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剜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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剜血

周府。

“不好了,快去醫館請先生來瞧瞧,二小姐渾身燙得很。”

丫鬟靈兒跑出來吩咐外面的小廝,一臉焦急。

蒼熠站在周小魚屋外遲遲未進,聽及此,也顧不得男女有別,腿比腦快,下意識地閃進了房間。

他走到床邊,躺在床上的女孩兒虛弱無力,整張臉泛著異樣的紅。旁人看不見,他能清楚地看到,籠罩在整張床上的幽紫色的光。

這不是正常的生病。

“醫館的醫生都在大小姐那邊,哪裏請得過來!”

屋外的下人匆忙跑來,滿是抱怨,“世人都道二小姐恃寵而驕,受盡寵愛,可若不是……”

“夠了,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丫鬟靈兒瞥了眼站在一旁的陌生男人,即便知道他是二小姐帶回府的,也不可全然輕信,“二小姐現在昏迷不醒,哪怕是得罪老爺夫人也得把先生請過來。”

“若是……信得過我的話,我可以替你們小姐診斷一二。”

陌生男人眼眸鎖在眼前虛弱無力,紫光覆蓋的周小魚身上,“我叫姜漁,師出滄浪山滄浪派,治病救人乃修行之本,姑且讓我試試看吧。”

“那麻煩姜公子了,可需要我們做什麽?”靈兒遲疑,她從未聽過什麽滄浪山滄浪派,只覺得玄乎,但最後還是點頭給蒼熠讓出了路。

“出去,沒有我的吩咐,不可讓任何人進屋。”

靈兒點頭,在推門出去的那一刻又轉身說道:“姜公子有所不知,這麽多年,二小姐身子強得跟牛一樣,從未生病過。這次病來得蹊蹺,切勿逞強。”

蒼熠點頭,坐在床邊,伸手穿過紫光摸了摸周小魚的臉,紫光結界瞬間打破。病床上的人開始劇烈咳嗽,不一會兒便咳出了一攤汙血。

他變了臉色,在她身上穴位點了幾下,拉過那雙發燙的手將身體裏的仙氣過到她身上。然而仙氣過度越多,周小魚的身體竟然越是發燙,如今竟搖頭掙紮,胡言亂語起來了。

“仙君……”

“不,不要,仙君別走。”

“爹,娘,我一定會救姐姐的,你們別恨我……”

“不,不是我的錯,我不是故意的……”

聲音低零破碎,伴隨著眼角的淚,惹人心亂。隨著她的掙紮,身體裏突然蹦出一絲紫光,將正在度氣的蒼熠猛然彈開了。

“怎麽會……”

周小魚的身體在排斥自己的仙力。

“難道是之前用仙力給她醫治傷口的緣故,仙力與她身上的劍氣相斥,所以才會如此?”他沈思,還未來得及思考如何救她,房門卻嘭地一聲彈開了。

“大小姐又暈倒了,夫人請二小姐速去。”

“怎麽回事?”蒼熠大怒,沒看到這人已經神志不清了,還來請她去做什麽?

“姜公子抱歉,夫人派來的人,我們攔不住……”靈兒一臉歉意,“可是現在二小姐昏迷不醒……”

“整個江城醫館的好先生都在你們大小姐那兒,還需要請她去做什麽?”

“靈兒,扶我起來吧。”

這時,周小魚艱難地睜開了雙眼,聲音嘶啞刮喉,只要眼睛不瞎都能看出她此刻的虛弱,靈兒聽到自家小姐的聲音,正準備去扶時,一旁的男人卻已經伸了手。

“胡鬧什麽,你自己什麽身體不知道?”蒼熠的聲音也跟著有些破碎,即便不大,但不難聽出他此刻難以言表的憤怒。

“姜漁,你在擔心我哦。”周小魚強撐著身體起身穿鞋,“別的不說,我這身體……噗……”

還未等她把剩下的話說完,一攤汙血又從口中吐出,灑在衣服上,刺眼極了。

“二小姐!”

“阿南,你先去回稟母親吧,我換身衣服就過來。”周小魚打斷靈兒的話,“姜漁,你也出去吧。”

“二小姐,您且快些。”阿南點點頭,轉身便出去了。

可一旁的姜漁並未動身,眼裏盡是紅潤,今日見這女孩,分明是個刁蠻放肆,愚不可及,不知羞恥的人,可偏偏能夠在不經意間讓自己不經思考做一些不合規矩的事。

“姜漁,你是想看我換衣服哦。”

周小魚強忍著身體的不適,“現在還不行,等我破了你的修行,你做了我的夫君……”

……

蒼熠出去了,帶著一身莫名其妙的火氣。

盡管他也不知道自己這火氣從何而來,為何而氣。

周小婉再度昏迷,周小魚不敢耽誤,換了衣服立刻前往她那兒。

這是她欠姐姐的。

兩人一母同胞,可自己生下來身強力壯,姐姐卻體弱多病。醫館裏的先生,江湖游醫看遍了,都說是自己在娘親的肚子裏吸取了太多營養,導致姐姐體弱多病。

而她心裏清楚,大概是姐姐在肚子裏跟自己那顆發著幽光的心相處太久,才導致她常年抱病。

在外人看來,父親母親對自己嬌寵無度,但那何嘗不是一種放棄?

一直以來他們對自己的厭惡,她是知道的。

尤其是知曉自己的血能夠讓姐姐清醒之後,父母對自己的那種恨,便更加無所掩飾了。

都怪自己。

“啪!”

嗯,的確是怪自己,她強穩住身體站直,臉上的紅腫在發燙的臉上並不明顯。

“你還知道過來!知道你姐姐身體不好,在鬼混什麽!”

母親的眼睛已經哭紅了,對周小婉的心疼不是假的。

當然,對自己的埋怨,也很真。

“夫人,二小姐她……”

“靈兒,帶我去姐姐那兒吧。”

周小魚喊著淚,聲音嘶啞,一步一步艱難地踱步向前。

“若不是你……我的小婉怎會……”周夫人掩面大哭,語氣責備,又帶有一絲無可奈何。

“娘,您放心,姐姐她……不會有事的。”

周小魚虛弱開口,坐在姐姐床邊看著她昏迷不醒的樣子,心裏的酸楚紅了鼻尖,她比誰都希望如今躺在床上的人是自己。

“把碗遞過來吧。”她從袖口中摸出隨身攜帶的小刀,看著自己白嫩無暇的手腕,只覺得可惜,浪費了姜漁的一番好意。

總是要一刀一刀割下去的,好了又如何?

很快,滴在碗裏的血液變成了澄澈的湯藥,還冒著一絲熱氣:“給姐姐喝下吧,晚了就浪費了。”

周小魚沒辦法一次性流出很多血給姐姐,她試過,時間越短,血越新鮮,對於醫治她姐姐的昏迷更有效。

是以,要一刀一刀親自割在身上才行。

造化弄人,因果循環,誰也不能欠誰的。

周小魚流血使得蒼玄劍再次異動,從蒼熠的袖口中飛出來懸在半空。

“回來。”

蒼熠盯著它,神色慍怒,語氣生硬,“沒有我的允許,不準擅自行動。”

……

蒼玄劍作為一把劍,著實不太懂為什麽會被主人呵斥。

讓我找到星影劍毀滅了的是你,現在找到了不讓我動手的也是你。

而蒼熠也不懂自己為何如此,僅僅一天,到這塵世來的第一天,很多事情就已然不受控制了。

星影劍已與周小魚合二為一,毀滅了星影劍,也就意味著……

他擺擺頭,心裏突然湧出一股不知名的疼,袖口裏的手捏成拳,一定會找到辦法的,總會找到兩全的辦法。

“二小姐,您慢點兒。”

悲慟的聲音擾亂了蒼熠的思緒,靈兒已經扶著周小魚回來了。他擡腳走上前,眼睛卻被手上鮮紅的傷痕狠狠刺痛。

“姜漁,你是在等我嗎?”

看到蒼熠不悅的臉色,她努力展開笑臉迎合,“我現在生病了,你要不要抱抱我給我點兒力量?”

“你不是很會逞能嗎?”

雖這麽說著,但還是任由對方將全身力氣搭在他身上,小心翼翼帶著她進了屋。

“在這兒守著,無論發生任何事,都不準任何人進來。”

靈兒點頭:“姜公子放心,這次我一定守住。”

“姜漁,我倆獨處誒。”

“……都神志不清了還想這些。”

蒼熠語氣責備,但還是小心溫柔地將她放在床上安置好。

“誰讓你在夢中都追著我跑……”周小魚癟嘴,很努力地想要將話說完,可蒼熠卻受不了她這些無厘頭的撩人,手輕輕放在她額間一抹,便睡著了。

笨蛋,我那不是追著你跑,是想要殺你。

淺淺的呼吸聲傳來,帶著一些虛弱的劍氣,他能看到她身上的紫光在消散。

“蒼玄。”

蒼熠厲聲,蒼玄便立馬從他袖口中飛出來懸在半空。本以為可以大幹一場的蒼玄,沒想到自家主人伸手在自己劍身上施了法。

只見閃著金光的蒼玄劍,在蒼熠的指尖游走,很快,蒼玄劍身附著的暗淵魔血一絲絲被抽出在空中盤旋。

仙氣與星影劍氣無法相容,那暗淵魔血是不是可以治好你?

蒼熠承認自己有些沖動,但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思量間,那盤旋著的幽光在他手掌間凝成了一顆丹藥,緩緩飄入周小魚的口中。一瞬間,那原本消散的紫光漸漸聚攏,回到了她的體內。

“蒼熠,你在做什麽?”

嚴肅的聲音傳來,蒼熠轉身,卻並無懼意。

“天帝。”

“蒼熠,你可知你在做什麽?”天帝急切地問。

“救人。”

“她是星影劍!”

“他只是一個凡人。”

“蒼熠,你可記得你此番離開仙界的職責?”

“蒼熠銘記於心。”

“星影劍狡猾至極,寄身肉體凡胎,這凡人之軀無法同時承載仙氣與劍氣,兩者相斥,若她死了,星影劍無所寄托,就可立馬將其毀滅,而你,卻做了什麽?”天帝怒聲呵斥,“作為天界戰神,你難道忘了你的職責。”

“守護天下蒼生是我的職責,可是天帝,躺在這兒的,是個活生生的人。這個人也是天下蒼生的一員。”

“你是戰神,你行兵打仗最是懂得陰謀陽謀,你分明知曉,於天下蒼生而言,這人微不足道!”

天帝反駁,同時也驚訝於蒼熠方才說話的語氣,第一次,數十萬年來,寡言少語的蒼熠戰神第一次頂撞了他。

“蒼熠……你是不是……”

天帝的話還未問出口,蒼熠便打斷:“並未。只是在我心中愛天下蒼生是愛,周小魚微不足道,所以就該死嗎?天下蒼生,有心地善良者,亦有心狠手辣之人,陰險狡詐之人不該死,周小魚卻要為那些人活該死掉是嗎?”

……

天帝沈默,都說凡間煙火氣,最是灼人心。蒼熠所說那些他又何嘗不懂,周小魚何其無辜,但天下太平總要有所犧牲。

“所以,她就一定要被犧牲?”

看出天帝所想,蒼熠反問。

“這是最好的選擇,用最小的犧牲換取最大的利益。”

“若我不同意呢?”

“蒼熠!”天帝神色淩厲,“你可知你在做什麽?”

“天帝,數十萬年,我為天下蒼生而活,為天下蒼生而戰。可我從未思考過何為蒼生,一草一木,一花一樹是蒼生,一神一人,一妖一魔是蒼生,我到底要守護的是這些生靈,還是要守護的是天下蒼生的深明正義!”

“天帝,暗淵無惡不作,他死有餘辜。可是眼前這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孩只有十五歲,她什麽都不知道,不該成為天下蒼生的祭品。我們要守護的不單單是天下生靈,還有為了正義與公平。如果我們為了所謂的責任殺了她,那跟暗淵有何分別!”

“蒼熠,縱然你說得有萬般道理,也不得不承認,這女孩是個隱患。若是沒有了天下生靈,又何談正義與公平?更何況如果暗淵沖破結界,即便我們不動手,他的第一個目標也是她!”

“天帝您請放心,既然周小魚的性命是我保住的,那我斷不會讓她危害蒼生,亦不會讓暗淵傷害她分毫。”

一字一句,一言一諾,鏗鏘有力,堅定不移。

天帝嘆息,雙手一攤,將手裏的天書送入他手中:“罷了罷了,既然你做出了選擇,那就做好承擔後果的準備。這些天書你且看看,是否有將劍氣從人身分離開來的兩全之策。但即便如此,蒼熠,我已經無法長久主事天界,這天界遲早是要交到你手中的。即便星影劍與這女孩再無瓜葛,她也只是一介凡胎,你與她,一仙一人也斷無可能。”

“天帝仙靈正足實在無需為天界主事擔心。至於我和她,是您多慮了。”

“蒼熠,情字難解,愛亦難分,若無可能,便當機立斷。藕斷絲連,牽腸掛肚,那時候恐怕她會求著你殺了她。”

天帝留下這話便消失了,蒼熠站在原處,垂眸看向手裏的天書不語。

離開仙界這幾百年他一直在尋找星影,如今找到了最開心的應該是他,如今怎麽會……怎麽會……

他摸了摸眼角,竟是一滴眼淚。

上一次流淚是什麽時候?

暗淵的魔血將星影劍的劍氣重新匯集,強逼著體內蒼熠的仙氣流出,就在剛才仙氣全部消散在了半空最後消失不見。

他想要伸手握住半絲半縷,卻什麽也握不住。

他發出一聲輕笑,果然,凡間啊,可守不可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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