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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聞香(六)[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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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聞香(六)

“既然醉了,就別貪杯。”

許是喝了酒,那人的嗓音略顯低啞,垂眼看人時,能望見眸子裏濕潤的水色。

聞七蹭地站起來,慌亂中不小心撞到前邊的長桌,杯盞劈啪摔了一地。他應當是想說些什麽,但那些話在心底積壓五年,早已堆成一座沈甸甸的山,即便鑿開了洞,也不知如何開口。

“長高了。”花滿堂輕聲道,“在外峰待得習慣麽?”

聞七點頭。

“幻術不比其他,得循序漸進,你也不必操之過急。”牡丹扇微擡,流風托起地上的瓷盞,頃刻恢覆原狀,“你的法器呢?選了什麽?”

聞七茫然:“……什麽法器?”

“嗯?”花滿堂略顯驚詫,“你來宗門五年,林陽沒帶你去百器窟挑把趁手的法器麽?”

聞七緩慢地搖搖頭。

別說挑法器了,他連百器窟都不曾聽聞,用的向來是外峰最基本的木劍。

“好吧。”花滿堂拂袖坐下。

“世間法器千千萬。”他微微一笑,“有心宜的麽?”

“什麽都可以嗎?”聞七面露遲疑,目光偷偷移至下方,盯著那白皙的腕骨,“那我想要扇子。”

哪知花滿堂蠻不講理:“這個不行,換一樣。”

聞七瞪大眼睛:“為什麽?”

“……”

為什麽為什麽,他此次去啟天崖只帶回了一塊瓊石,早已鍛成長劍,哪裏再去給他造把扇子。

“骨扇主妄,不適用於幻術,長劍主實,與虛互補,更適合你。”花滿堂頓了一下,見對方低著頭好像興致缺缺,突然將牡丹扇拋了過去,“借你玩玩。”

“啊!”聞七趕緊手忙腳亂地接住,拿著牡丹扇不知怎麽辦才好,“我……這個……”

花滿堂擡擡下巴:“試試。”

聞七仍茫然地怔在原地,指尖緊捏那把骨扇,眸中盡是駭然。

貼身法器相當於自己的第二條命,絕不可假手於人,更不可供他人驅使,他竟然就這麽……就這麽將牡丹扇拋了過來?

但花滿堂的神色不似玩笑,甚至還開口指導:“開扇,註靈。”

聞七傻傻照做,原本纏繞於扇柄的妃色靈流逐漸被淺藍替代,像天幕下空靈的海。更出乎意料的是,牡丹扇竟沒有絲毫排斥。

“怎麽傻楞著?”花滿堂托腮,“扇啊。”

“哦……”聞七慌亂地轉了一圈,想找個空曠點的角落,奈何四面都有人。猶豫片刻,他竟將骨扇對準了自己。

風是微涼的,染著隱約的牡丹香,和那人身上的味道一樣。或許是太過緊張,亦或許是不太熟悉骨扇的用法,預料中的幻咒並未出現。淺藍靈流亮了亮,竟化作一群晶瑩剔透的氣泡,爭先恐後地從涼風擠出來,刷地飛到花滿堂身側,似游魚入海,縱鳥歸林。

成千上萬顆氣泡,隱現的皆是一人身影,金紋扣,牡丹袖,像最瑰麗的夢。那是他藏了一千八百多天的思念,沈沈積壓在心底,終於坍圮了高墻,壓塌了山陵,得以見天光。

那陣仗實在太大,不時有人往這邊看,聞七蹭地紅了臉,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陡然聽得對面傳來輕笑。

花滿堂伸出指尖輕輕一點,心情很好的樣子:“這就是你學的小玩意兒?”

聞七猛地低下頭,同一時間,數萬顆氣泡啪地破碎,化為泠泠流光灑落,像落了一場短暫的雪。

“我……”聞七有些懊惱地攥緊牡丹扇,“能不能再給我一次機會。”

“沒關系。”花滿堂道,“你底子不錯,只是缺個人教導。”

這話的暗示性太強,聞七陡然亮了雙眸:“那……!”

他面色難言激動,但又顧忌著什麽不敢直言:“我能拜師嗎?”

“當然可以,兩峰各設七十二長老,看上誰大可主動出擊,不過——”花滿堂突然俯身,眸色含笑,“你是想拜師,還是想拜我為師?”

聲音被壓得很低,浸在馥郁的酒液裏,激得人心尖一顫。

聞七暗暗攥緊牡丹扇,嗓子用了下力才發出聲音:“我……”

“你在這兒啊!”

突如其來的笑鬧打斷了他的勇氣,聞七心下一驚,趕緊止了話音,偏頭看去。

一襲紅衣如秋季楓林,帶著橙日艷陽般的熱意,刷地攬上花滿堂雙肩。來人手執杯盞,腰飾鳳劍,馥郁的酒香撲面而來。

“好啊!”他不由分說地抱住花滿堂小臂,怒而指責,“不聲不響地躲到角落,就留我一個人!”

“……沒有。”

“有!”季驚鴻已然半醉,偏就認死理,“你就是把我丟下了!”

“不是故意的。”花滿堂嘆了口氣,“我來見個人。”

“你朋友?”季驚鴻順勢望去。

對面之人柳細眼,高窄鼻,唇角微微下垂,斂眸時眼神空淡,身型清瘦高挑。像是一根尖刺,沈默地紮根在墻角。

明明剛才還挺開心的,現在居然冷了臉。

他是不是不喜歡我?

季驚鴻悻悻地收回視線,悄悄湊近花滿堂:“怎麽沒聽你提過?”

花滿堂沒回答這個問題,正欲向聞七介紹,卻被後者搶了先。

他擡手行禮,一舉一動皆挑不出差錯:“弟子聞七,見過季師兄。”

“小師弟客氣了。”季驚鴻訕訕回禮。

下一刻,不知何處傳來遙遙呼喊,是在催他們回去了。

花滿堂偏頭看了眼,將酒杯推回去:“少喝點。”

聞七盯著他背影半晌,突然想到什麽,趕緊高聲道:“你的扇子!”

可花滿堂已然走遠,而等他追過去,卻再也找不到那人身影了。

牡丹扇太過重要,聞七不敢隨意予人,只得暫且藏於己身,乖乖在原地等待。可惜直到宴席結束,花滿堂也沒再出現。

他尋了很多時機想要物歸原主,奈何總因各式各樣的原因失敗,於是這事便擱置了下來。

那個慶功宴被他當作了一場幻夢,他偷梁換柱,用一模一樣的酒杯替換了宴上那盞,原先那個被他偷偷私藏,和先前的牡丹花、粉衣外罩放在一處,共同鎖在了心底。

外峰的日子千篇一律,聞七根骨奇佳,不乏有長老向他遞出橄欖枝。但因著那點隱秘的心思,他向來沒點過頭。反倒是林陽,近日行為頗有些怪異,似乎總是有意無意打探他和花滿堂的關系。

今夜恰巧輪到他值夜,聞七如往常般佩劍而行,方至百草園,一人迎頭撞來。他眼疾手快,長劍出鞘抵在那人脖頸,誰料卻對上了一雙熟悉的眸。

林陽驟然後退,眼中一抹慌亂閃過,很快恢覆鎮定,笑道:“師弟來這麽早?”

聞七往後望了眼,黑天下,西南角的鎖靈塔匍匐如巨物,高聳入雲霄,正是他今晚的看守之地。

“今日並非師兄值夜。”聞七平靜道,“這麽晚了,你去鎖靈塔做什麽?”

林陽從容道:“近兩日塔中有妖物躁動,我不放心,去看看。”

他答得不慌不忙,言語間鎮定自若,乍一看問心無愧。

對視片刻,聞七緩緩收起長劍。

“夜深了,師兄若無他事,還是早些回去。”他擡手作揖,“告辭。”

鎖靈塔共分七層,所鎮壓的都是些較為棘手的妖物,越往下等級越高,以往都是由內峰弟子管轄,近些年才由外峰接手。

那塔已沈寂近百年,盡管偶有躁動,卻從未出過大亂子。

聞七加快步伐,心口不知為何有些悶重。他匆匆一瞥,塔尖的漏鐘恰好走完,倒了個身。

酉時三刻,猛虎下山,主大兇。

他來得早,前一班值夜弟子剛走,周遭只剩他一人。黑暗中,鎖靈塔四十九道門緊閉,從外邊看每層都封得嚴嚴實實,沈寂神秘,壓根沒有林陽所說的躁動。

熠熠群星掛在半空,是個良夜。

聞七心跳逐漸平緩,緊繃的肌肉松下來,放任自己靠在墻面。

也對,沒必要如此疑神疑鬼。

問心宗的弟子劍由楠木制成,被削得很鋒利,施加靈力後可於短時間內與主人結契,但發揮威力有限,握在手裏沈甸甸的,不夠輕便。

腦中又蹦出花滿堂所講的“百器窟”,若是他能有把獨屬於自己的法器……

啪嗒。

頭頂突然落下一滴水,掉在木劍身上,洇濕了。

周圍突然變得很靜,聞七動作一頓,幾乎能聽到自己的呼吸。

起風了,枝葉摩挲晃動,發出沙沙輕響,耳畔傳來一道嘎吱聲,若隱若無,像是幻聽。

聞七直起身,警惕轉頭,攥緊長劍。

又是淅淅瀝瀝的幾滴,這回落在了肩膀。

不對!

宛若驚雷劈過腦海,聞七駭得頭皮一炸。

星夜怎麽可能下雨!

咚!

狂風驟襲,正前方的塔門被猛然撞開,刺耳的噪聲狠狠擦過心頭。

門內空空如也,竟是一絲靈流也無!

長劍噌地拔出,聞七邃然轉身,但還是慢了一步。眼前晃過一抹白光,勁風如拳頭砸在小腹,他整個人都被擊飛出去,後背狠狠撞在墻面。

五臟六腑仿若碎裂,聞七兩眼一黑,軟趴趴摔在地上,哇地吐出一口血。

疾風颯颯,半空明明漫延著妖力,但卻找不出始作俑者的身影。

聞七借著木劍撐起身,神經崩得死緊。

左側突然有什麽青色的東西晃了一下,聞七擡臂斬去,誰料那妖物速度更快,陡然閃至另一側,猛然擊向他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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