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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 39 章 可我的旅途好像只能到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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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 39 章 可我的旅途好像只能到這……

39

普老板跟個交際花似的, 有見不完的投資商,趕不完的飯局。他有心拉凜冬一起賺錢,也有人見到凜冬之後, 拜托普老板牽線搭橋,但凜冬都以暫時沒有擴張業務為由拒絕了。

“哎你這……”在又替凜冬拒絕了一個合作機會後, 普老板嘆氣,“我那一心搞錢的凜老板哪去了!”

凜冬笑道:“原來我給普老板的印象是一心搞錢啊?”

“搞錢好啊!誰不愛錢!你家物流公司做得這麽好,紗雨鎮給遺體化妝這條產業也是你做起來的, 你比誰都會搞錢!”

凜冬沒爭辯, “我現在不也是在搞錢?游樂場這個項目不止是投資大收益大, 對千山城將來的發展也很有意義,我想多看看。”

這話普老板愛聽,“行, 你不想參與其他事, 我也不強迫你。你就在游樂場盯著, 哪裏需要改進,你跟我說。對了,火車今晚就能送到。”

凜冬不露聲色,“我訂購的那輛……”

“一起送來!”普老板指了指不遠處的貨車, “到時候我讓他們給你拉回去。”

“那就謝謝普老板了。”

“客氣啦小凜老板。”

投資商們看過游樂園之後,紛紛趕去其他工地, 凜冬獨自和各種尚未安裝完畢的器材為伴, 第一次看到海盜船、旋轉木馬等未完工的樣子, 它們安靜、龐大,像一座座鋼鐵怪物,但在不久的將來,當音樂響起, 彩燈亮起,它們會為無數小孩,甚至大人造一天的夢。

唯一安裝好,已經開始調試的是太空飛船,名字取得很大,其實只是將座位做成了飛船的樣子,靠懸臂轉圈,最高也只比成年人的身高高一點,是專門給小朋友準備的項目,即便還沒有正式開放,也不會有安全問題。

“我可以試試嗎?”凜冬問調試員。

調試員看看他,“好啊,需要我幫你拍照嗎?”

“謝謝你。”

機器啟動,凜冬坐在紫色的飛船中,隨著飛船斜著上升,視線開始傾斜,地面被拋到身後,迎面而來的是天空。他有些喜歡這種脫離地面,微微失重的感覺,閉上眼,煩躁和焦慮似乎都暫時被放在地上。

可惜音樂停下時,飛船降落回地面。調試員高興地說:“我們還有幾個機器要調試,正愁沒人,凜先生,你要不要來?有人在機器上,效果會好一點。”

凜冬反正沒事,答應了。

調試中的設備都是和宇宙飛船差不多的小朋友專屬,凜冬從下午坐到太陽落山,原本是很繁瑣的調試工作,他卻樂在其中,成了調試員口中最善良的投資商。

“天要黑了,凜先生,你還不回去嗎?”調試員已經下班。

凜冬搖搖頭,“普老板說,今晚火車會送過來,我留下來看看。”

“火車?”調試員想了想,會錯了意,“啊,你說那個啊,那個今天調試不了的,安裝都需要很久。”

“沒關系,我看看。”

“你真是負責!”

普老板估算錯了時間,火車送到時已經是淩晨。工人們在刺眼的射燈中卸貨,凜冬站在一旁,心臟跳得很快。遮布揭開的一刻,他屏住呼吸,眼睛不由得睜大,可看見那一堆鋼鐵時,心中湧起陣陣失望。

它們還沒有變成韓渠形容的,游樂場裏火車的樣子。

凜冬將火車的零件拍下來,翻看相冊時看到了調試員幫自己拍的照片。千山城微涼的風中,他戴著那頂名叫“凜冬”的帽子,向著鉛灰色的天空飛去,像一片不會降落在這片大地上的,奇幻的雪花。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頓了頓,想將這些照片一起發給韓渠。打開對話框時卻猶豫了。從猶豫到放棄,並沒有經過太久,他現在沒有立場給韓渠發這樣的照片。

對話框裏最後一條對話,是今天早,不,已經是昨天早上了。韓渠問他在千山城工作得怎麽樣,哪天回紗雨鎮。他說還有一些項目要考察,可能還得再待一陣子。韓渠說知道了,叫他註意安全。

這樣的對話每天都有,大同小異,他與韓渠並沒有因為分隔兩地就斷了聯系,有時是韓渠主動發給他,有時是他主動問韓渠家裏的東西吃完了嗎。但一切都變得仿佛例行公事,如果有一天,韓渠沒有給他發,他也沒有給韓渠發,連公事都不必繼續了。

凜冬摁熄屏幕,沒有在半夜給韓渠發去讓人浮想聯翩的照片。

一早,火車的安裝工作開始了。凜冬到得比工人們還早,殷勤地準備了加餐。沒人知道他是因為火車,才參與到游樂場的投資中,所有人都覺得他是最好說話的老板,他看到哪裏,工人就給他講解到哪裏。他原本對機械之類的一竅不通,一趟跟下來,也有了粗淺的了解。

中午,韓渠發消息來了。[韓隊:今天又在忙什麽?]

凜冬正和工人們一起吃盒飯,立即站起來走到一邊,在輸入框裏寫:我們今天安裝小火車,就是你跟我說過的那種,昨天送來時還只有一堆零件,今天已經裝出雛形來了,比我想象中大一些。還有,我跟著這批貨訂了一個小的,也到了,我回……

他已經很久沒有如此興奮地和韓渠說過話了,寫一句改一句。他一直沒有告訴韓渠訂小火車的事,想著以後到了,給韓渠一個驚喜。此時他卻忍不住了,想立即讓韓渠看到他為他訂的小火車。

他急著將事情說清楚,又不想韓渠那邊一直顯示“正在輸入”,越急就越是覺得沒寫好。一段話一改再改,韓渠新的信息已經進來了。

他看了一眼,忽然不動了。

[韓隊:今天最後一次去給盧克打工,明天就要去蕉榴市了。本想等你回來再走,但那邊有安排,來不及了。家裏已收拾完畢,給我囤的零食也吃完了。回來後告訴我一聲。]

倉促看完一遍,凜冬飛快退出對話框,還神經質地將手機塞進口袋裏,不再看一眼。工地上轟鳴的噪音仿佛都消失了,他耳邊只有很遠很遠的空鳴。

幾分鐘後,他扶住身旁的欄桿,用力呼吸幾下,大腦延遲處理著韓渠即將離開紗雨鎮的消息。

明明早就知道韓渠要去蕉榴市,明明是為了躲韓渠,才賴在千山城不走,但這個期盼中的事實終於落下,為什麽會感到所有力氣和氧氣一並被抽走?

他緩緩靠在欄桿上,看著安裝中的火車,眼中的光淡了下去。

下午,韓渠在和盧克道別時收到回覆。[冬冬:我知道了,韓隊,一路順風,這段時間謝謝你的照顧。]

韓渠眉心蹙了蹙,收起手機,“盧克先生,凜冬的事就麻煩你多費心了。”

“這還用說嘛!凜先生可是我們紗雨鎮的寶貝,你放心,我絕對不讓溫省的人動他一根汗毛!”盧克說著感傷起來,“就是你這一走,我是真舍不得!”

韓渠在盧克肩上輕輕捶了捶,“走了。”

“凜老板,你在這裏呀!”工人見凜冬一直沒回來,找到他,一看,他放在地上的盒飯幾乎沒動,“凜老板吃不慣我們這邊的東西吧!”

凜冬被工人叫回神智,茫然片刻後撿起盒飯,狼吞虎咽,也不管飯菜是不是早就冷了。工人沒看出奇怪,活多的時候,他們也這樣幹飯,“凜老板,我們要繼續安裝了,你還來看嗎?”

凜冬噎得雙眼通紅,點頭,“來。”

火車安裝了四天,凜冬寸步不離守著。安裝的第二天,韓渠到了蕉榴市,發來消息說安頓好了,他回覆好的。之後,大約因為事情太多,韓渠沒有再發消息來,他也沒有發消息去。每天維持的問候,就這麽斷掉了。

普老板在各個飯局舞了幾天,終於想起游樂場,臨時來當一回監工,聽說凜冬一直在,找了半天,卻沒找著人。凜冬在工人中擡起頭,摘下手套朝他走來,他驚訝道:“小凜老板,你這是在幹什麽呀?”

“怎麽了?”凜冬此時穿著深灰色的工裝,頭上扣著安全帽,臉上有一些汙跡,活脫脫一個安裝工人。

“你剛才拿,拿的那個扳手,大得能給我開瓢!”普老板將他從頭到尾看了一遍,“你怎麽連工人的活都搶!”

“我又沒搶他們的工資。”凜冬從褲袋裏摸出水來喝,“先學習一下,回頭我還要裝自己的那輛。”

“我派人給你裝!”

“我也學點,沒壞處。”

“這也要學……”普老板嘀咕完,說起正事,“反正你人在這兒,今晚跟我去談筆生意怎麽樣?”

凜冬笑了聲,“生意太多,我應接不暇了。”

“你都閑得在這安裝火車了!”

“安裝調試完我就該回去了。”趕在普老板苦口婆心之前,凜冬道:“普老板,謝謝你的美意,我確實打算跟你在千山城做生意,才來這一趟。但來了之後才體會到,精力不足以應付這麽大的場子。我在這邊有游樂場這一個項目就夠了,今後的事,今後再說吧。”

凜冬都說到這份兒上了,普老板不再勸,開玩笑道:“那這火車你得好好盯著!”

“當然。”

火車安裝完畢的那天,凜冬成了第一個試坐員。走上畫著老虎臉的火車頭時,他將紫粉色的帽子扯了扯。這是司機的視覺,前方的草坪、樹洞、植物組成的障礙十分清晰。小時候的韓渠,就是坐在這個位置上,虎虎生風。

“凜先生,你把手放在方向盤上!我們要啟動了!”調試員笑著喊。

凜冬照做,抓住方向盤後還試著轉了兩圈。火車嘟嘟開動,噴氣筒象征性地吐出白煙。凜冬竟是有些緊張,身體繃得直直的,看見軌道轉彎,下意識就轉動方向盤。

調試員喊:“凜先生,別緊張,不轉也沒關系,那就是個擺設,火車可以自己轉彎的!”

凜冬也是這次參加組裝,才知道游樂場裏的火車根本不需要司機。小時候,他也和韓渠一樣坐過小火車,但不像韓渠那樣熱衷,從來沒有當過司機,也沒想過火車不要司機也能開。

他忽然很想問問韓渠,你小時候知不知道當了那麽久的司機其實是白幹?

如果還能像普通聊天那樣問出來就好了。他悵然地看著手機,對話框裏是不再更新的聊天記錄。

小火車歡快地開著,經過樹洞和障礙時還會發出友好的提示音,停下時猶如一趟旅途終結,稚嫩的童音邀請各位小朋友下次再來。

凜冬安靜地從小火車上下來,回頭看了看,幾個年輕的工人跳上去,它又再次啟動了。

可我的旅途好像只能到這裏了。他想。

一天後,凜冬開車回紗雨鎮,普老板如約派貨車將他的火車頭拉回去。

貨車開進村子時,黃老頭來看熱鬧,零件被塑料布罩著,還沒有組裝,看不出原樣來,“你這是什麽啊?”

凜冬說:“火車。”

“火車?”黃老頭不信,“我們村裏,哪裏需要火車!”

跟著一起來的工人說:“大爺,你不懂,這是玩具,放在家裏開的。”

黃老頭還是搖頭,“家裏哪裏放得下火車。”

安裝需要一天時間,凜冬給工人們訂了鎮裏的住宿,請客吃飯,等他們全都安頓好了,他才回到院子裏。剛才卸貨時,他隱約覺得哪裏不一樣,但韓渠已經不住在這裏的事實令他不願意深想院子的任何變化。

零件占據了院子裏的空地,他繞到彩燈的開關處,打開,彩燈壞了一些,亮得七零八落。他往裏走,忽然意識到改變的是什麽——櫃子不見了,打造櫃子的板材、工具也都不見了。他腳步頓了頓,立即朝屋裏跑去。推開門,新床的旁邊,赫然是嶄新的衣櫃,和床一個色調,線條簡單利落。

他緩緩走近,腦海中浮現出許許多多個韓渠打磨它的夜晚。韓渠並不專註,總是做一會兒玩一會兒,好像再做一年也做不好。他有個沒有說出來的願望,希望韓渠一直這麽拖拖拉拉,做不好,就不能走。

衣櫃裝的是滑門,指尖輕輕一碰,門就開了,那些原本快把舊衣櫃擠破的衣服被轉移到了這邊,一件一件,掛得整整齊齊。

他撥動著衣服,一張紙條掉在腳邊,撿起來,上面是熟悉的,大個卻很醜的字。

“衣櫃做好了,本來想等你回來再交給你。不知道你哪天回來,它等也是一樣。韓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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