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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第柒拾叁章 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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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第柒拾叁章 模糊

那女子見楚明熙只盯著她瞧, 又開口道,“其實那時候我曾偷偷回村子裏去找過你和孩子,卻從旁人口中得知你已帶著孩子離開了村子, 我雖難過從此再也見不到孩子了,卻想著你待孩子那樣的好,定不會舍得丟下她不管。”

她心裏的悲苦,跟誰都不能說。夫家本就不喜她生了個女兒, 還是個常年需要用湯藥細養的孩子。

她無奈將孩子拋下,夫家竟無一人在意過此事, 可她總想著, 她的女兒就住在那個村子裏,她哪日若是實在想念得緊了,或許還能偷偷去瞧上孩子一眼,沒成想楚大夫卻帶著孩子走了,去了哪裏,沒人知曉。

楚明熙見她眼眶通紅, 只覺得滋味難言。

一別數年,她沒想過還會在京城再遇見昭姐兒的親生母親。

女子擡手拿衣袖擦了擦眼淚:“前些日子我在街上見到你們,沒想到一晃眼,孩子竟已長得這般大了,若不是見到了你,我幾乎都認不出她來了。”

楚明熙看著她,眼底盛滿一種覆雜難辨的情緒,有同情、有憤怒, 亦有恐懼。

當初鐘氏拋下昭姐兒,或許也有她不得而為之的難處,但她終是硬著心腸丟下了才幾個月大的昭姐兒撒手不管, 而今她又過來找她,打的是何算盤?

難道是要逼t著昭姐兒知曉當年的真相,得知自己是被她生母拋下的孩子麽?

楚明熙氣她的狠心,也怕她是為了從她手中奪回昭姐兒。

無論做出什麽,受傷的總歸會是昭姐兒。

楚明熙咬緊牙根,聲音不自覺地透著一絲淩厲:“那你現在過來找我們,又是要做什麽?”

對方先是一楞,不過幾息,便又意識到楚明熙為何會有此舉。

“楚大夫,您誤會我了,我並沒有想要做什麽。孩子生來就身子弱,那時候若非你好心收留了孩子,這些年沒有你細心看顧著她,只怕孩子她早就沒命了。”

直待登上馬車坐下,楚明熙才堪堪回過神來。

她一路都有些心神不寧,石竹雖瞧出點異樣來,卻猜不透是何緣故,只好拿起今日買回來的風箏逗惠昭玩,免得惠昭去擾楚明熙。

下了馬車,石竹抱著惠昭去吃零嘴,跟在後頭的葉林見四下無人,方才問道:“今日那女子是昭姐兒的什麽人麽?”

楚明熙停下腳步,滿目錯愕地看著他。

葉林本就疑心那人跟惠昭有些關系,待瞧見楚明熙眼中的神色,愈發堅信了心中的猜測。

“她就是昭姐兒的母親,是麽?”他點了點頭,“難怪我瞧她總覺著有些眼熟。”

“前幾年她老家遇上旱災,她夫家眼瞧著日子過不下去了,便將她賣了換了些銀兩,她本以為自己這輩子算是完了,幸而遇到了一位心善的夫人將她贖了身。她感念那位夫人,便跟著夫人一道來了京城。那夫人見她擅長女工,人品又是個靠得住的,便叫她替她打理她名下的一間繡品鋪子。

“前幾日她碰巧看見我們幾人在街上買東西,她將我認了出來,也猜到了昭姐兒就是她當年拋下的女兒。”

葉林起初聽了還有些同情對方,他年幼的時候也是因家鄉鬧起饑荒才不得不跟著他祖母逃難到湖州,不免對她有些同病相憐。

當初還是多虧楚老爺好心收留了他,才讓他有了個安身之地,否則他當年早就餓死在街頭了。惠昭的生母是可憐不假,但明熙又有何過錯?

這幾年來明熙是如何用心照看惠昭的,他比誰都清楚。

他眉頭凝起,連嘴角也噙了怒意:“莫不是她以為,她現下有了落腳處,日子安穩了,手裏也有了幾兩銀子,她便可以要回孩子了麽?世上哪有如此便宜的事!”

若人人都如此,那這世上也大可不必再有心善之人了,含辛茹苦地將孩子帶大,到頭來竟成了在替旁人養孩子。

楚明熙搖了搖頭道:“她今日也跟我說了,她原先只想跟在我們的後頭多看昭姐兒幾眼,並沒打算對孩子做什麽,只是後來被我們發現了她的行蹤。”

葉林到底是在江湖上游走過幾年,閱人無數,與人打交道時總抱有幾分防備之心,怕楚明熙輕易被人哄騙了去,好心提醒道:“話雖如此,但防人之心不可無,你我還是多提防著她些為妙,免得她對昭姐兒說了什麽不該說的話,到時候我們後悔也來不及了。”

***

夜色深沈,家家戶戶都在月色中沈寂下來。

白日裏逛了大半天,惠昭用過晚膳後就有些困得睜不開眼,洗漱過後,楚明熙就抱著她躺在了床上。

惠昭打了個哈欠,習慣性地鉆進她懷裏睡著了。

許是白日裏見到了數年未曾見過的人,這夜楚明熙竟破天荒地夢見了惠昭的親生母親鐘氏。

夢裏的鐘氏全然不是幾個時辰前她見過的溫婉模樣,朝楚明熙伸出雙手,表情近乎猙獰地欲要從她手中抱走惠昭。

楚明熙霎時慌了,抱緊了懷裏的孩子拼命朝後退縮,嘴裏不停地嗚咽著:“你不能帶她走,不能帶她走!”

鐘氏的力道大得驚人,遠非她可比,楚明熙慌亂地看著她的雙手已扣在了孩子的胳膊上。

“娘親,昭姐兒疼!”

惠昭的呼喊聲瞬間讓她從睡夢中驚醒過來,楚明熙楞楞地看著被她緊抱在懷裏的惠昭,眼神漸漸多了幾分清明,松開手,上上下下打量著惠昭:“昭姐兒,給娘親看看,是不是娘親弄疼你哪兒了?”

惠昭搖了搖頭:“昭姐兒不疼了。”

她看著楚明熙,目光忽然定住,“娘親,你哭了麽?”她擡起胖乎乎的小手,替楚明熙擦去臉上的淚珠,嘴裏還不忘哄著楚明熙,“娘親,你是不是做噩夢了?”

楚明熙看著她,她分明還是一副懵懂稚幼的模樣,卻又有著超出年齡的懂事。

惠昭眨了眨圓溜溜的眼睛,腦袋埋在楚明熙的肩窩上蹭了又蹭,“娘親不哭,竹姨跟昭姐兒說過,夢裏的事都是反過來的。”

心裏酸澀得難受,淚水在眼裏打轉,楚明熙仰起頭,強行將淚意憋了回去。

她果然還是太自私了。

當初她收養昭姐兒,心裏其實並沒有太多的想法,覺著這孩子被人拋棄著實可憐,小小年紀還生著病,只想著竭盡全力能讓孩子從此過上無病無災,不愁吃穿的日子。

現如今昭姐兒的生母找上門來了,她卻割舍不下自己對昭姐兒的感情,生怕昭姐兒的生母將孩子帶走。

日有所思,夜有所夢,若不是因為她心中擔憂確有此事,又怎會做這麽個夢呢?

昭姐兒越是待她貼心,她越是無地自容。

鐘氏當年固然有錯,不該狠心地將自己的親生女兒拋下,可她甚至連問都不敢問昭姐兒一聲,昭姐兒是願意繼續當她楚明熙的女兒,還是願意回去找自己的生母。

楚明熙閉上眼,將臉頰貼在惠昭的臉頰上,眼淚無聲落下,又被她悄然抹去。

***

從陸神醫那邊回來後,容玘將李泰喚到跟前,要他去找一位玉雕師,說是要拜師學藝。

再過一個月便是楚明熙的生辰,容玘想送她一支他親手雕的玉簪子當她的生辰禮。

周師傅便是李泰找來的玉雕師。他名聲好,手藝好,更難得的是口風嚴實。

他停下手中的活兒,歪頭睨著容玘,一臉的不信任:“你要跟著我學手藝?”

容玘上前作揖,態度謙和地道:“正是。”

要李泰尋找玉雕師的時候,他便囑咐過李泰,不可對任何人暴露他的身份免得引起不必要的麻煩,是以周師傅只知這位新徒弟是位家境不錯的公子,想要拜師學會雕刻之術,為自己心悅之人親手雕刻一支玉簪子,更多的便不清楚了。

周師傅一雙眼只打量著他,沈吟不語。

眼前這位公子模樣俊雅,美如冠玉,身子也略微文弱了些,看著就是個沒吃過人間疾苦的富家公子,他總有些擔心他吃不起那苦。

他冷哼了一聲,道:“我醜話可說在前頭,我是看你真心想要學藝才同意教你,但匠人不比旁的營生,首先就得耐得住性子吃得起苦,你若是覺著受不住著些,趁早便歇了跟我學藝的心思,出去後也別跟人說你是我收的徒弟,沒得壞了我名聲!”

李泰見他如此出言不遜,怕下了自家主子的顏面,邁步上前才要喝住對方,容玘已手臂微擡將他攔下,朝他搖頭示意他退下,對著周師傅不疾不徐地道:“前輩放心,晚生定會好生學藝,必不會嫌苦嫌累。”

周師傅說話不客氣,但手藝精湛的高人,大多都有些古怪脾氣在身上,倒也不足為奇,總歸能教他學會雕刻玉簪子,旁的他自不予多計較。

周師傅見他一派端重持禮,雖仍有些疑心這徒弟吃不了那苦,但好歹人還算沈得住氣,心裏便高看了他一眼,到底沒再潑他冷水,只頷首道:“你知道便好。”

自此容玘便日日來周師傅的院子裏學藝,李泰跟隨在側,看著容玘進進出出,白日裏跟著周師傅學藝,夜間也不早早歇息,只一心坐在桌案前拿著玉料雕刻。

夜色深沈,院子裏一派靜謐,月色落下,像鍍了一層銀霜。

李泰掀簾走了進來,風涼涼地灌入屋中,怕容玘受涼,他走到窗下將只開了一條縫的窗子完全闔上。

他靠近桌前,借著昏黃的燭光瞧見容玘蒼白的臉。

自那日答應給陸神醫當藥人後,殿下每隔幾日就要服下一顆陸神醫給的藥丸,殿下並未跟他說過什麽,但光瞧殿下的臉色便可猜到,這藥多吃了似是對身子不大好,偏偏這幾日他還日日看到殿下忙著雕玉簪子,總要忙到子時才歇下。

他將燭火挑亮了些,又另外點了一支新燭,順勢偷偷瞄了眼容玘t手中的活兒。

是塊水頭極好的玉,已隱隱綽綽地刻出個形態,瞧著像支玉簪子,只是雕工算不上多精巧,總有些不如外面買的簪子看起來漂亮。

他斟酌著用詞,免得自家主子難堪:“殿下,卑職瞧著京城裏的銀樓也不少,首飾品種繁多,打造得也精致。還有宮裏的師傅,那手藝更是沒得說的。”

他服侍殿下多年,殿下身邊除了楚大夫從未有過旁的女子,殿下在意楚大夫,這發簪八成就是要送給楚大夫的。

楚大夫本就因著從前的事對殿下心灰意冷,殿下再送個雕工不如外頭買的精致的簪子給她,楚大夫豈不是心裏更要不痛快了?

“你不必再說,孤自有考量。”

李泰見他執意如此,心下不忍,想著近來容玘日日夜夜都在忙著雕刻玉器,又不確定陸神醫給的藥丸是否會鬧出什麽病痛來,禁不住勸道:“殿下,這雕刻的活兒太傷眼,這會兒夜已深了,燭火總不如日光亮堂,您仔細傷了眼睛,不若明兒再做罷。”

容玘扯開唇角笑了笑:“送東西,總該有點誠意。”

他是真心想要送一份禮物給明熙,前幾年他錯過了明熙的生辰日,好在今歲剛好趕上。

從前他雖則也送過一些東西給明熙,可那些都是他吩咐下人去準備的,他自己並不曾在禮物上花過半分心思。

當初明熙想要送給皇祖母的那個藥枕,不也是她親手一針一線縫制出來的麽?

她能為了他做這些,他亦可以。

容玘用指腹輕輕拂過手中那支尚未完全成型的簪子,思緒漸漸飄遠。

那年他和明熙成親,他知自己對她存了利用之心,婚事也操辦得過於從簡,心裏覺著有些愧對她,於是他在新婚的次日,送了一支名貴的簪子給明熙。

明熙似是很喜歡他送的那支簪子,他把發簪簪進她盤起的烏發中時,她聲音裏溢出的欣喜之意,他至今都還記得。

他們成親三載,她一直都小心地珍藏著他送她的那支發簪,卻鮮少見她戴過,他知道,她是舍不得戴。

等發簪刻好了,他就把簪子給她送去,他還要跟她說,不必再心疼之前他送她的那支發簪,她想戴,就戴,不喜歡了也無甚要緊,他還可以送她許多。

李泰想說句什麽又無從勸起,給容玘換了杯熱茶,又垂首退了出去。

容玘捧起茶盞抿了口茶去去困意,又拿起才刻了一半的發簪。

視線落回到玉簪上時,眼前忽然變得有些模糊起來,他擡手揉了揉眉心,又眨了眨眼眸,努力想要看清發簪上的雕花。

眼中的簪子仍有些模糊不清,他小心翼翼地將簪子放回妥帖之處,心想,或許李泰說的也在理,燭火總不如日光亮堂,還是等明日天亮了日頭好些了再刻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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