這般面容,過去她竟從未見過。

那人悄悄打量她幾眼:“但你穿成這樣……也不像逃命的啊。”

謝飛燕懶得去糾結這人是誰,滿腦子都是泡湯的計劃,語氣不由變沖:“關你什麽事。”

“你這麽兇幹嘛。”季驚鴻一臉無辜,“我只是怕你掉下來。”

“哦。”謝飛燕臭著臉,“謝謝你啊。”

說話間,那弟子已然看見她,趕緊招呼:“少主!”

“少主?”季驚鴻驚奇道,“你是那個……謝薇?”

眼看躲不過去,謝飛燕不情不願地起身。她整張臉黑如鍋底,臨走前狠狠剜了那始作俑者一眼:“別讓我再看見你。”

季驚鴻聳聳肩,心道那恐怕不行。

距離酒席開始還剩一炷香的時候,謝飛燕被門下弟子抓回了崇雅堂。

許是在叢裏滾了一遭,她整個人淩亂不堪,蓬頭垢面。編好的發髻散得結結簇簇,衣上沾了泥灰,精心置辦的妝容也花作一團。幸好來路上沒有鏡子,否則她望見自己這副狼狽樣,尤其是還被旁人看到了,定然心肝俱裂生不如死。

溫舒等在清軒小殿,甫一望見謝飛燕的模樣,頓時怔住了。

堆積的委屈湧上心頭,謝飛燕一撇嘴,猛地撲上去:“娘親——”

“誒,誒。”溫舒趕緊伸手抱住,被撞出一個踉蹌。

久不見光,她臉色蒼白勝雪,身形瘦削如紙,說話聲輕輕的,卻很溫柔,和拍打在謝飛燕後背的手一樣。

“怎麽啦?和娘親說說。”

“我不想去那個破宴會。”謝飛燕哭喪著臉,“明明差一點我就能跑出去了。”

都怪那個人,好好走在路上非得來招惹她。

溫舒嘆了口氣,她自小體弱多病,生下謝飛燕後身子骨便徹底壞了,這些年深居簡出,對外邊的事壓根不關註。

“你爹向來縱你,今日既擺明讓你參加,說明此次酒宴很重要。”溫舒柔柔道,“就當認識幾個新朋友,給你爹爹一個面子,好不好?”

“我才不要給那老頭面子。”謝飛燕冷哼一聲,小聲嘟囔,“也不要認識新朋友。”

“那小薇願不願意給娘親面子呀?”溫舒輕笑著,不見絲毫不耐,“明日吧,明日娘親陪你下山。”

謝飛燕“喔”了一聲,縮著腦袋不說話,但溫舒自然能看清她內心所想。

“你們幾個,帶少主去梳洗一番。”溫舒沖門外招招手,“多謝。”

對於形象,謝飛燕向來格外講究,這或許是娘胎裏帶出來的強迫癥。衣衫色調得和諧,妝容得完美,配飾得精致,否則絕不會出門半步。她換了件最喜愛的廣繡流仙裙,酒宴開場時,又成了那個光彩照人的謝飛燕。

謝岱端坐首位,單長風坐左側,後面跟著兩個徒弟,再往下,是各派遠道而來的貴客。謝飛燕位於右側,百無聊賴地卷著自己發梢,盯著窗外的青松發楞。

她自認為過來已是給了謝岱天大的面子,多的社交必然不能有了。但本著“來都來了”原則,還是往前邊瞥了幾眼,妄圖看清問心雙傑的真面目,奈何身高不夠,視線恰被擋住。

謝飛燕在心底翻了個白眼,對那兩位天之驕子的印象又差了不少。

酒宴開席,觥籌交錯,吹彈歌舞輪番上場。眾人紛紛上前與謝岱敬酒,撞出一派歡聲笑語。也有不少人躍躍欲試,想來她跟前刷個眼熟,最終卻被她黑到滴水的面色擋了回去。

謝飛燕不喜約束,坐也不好好坐,偏要盤著腿,斜著腰,整個人七歪八扭。異樣的目光投射過來,她卻屢教不改,反倒是坐在對面的單長風,看她有趣,遙遙往這兒舉了一杯。

謝飛燕回禮喝下,兀自吃菜。但她爹向來不是個吃素的,聊著聊著便談到了問心雙傑,兩方你來我往稱道幾句,又扯上了交友之事。

果不其然,沒一會兒謝岱便沖這邊招手,眉目帶著警告。謝飛燕早知有這一環,也懶得想法子敷衍,搖著酒杯東倒西歪地走來,說話聲都透著吊兒郎當。

“問心雙傑是吧,久仰久仰,您二位高門大戶的,我這野丫頭哪敢高攀,不會是——怎麽是你?!”

她話音一轉,猛然瞪大眼睛。

對面那紅衣少年挑挑眉,一副意料之中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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