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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 24 章 死亡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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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 24 章 死亡之旅

24

三天後, 紗雨鎮上空濃雲滾滾,在停屍房的冰櫃裏待了許久,屢次被擡上解剖臺的阿功將奔赴他此段人生的最終途。

對治安局來說, 這不過是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大門口、主樓、訓練場不見任何不同, 只有本該來到訓練場指導的韓渠提前跟盧克說明了情況,此時正和凜冬、負責運送阿功的數名警察等在停屍房外。

凜冬身著黑衣,神色肅穆, 眉心淺淺皺著。只有他和韓渠沒有穿制服, 看上去他們像是阿功唯二的親人。不久, 停屍房的門被再次打開,兩名警察將一輛狹窄的推車推出來,灰色的裹屍袋小幅度隆起。凜冬喃喃道:“他, 那麽瘦嗎?”

韓渠在凜冬肩上拍了拍, 上前幫忙將裹屍袋擡上運屍車。凜冬在短暫的怔楞後也跑過去, 拉住裹屍袋,隔著裹屍袋,碰觸到了裏面冰冷的屍體。

那一刻,涼意順著指尖, 針一般紮向血肉,凜冬猛地松開。裹屍袋擦過他的手背, 被推上車。車門已經關上, 他還瞪眼站在原地。韓渠先是碰了碰他的小臂, 見他沒有反應,抓過裹屍袋的手僵硬地擡著。

“凜冬。”韓渠難得地叫了他的全名。他這才清醒過來,轉身,“我……”

“沒事, 不要緊。”韓渠捉住他的手,將他往前帶了帶,“我們上那輛車。”

韓渠掌心溫暖粗燥,有力地包裹著他的手指,輕易將那些矯情、纖細抹平。韓渠還晃了晃手,他忍不住抓緊了韓渠的手指。

警車跟在運屍車後面,往海邊開去。M國只有首都蕉榴市一帶才有正規的火葬場,其他小地方大多還是實行土葬,普通人家死了人,都是打口棺材,埋進祖墳,治安局一時半刻管不了。但進了治安局的屍體,只能按照治安局的流程辦,一律燒成骨灰。紗雨鎮和臨近幾個鎮共用火葬場,從鎮裏開過去,要一個來小時。

警車上還有兩名警察,有位上了年紀,又總是幹送葬的活兒,話多一些。“這個阿功啊,走得冷清噢!要不是咱們幾個,他骨灰都只有往海裏撒!嘿,韓先生,你們知道火葬場為什麽要搞在海邊嗎?那麽遠,鎮旁邊那些村子又不是沒有荒地。”

他都這麽說了,韓渠猜也猜得到答案,“因為方便揚進海裏。”

老警察點點頭,說自己要是死了,還是更願意全屍下葬,但牽扯進案子的沒得選。有親戚朋友的,骨灰交給親戚朋友,啥也沒有的,骨灰就撒進海裏,讓浪濤卷走,一了百了。

凜冬越聽,心情就越是沈重,半天啞然開口,“那今天,阿功也要揚了嗎?”

“那不然呢?”老警察說:“我倒是想給他留著,但他那個姐姐不是還沒下落嗎?揚了也好,他這輩子又短又苦,早些魂歸天地,早些投胎個好人家。”

凜冬喉結動了動,腦中忽然沖出一個念頭,但沒能說出來。韓渠看著他的側臉,又在他手背上拍了拍。他擡起頭,韓渠沖他笑了笑。

今天天氣本來就不好,海邊更是黑雲低垂,火葬場的大煙囪噴出黑煙,和雲無縫連接。凜冬從車上下來,風衣的衣擺頓時被狂風掀起,他閉上眼躲過撲面而來的海風,頭頂掠過幾只孤獨的海鳥。

警車停在火葬場大堂前,運屍車則要直接開到後面,由火葬場的人將屍體整理一番後,進行火化前的儀式。老警察招呼韓渠和凜冬到大堂裏等待,那兒避風。大堂裏人影稀稀落落,警察比普通人多,看來今天火化的屍體大多是從各鎮治安局送來的。

凜冬四處看了看,走到賣骨灰盒的櫃臺前,沈默地看著壇子和盒子。這裏需要骨灰盒的人不多,所以骨灰盒的款式也很單調。

韓渠來到他身旁,和他一起看。

“外公走之前,才肯和我說話。”凜冬輕聲道:“但那時他都快說不出來了,只能看著我哭。最後跟我說,希望我可以幫他選一個盒子,我們家裏,他只認可我的審美。”說著,凜冬無奈地笑了笑,“明明認可我,卻不認可我選擇的路,老覺得我會害了自己。後來想想,他好像是對的,我在娛樂圈,確實……過得不好。”

韓渠問:“你選了哪種?”

凜冬看著面前的,搖搖頭,“沒有相似的,我給他買的那個很貴。他應該會喜歡吧。”

“老爺子的盒子,也是我選的。他沒別的至親,只有我能給他選。”韓渠笑著說:“也很貴,我跟殯儀館的人說,哪種盒子最貴,給我。”

凜冬轉身看著韓渠,“爺爺肯定很滿意。”

韓渠點頭,指了指盒子,“想不想給阿功也選一個?”

凜冬張張嘴,有些為難,“但是阿功不需要骨灰盒。”

“但你不大想直接將他揚入海中。”韓渠用肯定的語氣說。

凜冬沈默幾秒,“是,這一路我都在想,也許我應該將他好好下葬,將來如果他姐姐回來了,也有個能夠憑吊的地方。”

“那就選吧。”韓渠說:“這個金色的怎麽樣?”

大堂傳來撕心裂肺的哭聲時,凜冬已經買下了金色的骨灰盒,問老警察一會兒能不能將骨灰交給自己。老警察驚訝半天,“能,當然能,不過你們不會把骨灰就放在家裏吧?要下葬的!”

凜冬說:“我們帶回他村裏下葬。”

老警察松口氣,“那好,那好!哎,我也不希望將他們的骨灰往海裏倒啊!”

韓渠往嘈雜的人群擡了擡下巴,“那邊怎麽回事?”

“嗐!人死得太難看了,家屬心裏難受啊!”老警察說,那家人的兒子和人鬥毆,被打死了,臉都爛了,家屬以為火化前能夠恢覆遺容了,但火葬場有人燒鍋爐主持儀式就不錯了,化妝的東西倒是有一些,但那是給女的、非用不可的用的,男的誰給弄啊。”

凜冬問:“那也沒有人給阿功化一下嗎?”

“阿功還好,起碼臉是幹凈的。”

這時來了通知,阿功已經換好衣服,可以開始告別儀式了。去告別廳的路上,凜冬蹙眉思索,看見花團中的阿功時,終於忍不住道:“我,可以讓我給他化個妝嗎?”

老警察和火葬場的人都看過來,韓渠也回過頭。

凜冬心中忐忑——他從未給死人化過妝,更未碰觸過親人以外的屍體,但此時隨著話語出口,他的態度堅決起來,“耽誤一點時間,我想讓他走得和生前更像一點。”

如老警察所說,阿功的頭臉還算幹凈,脖子上那道致命的傷口已經被法醫縫合,布料擋住脖子的話,幾乎看不到。但阿功毫無生氣的臉異常陌生,青白,凹陷,凜冬仿佛從來沒有見過這張臉。

可那個驚心動魄的夜晚,阿功滿是冷汗的臉近在咫尺,呼吸都幾乎噴在他的臉上。他手中的作戰匕首洞穿阿功的手腕時,阿功痛苦扭曲的表情也是那樣鮮活。

人死了,連皮相也徹底改變。凜冬不能挽回他的性命,但至少,可以讓他的面容稍微不那麽陌生。

屍體被重新送到準備間,幾位火葬師正在清理其他屍體,桌子上有簡單的化妝品。凜冬洗手之後挨個拿起查看,都很舊了,但幾乎沒有用過。

“來,穿上。”韓渠跟過來,什麽都沒問,遞上一件一次性隔離衣。

凜冬想解釋,韓渠卻做了個噓的手勢,“需要幫忙叫我。”

從做出為阿功化妝的決定開始,凜冬心跳一直很快,因為過去的職業,他學過化妝,手藝雖然比不上圈中的化妝師,但在普通人裏絕對夠用,當年不火時,他的妝都是自己化。但給死人化妝,對他而言太離奇了,可這裏只有他能做這件事。

深吸一口氣,凜冬穿好隔離衣,來到操作臺前。阿功的眼睛早已閉上,臉上血色褪盡,像一張被青苔打濕的紙。他開始將粉底打在阿功臉上,一點點抹開。

死人的臉部肌肉原來是這樣的手感,沒有生命,沒有任何阻力。凜冬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逐漸變得專註,聲音隔著口罩傳出去,跟韓渠要棉簽、紙巾、刷子。韓渠無聲地照做,離開幾步後,又迅速靠過來,全程沒有離他太遠。

半小時後,凜冬摘下口罩,額頭上已經布滿汗水。操作臺上的阿功依舊閉著眼,但在色彩、陰影的打磨下,終於不再是一張全然陌生的臉,他只是不會呼吸了,可他曾經活著,那些活著的痕跡被凜冬留在了他的臉上。

“呼——”凜冬吐出一口氣,汗水落下,掛在睫毛上。眼睛不舒服,凜冬擡手想擦,手臂被韓渠抓住,他還沒反應過來,紙巾已經貼上他的眼睛,擦掉汗水,又隨著韓渠的手移動到額頭,輕輕擦拭。

“謝謝。”

“客氣。”

告別儀式短暫,除了主持人,無人說話。凜冬將一束花放在阿功胸口,沈默地為他祈福。

小鎮火化技術落後,等了兩個小時,阿功的骨灰才被裝進金色的骨灰盒。老警察將骨灰盒遞給凜冬時,說了句唏噓的話:“嘿,這小子,活著的時候灰撲撲的,死了倒是住進金房子了!”

一行人離開火葬場時,沈沈壓下的黑雲終於化為雨點,在車上砸得劈啪作響,天因此露出光芒,在翻湧的海上落下條條金柱。有光線從車窗照進來,灑在金色的骨灰盒上。凜冬看了看座位上的骨灰盒,阿功的照片直面陽光,像是融化了一般。

回到治安局,警察們的任務就算是結束了,盧克得知凜冬將骨灰盒領了回來,感嘆道:“凜先生,你是個同理心很強的人。”

盧克又何嘗不是,他當即安排人手,和凜冬、韓渠一起去了阿功過去住的村莊。

老村沒什麽人,山上到處是墳頭,有的有墓碑,有的也就一堆拱起來的土。凜冬對M國喪葬這一套並無研究,做主選了面向阿功家的位置,盧克叫來的送葬師就開始邊唱邊挖土。

那是很嘹亮的歌曲,空曠而悠長地在山中回蕩,用的是古語,凜冬聽不懂,卻能從曲調中感知到蒼涼。

坑挖得很深,但和棺材相比,埋一個骨灰盒對送葬師們來說輕松太多。凜冬站在新挖成的坑邊,看著土一點點填下去,直至金色終於被淹沒。

“安息吧,我會把你姐姐阿謹找回來。”凜冬輕聲道:“帶她來看你。”

一塊簡單的木頭墓碑插上去,下葬儀式就徹底結束了,有些倉促,猶如阿功這潦草落幕的一輩子。

送葬師們結款離開,韓渠和凜冬落在最後。這一天從停屍房開始,到墳冢結束,大約算是一場死亡之旅。此時已是傍晚,降過雨之後,山間空氣清新,天空清透無雲,霞光籠罩著整片天地。

下山的路不像上山那麽好走,凜冬腳滑了兩次,好在都站住了。韓渠在他前面,他低頭看看自己被韓渠牽過的手,又看看韓渠的,快步跟上。韓渠聽見他的動靜,回頭正要叫他小心一點,手就被抓住了。

韓渠動作微頓,凜冬裝作若無其事,抓得更緊了一點,“差點摔跤,讓我牽一下。”

韓渠低笑一聲,反握住凜冬,“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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