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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第捌拾玖章 過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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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第捌拾玖章 過年

那是容玘的字跡, 她認得出來。

要將‘年年有福,歲歲平安’這八個字寫得如此工整如同先前一般,定是摸索著練習了數遍方能做到。

他祝她年年有福, 歲歲平安,她又何嘗不希望他亦是如此呢。

許是他在原地已站立良久,肩膀處略有些濕,風一陣陣吹過, 雪片撲簌簌地從枝頭灑下,落在他的大氅上不過幾息, 便又化成了雪水。

楚明熙視線停駐在他的肩膀上, 鼻中發酸。

這麽冷的天,他傻站在此處又是何必?

她走到他面前,一時又不知該跟他說些什麽,容玘察覺到她的腳步聲,微側過臉來,眉眼間多了些許溫柔:“明熙, 是你麽?”

楚明熙低低地“嗯”了一聲,心裏湧起一股酸酸澀澀的滋味。

容玘揚起唇角朝她笑了笑:“方才我叫人送來的福字和新年吉語,你可還喜歡麽?”

“多謝殿下。” 她停頓了一下,又誠心誠意地道,“民女也祝殿下,年年有福,歲歲平安。”

容玘唇邊的笑意加深了幾分:“多謝。”

互相祝福過後,兩人一時都不知該再說些什麽, 雙雙沈默下來。

凜冽的北風卷著細碎的雪沫子,一陣陣迎面吹來,冰寒刺骨, 刮得人臉頰生疼。

容玘心裏五味雜陳,無論再如何盼著跟她多相處片刻,到底還存有一絲理智,不忍叫她跟著吹冷風,忙勸道:“明熙,外頭天冷,你快回屋去罷。”

楚明熙壓下心中紛紛亂亂的思緒,低聲應道:“好。”

她屈膝行了禮,轉身就朝裏走,步入院中,她停下腳步悄悄回頭望去,容玘仍立在那兒一動不動。

楚明熙腳尖微轉,欲要再折回去問他為何還不回去,轉念一想,又覺著自己並無立場插手他的事,便打消了念頭徑直回了屋中。

方才她走得急,連鬥篷也忘了穿上,乍然進了暖意融融的屋中,一冷一熱的,反倒弄得鼻尖發癢,禁不住打了個噴嚏。

石竹她們幾個正腦袋湊在一處商議著守歲一事,忽地聽見一聲悶悶的噴嚏聲,齊刷刷地循聲望來,瞥見楚明熙正擡手捂著口鼻打噴嚏,瞧這情形,竟像是才從外頭進來,幾人一時有些疑惑。

到底還是石竹反應快,只楞了一下,便抓起放在架子上鬥篷,上前幾步披在了楚明熙的身上,忍冬也跟著從炕上跳下來,拉著她的手在炕桌旁坐下,觸到一手的冰涼。

她小聲驚呼道:“姑娘,您適才去了哪兒,怎地手這般涼?”

石竹不及問話,在一旁提起茶壺替她斟滿杯盞,端起茶盞遞給楚明熙:“姑娘,快喝口熱茶暖暖身子。”

楚明熙手裏慢悠悠地轉著茶盞,先前在外面還不覺著如何冷,這會兒被茶盞暖著雙手,方覺手指早已凍得沒了知覺。

忍冬也沒閑著,捧著手爐走到她面前,將已變涼的茶盞拿走,把手爐朝楚明熙手中一塞。

楚明熙這會兒已漸漸緩了過來,彎了彎唇角,道:“這會兒我倒已不大冷了。”

忍冬見她唇色發白,鼻尖凍得通紅,又是心疼又是自責,嬌嗔地橫她一眼,道:“姑娘就愛逞強。也是奴婢不好,一個沒留神,您就跑出屋子去了。外頭還下著雪呢,您便是要去外頭,怎麽連個手爐都不拿呢?”

楚明熙抱t著手爐的指頭緊了緊。

她才出去了這麽一小會兒工夫,便冷成這副模樣,容玘在外頭冒雪站了許久,他身子裏的毒素又尚未清除幹凈,若是再因這天氣凍著病倒了,少不得又要多一層麻煩。

她擡眼看著忍冬,將手爐遞回到她的手中,吩咐道:“忍冬,你去院門外走一趟,幫我瞧瞧殿下這會兒是否可回去了。”

忍冬訝然:“殿下也來了咱院子麽?”

楚明熙催促道:“快去罷。”

忍冬點頭應下,才撩開簾子,想起一事,轉身又回到炕前:“姑娘,若是殿下還沒回去呢?”

姑娘總不喜跟殿下多接觸,假使這會兒她出去見到殿下還在外頭,她該是請殿下進屋來呢,還是不請他進來?

兩邊都不好得罪,她好歹先問個清楚再說。

“若是殿下還在,那你就勸他趕緊回去罷。”

忍冬才要應下,一旁的惠昭聽見兩人之間的話語,眨了眨眼道:“叔叔這會兒就在外頭麽?娘親,今日是除夕,不若叫叔叔跟我們一同守歲罷,多幾個人一起守歲不是更熱鬧麽?”

蘭姨今日也在,叔叔既然來了她們這裏,叔叔身邊那個又高又壯的李叔叔必然也一同來了,到時候他們一屋子的人圍坐在一起守歲,說說笑笑,豈不是更好麽?

除夕夜,本就是團圓和樂的日子。

她伸手抱住楚明熙的胳膊,順勢靠在她的懷裏,撒嬌著道:“娘親,我們就請叔叔進屋來坐坐罷。”

楚明熙有些遲疑地瞥了眼窗外。

外頭的雪下得愈發大了,風聲呼嘯而過,裹著雪片漫天飄灑,僅是坐在燒著地龍的屋裏望著窗外的雪景,便已覺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沁心口。

“忍冬,若是殿下還在,便請殿下進屋來坐坐罷。”

忍冬遠遠便瞧見容玘和李泰一前一後地站在院門外,她還未走到院門口,容玘聽見一串腳步聲朝他這邊靠近,輕盈如女子才有的腳步聲,脊背僵直,心頭一陣狂跳,眉眼明顯多了一重柔色。

忍冬上前行過一禮:“殿下,外頭天冷,請來屋裏坐坐罷。”

話音剛落,容玘面色突變,臉上難掩失落之色。

站在容玘身後的李泰朝她投去讚許的目光。

忍冬到底在殿下府中當差多年,無論為了維護楚大夫嘴上如何不饒人,待殿下終是有幾分忠心的。

容玘不答反問:“是明熙叫你過來叫我進屋坐坐的麽?”

忍冬如實回道:“是昭姐兒聽說您來了,說要請您進屋坐坐。”

容玘臉上的笑容登時僵了僵。

靜默半晌,他揚起一抹苦澀的笑:“不必了,孤還得回屋喝藥,就不打擾你們了。”

言罷,他轉身離去,李泰趕忙上前一步伸手將他攙扶住,忍冬楞了楞,不便阻攔,又實在受不住外頭的風雪,抱緊懷裏的手爐快步回了屋中。

李泰扶著容玘緩步而行,心裏說不清是何滋味。

殿下近來的行徑越發讓人看不明白,今日差佩蘭送東西過來,原是只叫佩蘭跑這一趟便可,殿下偏要跟著一同過來,來了又不進屋,只站在院門外朝著楚大夫的屋門發楞。

今日天極冷,又下著雪,殿下在外面等了這許久,他身子骨強健,人也幾乎快要凍僵了,何況是餘毒未清的殿下。方才好容易等來忍冬請他們屋裏坐坐,殿下心裏理當高興才是,大好機會當前,合該順著忍冬給的臺階下,殿下怎麽就還拒絕了,拂了忍冬的一番好意呢?

樹枝上掛著薄薄一層積雪,才下過雪的地面有些濕滑,他扶著容玘小心翼翼地行走在小徑上,到底沒能按捺住心中的疑惑,禁不住問道:“殿下,昭姐兒她們叫您去屋裏坐坐,大家熱熱鬧鬧地聚在一處守歲多好,您為何不去啊?”

容玘苦澀難當,眉目中有淡淡的無助。

忍冬跨過門檻,撩起簾子進了屋裏:“姑娘,殿下方才已經回去了。”

楚明熙抿了口茶,無言地點了點頭,轉過頭去,拿帕子替惠昭拭去粘在嘴角處的酥餅沫碎屑。

***

今歲格外得冷,除夕後又接連下了兩場大雪,雪粒子漫天,北風吹在臉上刀割似的疼。

惠昭素來身子弱,楚明熙生怕惠昭在屋外著了涼,便哄她留在房中不許她出屋,為免她覺著無趣,便抱著她坐在軟榻上跟她講故事,惠昭聽得津津有味,一時倒也不鬧著去院子裏玩雪了。

這日晨起後,天氣倒比前幾日暖和了些許,惠昭在屋中待了幾日早就悶得慌了,用過早膳,便求了楚明熙允她去園子裏玩耍。

楚明熙見外頭還算暖和,跟忍冬還有石竹給惠昭套了厚厚的大氅,將她裹得嚴嚴實實,又塞了個手爐給她,才帶著她出了屋子。

在府裏當差的一個丫鬟迎上前來,向楚明熙稟道:“楚大夫,蔡世子來了,說是有要緊事要找您呢。”

楚明熙擡眸望去,蔡世子已朝她這邊行走而來,羊皮皂色靴子踩在雪面上沙沙作響。

世子見到她,開門見山地道:“楚大夫,我托的人找來了你要的雪蘭。不是很大的一株,算不得好,你看看可有用。”

楚明熙聞言登時一喜。

這是這些時日來最叫人高興的一個好消息。

先前跟蔡世子提到缺兩味藥材,蔡世子答應了會幫她,可她到底不敢抱有太大的念想,怎麽都沒料想到蔡世子竟能在如此迅速地尋到她需要的藥材。

她自己也是大夫,她何嘗不知雪蘭千金難求,尋常人根本弄不到手,她甚至已在考慮,是否用別的藥材給容玘醫治眼疾。

蔡世子從袖中掏出一個匣子,遞到她的手中。

楚明熙小心翼翼地捧住手中的匣子,雖竭力忍著,眼淚還是無聲落下,手指也微微顫抖著。

她知自己失了態,忙別開眼,免得蔡世子瞧見她的狼狽模樣,只是肩膀仍止不住地聳動,白皙的面色因心潮澎湃而微微泛紅,到底沒能掩飾住幾分。

蔡世子見她怕被人瞧見她落淚,雙手又捧著手裏的匣子舍不得撒手,倒弄得她騰不出手來抹淚,只覺得她可憐又實誠,上前一步,掏出錦帕輕輕替她抹拭淚痕。

到底男女有別,才擦去她臉頰上的眼淚,他的手便又收了回去,退後幾步與她隔開適當的距離。

楚明熙隔著淚霧瞧著他的眼睛,面容微窘:“叫世子見笑了。”

蔡世子眸中含笑地道:“能尋到雪蘭,自然是該高興的。”

陸神醫站在園子的另一頭望著此處,挑了挑眉。

今日天氣暖和,他便叫李泰推著輪椅帶容玘來園子裏曬曬太陽,結果倒叫他碰巧看到了這一幕好戲。

他素來不同於其他大夫,行事恣意妄為,深知他脾性的人,時常在背後叫他老頑童。

他口中“嘖”了一聲,感嘆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此言不假啊。”

他側目看向坐在輪椅上的容玘,一臉的揶揄表情:“殿下,你不是說明熙是你妻子麽?她當真是你妻子麽,我怎麽瞧著她跟你不像是夫妻。”他偏頭朝蔡世子那邊揚了揚下巴,“倒是跟那蔡世子更般配些。”

李泰聽得心頭一震,垂眸盯著地面,連大氣也不敢喘一聲。

容玘聽了先是不解,隨即又聽明白了陸神醫的話中之意,心中泛出些許惆悵。

蔡世子高大健朗,相貌又隨了他父親,當初若非因為蔡世子的父親容貌出眾,姑母也不會在一眾郎君中選了他當駙馬爺。

他慘然一笑:“明熙從前的確是我妻子,只是現如今已經不是了。”

不是他不想求娶,而是明熙已然不稀罕當他的妻子了。

他頭一回生了自卑之心。

論家世背景,論年齡樣貌、論人品,蔡世子都算得上是明熙的良配。

何況蔡世子不比旁人,到底是個知根知底的人,姑母嘴上雖硬,心裏卻是喜歡明熙的,假使明熙真嫁給了世子,也不至於在夫家受什麽委屈。

陸神醫上下打量他,輕嗤一聲笑了笑:“你既是不喜明熙跟別的男人在一起,那你倒是做些什麽把她給搶回來啊,在這邊心裏擰巴又有何用,真不怕她嫁給旁人麽?”

見容玘臉上的神情更添愁緒,他心下了然,“你是覺著自己眼瞎了配不上她了?”他雙手抱臂,朝楚明熙所在的方向揚了揚下巴,“明熙不已經在給你醫治眼疾了麽?明熙那女娃子t是有些真本事在身上的,你怕什麽呀。”

***

有了蔡世子找來的那株雪蘭,葉林又帶著一些他四處尋來的藥材回了府中,楚明熙便按著她和葉林先前擬定出來的藥方子煎了藥給容玘服下。

皇天不負有心人,容玘的眼疾雖還未完全治好,但到底比先前什麽都看不見好了許多,已能隱約瞧見一道影子了。

楚明熙和葉林學醫數年,心裏自然清楚容玘的眼疾有望痊愈,便是府裏不懂醫術的人,得了這消息也都高興壞了。

東宮上上下下一團歡喜,楚明熙的心情肉眼可見地輕松了許多,容玘察覺到她的變化,卻看破而不說破。

他一想到她心情愉悅,或許只是因為她想到自己能早些離開他,心情就不可避免地變得沮喪。

自那日在園中被陸神醫戳到心窩子後,李泰見容玘意志消沈,一直有些郁郁寡歡,總待在自己房中不願出去,他便在一旁勸容玘出去跟惠昭那孩子見上一面,也不見容玘有什麽興致,只懶懶地靠在床頭發呆。

他勸了幾回,見實在勸不動,便只能作罷。

他心知容玘因著眼盲的緣故在楚明熙面前感到自卑,總覺著自己遠不如從前那般光鮮。而今容玘的眼疾又能治好了,叫他如何不喜。

雖則眼下還只能模模糊糊看見一道影子,但從前在南邊便是這般,眼疾想要痊愈,不過是時間早一些晚一些罷了,到了那時候,容玘便又能和楚明熙在一起了。

不提李泰心中如何歡喜,近來容玘每日都在默默計算著日子,總覺著有一把刀高高懸掛在他頭頂之上,病情略有好轉,那把刀就朝他的頭頂落下幾寸。每晚躺在榻上,他便不由心想,又匆匆過去一日,而他能和楚明熙相處的日子就又少了一日,他的心情也就跟著愈發沈重起來。

他明知這樣的想法不可取,他也時常暗勸自己,他不該將楚明熙困在他的身邊的一輩子。

饒是這般勸自己,可只要一想到哪一日楚明熙當真會離開他,他就寢食難安,恨不得自己依舊是個瞎子,哪怕此生都再也看不見也無妨,只求能將楚明熙留在他身邊。

容玘的眼睛有望治好,論理是一樁值得高興的大喜事,可旁人總瞧不出來他有多欣喜,好在他一向性子內斂,喜怒不形於色,旁人倒也疑心不到別的地方去。

進入三月,天氣漸漸暖和起來,枯朽了一冬的草木覆蘇。

園子裏各色花朵競相開放,暖春的風拂過枝頭,把花瓣暈染得更艷,枝葉茂盛,綠意盎然,處處春色盡顯。

楚明熙小心翼翼地揭開纏在容玘眼睛上的紗布,輕輕地道:“殿下,您能看得見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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