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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聞香(五)[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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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聞香(五)

聞七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用力將頭偏向另一處。

花滿堂戳戳他:“不理我了?”

對方沒反應,只能從側面望見微微鼓起的臉頰。

“行。”

他不強求,作勢起身,聞七又急了,趕緊蹦起來。

花滿堂漫不經心:“還有事?”

對方兇狠又委屈地瞪著他:“你的衣服。”

外罩被疊得整整齊齊,連一絲皺褶也無,幾乎能想象出那人繾綣撫摸的痕跡,一遍一遍,珍之惜之。

花滿堂伸手拽了拽,拽不動。

他動作一頓,擡眸望向聞七,哪知對方臉漲得通紅,目光幾乎黏在那衣服上:“我……我還是有點冷。”

“哦。”花滿堂輕笑道,“那就留給你吧。”

這下聞七再也沒了留人的理由,縱使千般不舍,也不得不將手松開,可憐巴巴地盯著對方背影出神。待那抹桃粉衣袖徹底消失後,只能重新將自己蜷在被褥裏。

那件外罩摸起來柔軟順滑,抱在懷裏像攏著一片輕雲。上邊紋著金絲牡丹,花瓣層層疊疊鋪散,和那個人一樣國色天香。

可自己連他的名字都忘了問。

聞七壓抑著心口的鈍痛,突然有些後悔方才的舉動,若是自己沒有一時氣急把人趕走,是不是……

“又躲起來哭了?”

後面的設想還沒冒出腦海,陡然被熟悉的嗓音打斷。動作比思緒更快,聞七猛然掀開被褥,卻見方才離開的人去而覆返,手執骨扇,身側浮著個陶瓷小碗。

“拿著。”

小碗飄到跟前,聞七下意識接住,低頭一看,盛的是蓮藕羹。乳白色澤,質地粘稠,清香陣陣飄入鼻尖,熱意自碗壁傳入掌心。

聞七小聲道:“這是什麽?”

明知故問。

“毒藥。”花滿堂往墻上一靠,懶聲道,“不是肚子疼麽?喝吧,喝完就不疼了。”

蓮藕羹入口滑嫩細膩,熱乎乎的暖意順著喉嚨傳到胃裏。聞七一口口將那甜湯喝完,雙眼被白霧浸得濕潤。也不知裏面加了什麽藥材,痙攣不止的腸胃竟真的不疼了。

他低著頭,聲若蚊蠅:“謝謝。”

花滿堂故意逗他:“謝我什麽?”

聞七鼓著腮幫子,吃得很專註,等到碗裏實在沒東西可嚼了,他才含糊道:“謝謝你這麽晚還出去幫我買這個。”

“小祖宗。”花滿堂似有無奈,“你見過哪家店鋪這麽晚還不打烊?”

聞七動作一頓。

“我做的。”花滿堂莞爾,“味道如何?”

鼻腔還彌漫著蓮藕的清甜,聞七楞在原地,遲遲沒有反應。

“不好吃麽?”花滿堂道,“那也沒辦法,多擔待吧,我第一次下廚。”

“沒有!”

聞七總算回過神來,巨大的驚喜與歡愉之下,竟還夾雜著股詭異的惋惜。

早知如此,他就吃慢點了。

“沒關系,味道不重要。”花滿堂垂眼,“肚子還疼麽?”

聞七搖搖頭。

花滿堂直起身:“那就行了。”

冰蕊蓮包治百病,治個腸胃自然不在話下。只是他原來還想留幾株養著,但牡丹扇沒輕沒重,竟將所有蓮蕊都割完了。既然如此,物盡其用,幹脆全煮了。

聞七趕緊道:“你又要走了嗎?”

“真黏人。”花滿堂打趣,“這次是真的走了。”

“哦……”

聞七剛低下頭,眼前陡然竄出一朵粉冠牡丹,雍容華貴,嬌艷欲滴。

“給,送你的。”

聞七楞楞接過,不知想到什麽,臉漲得通紅:“為、為什麽送這個……”

為什麽?好歹買了他一夜,送朵花而已,能有為什麽。

“想送就送咯。”花滿堂撥了撥他垂下的發絲,“你就當……江湖慣例吧。”

眼見人將走,聞七腦中似有驚雷劈過:“等等!”

“你……”他頓了頓,鼓足勇氣,“你還沒告訴我你叫什麽。”

屋門不知何時被風吹開,月光一條一條漏下,明明暗暗地打過來。

“我叫花滿堂。”那人背對著他,衣尾倏然消失在了拐角。

後來很長一段時間內,這個背影成為了他魂牽夢縈的念想,也是那日開始,一連多年,他再也沒見到花滿堂一面。

次日測出靈根的剎那,林陽笑道恭喜,他卻心不在焉:“林師兄,花滿堂是誰?”

林陽大驚:“花師兄昨夜將你送來,你不認得他?!”

聞七搖搖頭,遲疑道:“能和我講講嗎?”

不知是不是錯覺,聽到這句話,林陽心情似乎好了很多,連笑容都真誠不少:“當然可以。”

“那位可是最近風頭正盛的天之驕子,天塹峰峰主。”林陽神色難掩驕傲,“三年前花師兄正式入問心,光憑臉便將名號傳遍了整個宗門。去年的宗門大比,他又橫空出世,將眾多內峰弟子都打得落花流水,當之無愧的黑馬。”

“更了不得的是,單宗主竟欽點他為徒,萬眾矚目下拜師敬茶,此後與季師兄同門,掌管天塹峰。”林陽兩眼發亮,“短短三年,從外峰弟子躍為一峰之主,誰不誇一句驚才絕艷少年郎。”

修為、權勢、錢財、容貌皆為旁人望塵莫及,這樣的人,他怎麽敢、怎麽能……

“那……”聞七嗓子有些發啞,“那我還能見到他嗎?”

“花師兄獨掌一峰,平時很忙,連內峰弟子都甚少見到,更別提……”林陽笑了笑,“師弟不必想這些,好好修煉才是最要緊的。”

聞七趕緊道:“怎麽才能進內峰?”

“宗門定期舉辦大比,若被內峰長老看上,拜了師,便算作內峰弟子了。”

聞七沈默下來,心口的牡丹隱隱發燙,似乎提醒著他切莫癡心妄想。

林陽以為聞七生了怯意,正準備說些別的,卻聽那人突然道:“我要拜花滿堂為師。”

他聲音很輕,卻堅定得像在宣誓。

“師弟,別開玩笑了。”林陽笑容一僵,“花師兄舉世無雙,宗門內想拜他為師的大有人在,但他從來不松口。”

聞七低聲道:“可他認得我……”

“那算不了什麽。”林陽稍顯不耐地打斷,下一刻又重新變為和善,“你初來乍到不了解,等以後就明白了。”

他苦口婆心:“不過,作為師兄,我勸你趁早休了這個念頭。”

聞七沒說話,內心仍堅持著。直到後來,他才在無止盡的堅持、迷茫、失望中逐漸相信了林陽的說辭。他將心臟燒成了一把火,熬穿天地日月。昔年不起眼的少年青雲直上,卻在日覆一日的等待中將希望燃為死灰。

可花滿堂再也沒出現在他跟前,而那朵牡丹成了絕望中唯一的慰藉。

他尋遍渠道,從旁人的只言片語中打聽花滿堂的行蹤,奈何身有所限,向來只聽得寥寥。

天歷449年,石咀山有銀蛇作怪,花滿堂孤身前去,大勝而歸。

450年,季驚鴻入永夜單挑玄晝,轟動天下,花滿堂匆匆趕去將人抓回。

451年,天劫突至,狂風難息,花滿堂自鎖結界閉關數月,生死未蔔。同年年末,花滿堂出關,桐安落下了第一場雪。

452年,風雨如晦,蒼龍盤旋。花滿堂與季驚鴻同赴啟天崖,戰持三天三夜,總算斬下那兇獸頭顱,從此被譽為問心雙傑。

回來時恰逢上元節,門中長老好面子,熱熱鬧鬧辦了個慶功宴。聞七勉強混上入宴的資格,望著一個個有名有姓的大人物上去敬酒。他坐在宴席末流,只能瞧見對方衣角上的牡丹,與心心念念的人隔了一片人海。

整整五年,“花滿堂”這三個字呷在唇齒,翻來覆去地倒弄在心口,又何止一千八百多個日夜。

這裏割了片窗角,恰好能瞧見東邊明圓的月。遠些的長街,幾個孩童嬉笑著奔鬧,再遠些的半天,炸了片火樹銀花不夜天。

耳畔彌漫著熙攘雜音,眼前的花火轉瞬即逝。聞七仰頭灌下酒,放下杯盞時,原先還與季驚鴻談笑的人恰好望了過來,兩點黑眸被光照得融融暖暖。

熱浪入腸,聞七在醇香的酒液裏,聽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蓋過了世間一切。

僅此一眼,死灰覆燃。

但也只限於此,下一刻,花滿堂便別過頭去,就好像方才不過是個巧合。

於是沖至頭頂的熱血倏而退卻,聞七像被人當頭潑了盆冷水,寒意滲到骨子裏,泛著細密的疼,針尖一般,綿綿無盡。

也對,這都五年了,那人早該忘了。

緊攥的指尖用力到泛白,聞七被酒精刺激得眼尾薄紅,正打算接著往下灌,眼前卻忽然晃過一抹白,生生止住了他的動作。

聞七一楞。

橫著的手幹凈分明,彎折時指骨微微凸起,金絲粉面的袖口拉得高了些,露出纖細的小腕,隱見青筋。腕上環著個亮亮的銀鐲,上刻吉祥紋樣、生肖圖案,更襯得那皮膚凝如玉脂,白皙如雪。

對方一個用力,將瓷碗奪過去,滿杯的酒液在幾番動靜中晃出些許,覆上一瓣薄唇。

聞七連呼吸都停了去,身子僵得像一塊鐵。

花滿堂奪走他用過的酒杯,一仰頭,將酒液喝得一幹二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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