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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第玖拾章 看遍崇山峻嶺,水木清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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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第玖拾章 看遍崇山峻嶺,水木清華……

容玘眨了眨眼, 原本模糊的視線一寸寸變得清晰起來。

他仰起臉,屏住呼吸,怔怔地望向站在床榻前的楚明熙, 神色悲喜莫辨。

數月未見,她的模樣幾乎沒怎麽變,雲鬢輕挽,雪膚烏發, 頭發上只插著一支木簪子,卻分毫不減她的容貌, 雙目亮如星子。

真要說有些許不同的, 便是她秀麗溫柔的面容上平添了幾分堅毅。

楚明熙迎著他的目光,紅潤的唇上綻出一抹清淺的笑:“殿下能看得見了,是麽?”

他“嗯”了一聲,語調溫和,凝視著楚明熙的目光裏偏又透著些緊張。

李泰欣喜若狂,一旁的葉林臉上也添了幾分笑意。

楚明熙挪開視線, 走回桌前,將東西收拾妥當,提起藥箱背在身上:“殿下先好生歇息罷。”話落,她轉身出了屋子。

人已離開,屋裏還隱隱留有一抹熟悉的幽香。

容玘濃睫微垂,緩緩攥住手掌。

不過半日,容玘眼疾痊愈的消息就傳遍了整個東宮。

楚明熙再次前來容玘房中的時候,已是十日之後。

這十日裏, 容玘的腦子裏閃過一百個念頭,每時每刻都在期盼和絕望中苦苦煎熬,幾次想要去她屋中找她, 又怕惹得她愈發厭煩了他,更怕聽到他最難以承受的話,只能作罷,暗中向李泰打聽她的近況。

楚明熙上前行禮,容玘見她終於來了他屋中,心跳陡然加速,呼吸也跟著急促起來。

他讓了座,又命下人端上了茶點。

楚明熙放下茶盞,直截了當地道:“殿下,您眼疾已好,明日民女便會離開東宮。”

容玘瞳孔緊縮,手指一顫,險些失手摔了手中的茶盞,腦海中有根弦轟然崩斷。

連日來的惶恐不安在這一刻得到了證實,懸在他頭頂上那把讓他夜不能寐的刀,終究還是無情地落了下來。

心口疼得發顫,又莫名有些想笑。

他到底還是太自以為是,否則先前又怎會抱有一絲希冀,以為她會甘願為了他繼續留在他的身邊?

他憧憬的日子,大抵永遠都不會有了。

屋中只餘令人壓抑的死寂。

容玘在感情和理智之間幾番抉擇,明知一切塵埃落定,他仍是強壓下心中的情緒,兀自不死心地道:“明熙,我們真的……再沒有可能了麽?”

“那年在海棠樹下初見殿下。”楚明熙擡起水亮的眸子認真地瞧著容玘的臉,“我對殿下一見傾心。”

“明熙,其實我……”

楚明熙彎唇他笑了笑:“殿下先讓我把話說完,好麽?”

表白的話語梗在喉頭,被容玘生生咽了下去:“好,你說。”

“我那時候就在想,殿下那樣光風霽月的人怎麽能看不見呢,後來我就想,我定要用我的醫術醫好殿下的眼疾,有朝一日,同殿下看遍崇山峻嶺,水木清華。”

那時她年紀小,把一切都想得簡單而純粹,沒有想過太多,只盼著能一直陪在他身旁,與他游歷名山大川。

“後來殿下和我之間又經歷了許許多多的事,那些事,我縱然不提,殿下諒必也記得。”

容玘呼吸一滯。

“我承認,殿下如今待我很好,不瞞殿下,我的確曾動搖過、真心想過要不要跟殿下破鏡重圓。

“可我發現,我做不到。我沒法區分,這是因為我跟殿下生活了幾年,早已習慣了殿下的存在,還是因為我心悅殿下。”

她對他有過怨懟,後來看清了,又覺得自己幼稚而可笑。人生苦短,為何要為了些不值當的情情//愛愛浪費光陰?

重逢至今,他為她做了許多事。他在別人都質疑她的醫術時支持她;在別人懷疑她下毒時力挺她;他找了神醫治好了她從兒時便患上的懼黑癥,還有許多許多。

楚明熙定定地回望著他,從他的眼底看出他的痛苦。

見他如此,她的心裏也不好受。

“何況殿下和我之間的問題依然存在,您和我身份懸殊,從前是,現在是,往後也會是。更遑論您和我想要過的日子,我們渴望的東西,從來都不一樣,從前我便經歷過這些痛苦,我不想再經歷一回。”

他們本就是雲泥之別,並非是她妄自菲薄,而是這本就是不爭的事實。哪怕他今日不在意這些,誰又能擔保往後他必不會心生悔意?

眼下他或許是當真喜歡她的,可她沒法相信他的愛能長久,她好容易才從過去走出來,她害怕自己再陷進去,重蹈覆轍,患得患失的滋味她從前便已嘗過無數遍,她不想再變回以前那個可憐巴巴的楚明熙。

“我看得出來,殿下是位心系百姓的好太子,日後也定會是一位心系百姓的好皇帝。我不恨您,可我沒法大度,從前的那些事給我帶來太多的痛苦,至今我都沒法忘記。”

她的心早已失望過多回,她不敢再冒險,生怕觸痛了一身的傷。

年少時想法簡單又單純,情竇初開時,人往往都會變得太過執著,哪怕為了一個‘情’字撞得頭破血流,也心甘情願,無怨無悔。

她恨過他、怨過他,後來她才慢慢釋懷,試著與自己和解。

從前的事其實嚴格算起來也不全都是他的錯,只因為她曾經心悅過他,他便也應該對她動心麽?

不喜歡一個人,又有什麽錯呢?

眼淚從她臉上滑落下來,楚明熙吸了吸鼻子,別開臉,用手背飛快抹去,過了好一會兒,情緒才慢慢平覆下來。

“我會盡力想辦法去釋懷、去跟過去的那個自己和解,所以請殿下不要再來找我,我和殿下就此別過,還望殿下往後身子康健,心想事成。”

容玘閉了閉眼,掩去眸中的t濃濃哀色。

身子康健,心想事成……

沒有明熙在他身邊,他又怎會心想事成?

最令人絕望的不是她不愛他,而是她心中雖有他,卻不信他。

他不怪她對從前的事耿耿於懷,當初是他傷她傷得太重、太深。

翌日天色才露微白,楚明熙未跟容玘辭別,就和葉林石竹他們帶著行李離開了。

一陣忙碌過後,周遭又歸於平靜。

李泰掀簾進屋,見容玘負手立在窗前,對著窗外微微出神。

屋內靜悄悄的,唯有清脆的鳥鳴聲不時從窗外傳來。

李泰來到他跟前,試探著問:“殿下,您要不去把楚大夫追回來罷。”

楚大夫才上馬車沒多久,倘若殿下這會兒便急急出門,騎上快馬一路疾行,未必追不上楚大夫他們。

那日他忍著羞恥心躲在門後偷聽了幾句,聽話中的意思,楚大夫心裏分明還是有殿下的,而殿下又是極在乎楚大夫的,殿下眼疾又已痊愈,楚大夫雖說著要離開,但殿下多哄著些楚大夫,楚大夫未必不會心軟。

楚大夫和殿下兩情相悅,若是就此分別,豈不是可惜至極。

容玘神色淒然:“不必了。”

他是渴望跟明熙破鏡重圓,可無論如何,他都不想看到明熙有一丁點兒的痛苦。

***

楚明熙在湖州本就名聲極好,婦孺身上但凡有個病痛,便會前來仁安堂尋她醫治,自從她去了一趟京城後,也不知是誰從某處打聽到她治好了長公主久病難愈的舊疾,為此長公主還親筆題詞了“醫者仁心”的牌匾賜於楚大夫,楚明熙愈發名聲大振,前來仁安堂看病的人幾乎要把門檻踏破。

楚明熙將醫館托付給了葉林和石竹她們,帶著惠昭周游四海,間或在途中行一下醫,為羞於找男大夫的女病人看病問診。

這是她從前就有的心願,而今不過是換了個人陪在身側。

日子匆匆而過,轉眼已是幾年後。

深秋時節,枝頭的桂花被雨水打落滿地,鼻端輕嗅,仍是有一股股極濃郁的桂花香撲鼻而來。

前日下了一場大雨,下了又停,停了又下,處處望去一片蒙蒙細雨。

因著下雨的緣故,街市上不甚熱鬧,連帶著下飯館的人也少了許多。

這日,楚明熙得了空,帶著惠昭去天香樓吃飯。

天香樓名聲在外,哪怕是下著雨,店堂內也照舊坐滿了食客。

楚明熙要了一間包間,跟著夥計上了二樓。

夥計將一道道菜端上桌,楚明熙夾起一塊醬鴨才要塞入口中,耳中忽而聽得隔壁的包間裏有人議論道:“先帝怎會留下詔書傳位於五皇子,五皇子今歲不過十二歲。”

“話倒不是這麽說,據聞,先帝臨終前給當時的五皇子指了輔助大臣,由那幾位大臣輔佐小皇帝執政。皇上是英明聖君,他挑中的大臣,大抵也錯不到哪去。”

另一道聲音跟著道:“怎地傳位於五皇子,不是二皇子才是太子麽?二皇子二十有六,且文武雙全,又曾屢次立有大功,為何不是二皇子,反倒將皇位交予五皇子?”

“你不知道麽?前些時日二皇子主動讓賢,無論先帝和如今的太後如何勸說,二皇子都執意如此,先帝無奈之下,只得另選五皇子繼位。”

先前那一位又道:“這又是為何?”

“皇宮裏的事,豈是我們這些平頭百姓能隨便議論的?今日橫豎左右無人,說了便說了,往後此事休得再提,沒得反倒招來不必要的麻煩。”

二樓的包間隔音不好,隔壁包間那幾人又正議論到情緒上頭,聲音委實不算小,楚明熙聽得清清楚楚,她雖對此事深感意外,到底沒深究此事,只舉著筷子默默用飯。

到了夜間,楚明熙和惠昭在屋裏歇下。

惠昭睡得極熟,如同個幼貓兒似的,間或發出輕輕的微鼾聲。

月色光暈透過窗戶映進屋裏,楚明熙毫無睡意,睜著眼睛望著帳頂發呆。

那日離開東宮後,她再未和容玘見過面,兩人沒有書信往來,她也沒刻意去打聽過他的近況。

她不再自苦,大多時候甚至不允許自己去想他,以及她和他的過往。正如那日她自己所言,她有她的日子要過,他亦是如此。

今日乍然在天香樓聽聞他的消息,她面上再如何裝作不在意,心裏仍是不可控制地升起一絲波瀾。

先帝駕崩,論理容玘當是繼承皇位的不二人選,臨了卻是年僅十二歲的五皇子容瑜繼承皇位,且最叫人覺著詫異的,是容玘自請退位。

她心念微動,禁不住開始疑心自她走後,容玘又眼疾覆發,否則容玘又怎會有此舉動。

當初他初次失明,明面上他自請退位,實則卻是先帝逼著他讓出太子之位。容玘是個有野心的人,也是個為民的太子,他心系天下黎明百姓,若登上皇位,必然會是一位好皇帝。

一展抱負的機會就在眼前,他為何會輕易放過。

過了幾日,正如那日隔壁包間裏的幾位食客所言,年僅十二歲的五皇子容瑜登基為帝。

新帝繼位,到底和平民百姓關系不大,街頭巷尾只悄聲議論了幾句,便也不再在意此事,只一心一意地守著家人過自己的小日子,唯一的不同之處便是百日內禁歌舞取樂,禁婚嫁,街頭巷陌一時間著實冷靜了不少。

如此又平靜地過了數日。

每到一處,只要楚明熙和惠昭覺著此處民風淳樸、景致怡人,楚明熙就會賃間小宅子與惠昭住上一段時日,閑時還會給一些女子看看病,或是留下醫囑勸病人好生調養身子,待哪日待了膩了想去別處游玩了,便又收拾好行李帶著惠昭離開。

這樣的日子,自在而充實。

夕陽西下,楚明熙一手牽著惠昭的手,一手提著才買回來的糕點和蜜餞,踩著霞光回家。

巷子裏,青石磚墻旁站著一個人。

他立在巷尾的陰影裏,瞧不清他的面容,只能辨認出他高大健碩,身姿挺拔。

那人似是也瞧見了她,身形微動了一下,似是要急急離開,卻又覺著既是已被她瞧見了,索性也不躲開了。

楚明熙眉頭微蹙,心中隱隱猜到一人,卻又覺著不像。

她遲疑了一瞬,便迎面走了過去。

容玘兩眼炯炯有神,容光煥發,身子骨倒比幾年前明熙為他治好眼疾離京時精壯強健了不少。

那日在天香樓,隔壁包間的幾人說容玘主動讓出太子之位,才讓容瑜撿漏登上了皇位,容玘身子無恙,照眼下這情形來看,他絕非因身體欠安的緣故主動讓賢。

心緒紛亂間,容玘已朝著楚明熙走近兩步,平靜的表面下,蘊藏著湧動的思念。

“明熙,好久不見。”

楚明熙心念一動,忽而就記起她一路上都順利得出奇,吃衣住行方面,俱不曾遇到什麽不愉快的事,還時常能遇見一些好心人,心善地幫上她和惠昭一把。

她以為是自己幸運,如今細細想來,世上哪有那麽多的運氣可言?

她迎上他投過來的目光:“你一直在暗中保護著我和昭姐兒,是麽?”

他沒言語,算是默認。

“你怎麽不在京城?”

“那不是我該待的地方。”他靜靜凝視著她,眼底倒映著她的影子。

他又朝她走近了一步,“明熙,我只想陪在你身邊。”

只要她答應,他會一直陪著他,生生世世,永不分離。

眼前的人,如同記憶中的那般溫潤如玉。

楚明熙鼻子一陣發酸。

她挪開視線,低低地道:“我要當游醫,我還要走遍整個大梁。”

哪怕他為她放棄太子之位,此生再也當不了帝王,她也不會改變她的念頭。

容玘上前牽起她的手,將她的手攏在掌心,一字一句,對她許下諾言:“我知道。你當游醫,我就幫你背醫箱。明熙,往後我們一起看遍崇山峻嶺,水木清華。”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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