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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廢棄教學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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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廢棄教學樓

兩人一路順著墻根移動,路燈應該是還沒到熄滅的時間,還是它們要一直亮到淩晨?瑟拉米克胡亂想著,努力把“其實自己什麽也不知道”這一令人驚慌的念頭推出大腦。她們盡量走在陰影中,順著連成排的樹木走到食堂,那裏空蕩蕩的,漆黑一片。瑟拉米克加快腳步,巨型落地窗像一只沒有眼皮的眼睛,映出她們模糊的影子。轉過食堂的拐角,瑟拉米克停在原地,四下環顧,周圍不見一個人。

“走,”她輕聲開口道,邁開腿小跑著越過一片空地,歐茨緊跟在她的身後。瑟拉米克不安地意識到,路燈把兩人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長,像兩柄尖銳的叉子,但沒有人出現。她們順利來到了教學區。因為小課,瑟拉米克這幾天幾乎每晚都是最後離開的一批學生,她以為自己已經習慣了教學樓的黑夜,但卻發現現在感受完全不同。她和歐茨在A座和B座教學樓間疾走,黑影將她們吞噬,但卻並不寧靜。相反,瑟拉米克總感覺有竊竊私語聲,不屬於活物的竊竊私語聲,此起彼伏。身邊的兩道墻壁似乎不如白天那樣堅不可摧,而是在黑暗中如波浪般扭曲,有那麽一刻,瑟拉米克幾乎確定如果她伸手觸碰,只會觸到凝膠般冰冷黏膩的柔軟。這個想法讓她後頸的汗毛根根豎立,但歐茨穩穩的腳步聲就在身旁,她能聞到對方身上洗衣液的氣息,聽到歐茨清淺的呼吸聲,瑟拉米克強迫自己放松下來。前方是操場,歐茨握住了瑟拉米克的手,兩人在樓道口屏息片刻,然後便全力沖向空曠的場地。瑟拉米克感到手上一緊,下一秒就被拉趴在地上。她們藏在操場邊緣的灌木叢裏,這場景似曾相識,瑟拉米克張開嘴,下一刻就又重新閉上。人聲,腳步聲,手電筒的光束照亮了空地。瑟拉米克盡量把身體完全伏貼在地上,她能感受到泥土帶著濕潤沾上面頰,但她一動也不敢動。

“……過完慶典就回,老婆整天打電話催,說孩子鬧著要見爸爸,又不是不知道我要工作,不會想想辦法,”一個男聲說。

“我們在應聘時候都知道了,”另一個聲音響起,也是男聲,嗓音更低沈些,聽起來有些無聊,“一年只有一周休假。”

“是啊是啊,”第一個聲音滿不在乎道,沈默了一會兒又說,“這一天天晚上也不能睡好覺,人手不夠裝監控沒用但夠每天巡邏是吧?誰會在冬天大晚上跑出來,就連小情侶,”他的聲音中透出一絲譏笑,“也嫌冷吧。”

“工作就是工作,學生和老師在星星都要發揮作用,”低沈的聲音說,聽起來更無聊了,手電筒的光照到灌木叢邊緣,瑟拉米克又把臉往下埋了埋,“快到慶典了,各方面都嚴一點。”

“哦哦,也是也是,”第一個聲音說,聽起來稍有些不安。他們沒再說話,手電筒的光束四下隨意地晃著,過了好一會兒——瑟拉米克感覺有幾個小時那麽久——光源終於徹底消失。瑟拉米克看到黑暗中歐茨的眼睛眨了眨,兩個人都沒動,又等了幾分鐘,確定夜巡的人不會回來了,瑟拉米克才慢慢起身,操場四個角的路燈安靜地亮著。歐茨也站了起來,兩人對視一眼,貼著灌木的邊緣小跑起來,運動鞋踩在泥土上,斂去了不少聲響。

她們已經晚了,瑟拉米克不用看手環就知道,約定的是十一點過十分,但剛剛躲起來不知耗費了多少時間,瑟拉米克希望沒有耽誤太久。她們穿過操場邊上的小樹林,樹枝在腳下不安分地響動著,然後,瑟拉米克看到了,廢棄的教學樓背面。

從這裏看過去,它和教學樓幾乎沒有區別,除了明顯年代更加久遠沒有經過護理翻新等等。三層,狹長的窗戶至少從背面看一片漆黑。

“走,”歐茨小聲說,瑟拉米克這才意識到自己僵在了原地。她們順著墻根繞到正面,在門口不遠處,高塔似的樹木高聳著,月光照亮了它針一樣的葉片。松柏,瑟拉米克想道,心跳突然加快。她們繼續往前,直走到松柏下。有那麽一個令人恐懼的瞬間,瑟拉米克以為多爾和萊內沒來,但下一秒,兩個腦袋就從粗壯的樹幹背後探出。

“怎麽這麽久,”多爾壓低聲音,目光在兩個低年級臉上仔細打量,“你們晚了足足十分鐘。”

“夜巡,”歐茨簡潔道,“但沒發現我們。”

四個人借著月光打量著眼前的建築,從正面才能看出,它的頂層已經塌陷,破舊的磚瓦以一個令人不安的角度歪斜在其上,雖說有三層,但至少第三層不可能有人,瑟拉米克想,看著完全敞開暴露在空氣中的樓層。

“我們繞著看了看,”萊內小聲說,月光下他的臉有些慘白,“但什麽也看不到,”他看了一眼瑟拉米克和歐茨,“執行計劃b。”也就是說,他們要進去探察了。

走近了瑟拉米克才發現,大樓看似破舊失修,但它卻有著明顯的出入口。幾處破洞的墻面都用化合板牢牢地封住了,一絲縫隙也沒有,他們唯一的選擇就是正門。

大門沒有上鎖。多爾為首,萊內在末,四個人自發地排成一列無聲地進入大樓。瑟拉米克一時覺得這情景看起來一定很荒唐,他們就像排隊上什麽特殊課程的學生。前面多爾停住腳步,瑟拉米克反應不及差點撞在歐茨身上。一個人,成年男性,看樣子是值班老師,正趴在前臺的桌子上,均勻地打著呼嚕。萊內從隊尾走向前,貓一樣溜到臺子後方,然後沖多爾點點頭。下一秒,多爾走上前,從後面摁住那個人,對方猛地驚醒,但連聲音都沒發出來,萊內就一掌劈在他的後頸上,那人軟綿綿地又倒了回去。萊內從口袋裏掏出兩粒藥片,多爾撬開他的嘴,萊內把藥片盡可能塞在他的舌根處,桌子上有一杯水,他拿起水杯,小心地給那人灌了兩口。多爾看了一眼:“藥片下去了。”

瑟拉米克站在原地看著這一切,盡管是計劃之中,但當它發生在眼前仍覺得難以置信。她看著萊內把那個人謹慎地放回原位,第一次清楚地意識到他是個間諜。

歐茨走上前,瑟拉米克跟著她行動,兩人取下他的手環,歐茨的手有些發抖,但臉上絲毫不顯驚慌。她沖自己的哥哥點點頭,後者已經和萊內把屏幕上的監控全部關掉。他們留下那個人繼續趴在桌子上,走向前方的黑暗。

“記住,那兩片藥能保證他昏睡八個小時,”萊內小聲說,“也就是在七點半之前我們必須要把手環歸位然後離開。”

“我懷疑我們會在這裏待那麽久,”歐茨低聲道,往手上哈氣,“這裏好冷。”

大樓裏一片黑暗,出於謹慎,他們沒有打開大燈,只是亮了兩個手電,細長的光束勉強照亮了周邊。

“不幹凈,”多爾評估著,“但絕不像荒廢掉了。我們剛剛在監控上看到八個屏幕,但因為沒開燈,幾乎看不清任何細節。”

“如果都沒開燈,是不是就是沒有人?”瑟拉米克問。

“希望是,”多爾低聲說。

一樓似乎什麽也沒有,四個人不敢浪費時間,找到樓梯口邁步上樓,但二樓也一片荒蕪。布局和教學樓基本一致,這讓瑟拉米克有種身處在另一個時空的教室的錯位感。大多窗戶已經不知去向,幾扇半開的教室門在風中慢慢地劃著弧線,仿佛脫臼的下巴。他們的腳步聲幾乎聽不見,只蕩起一小片一小片的灰塵,空氣中有一股刺鼻的氣味。瑟拉米克忍不住捂住嘴咳嗽一聲,等等,灰塵?

“我去那裏面看看,”萊內小聲說,閃身進了一間教室。歐茨和多爾還在四下查看著,瑟拉米克的大腦飛速運轉,有什麽不對——

“嘩嘩嘩!”空氣在震動,刺耳的尖叫聲響起,但不像人的尖叫聲。下一秒,萊內跑出教室,推著兩個低年級就往樓下跑,多爾緊跟上。

“蝙蝠!”萊內氣喘籲籲道,他的頭發亂成了毛蓬蓬的一團,“一大群,吊在天花板上。那股氣味,是它們的糞便!我一進去就看到地上有什麽東西在閃,還在動,”他打了個寒戰,“是蟑螂。”瑟拉米克一只手飛快地捂住嘴,她希望萊內在這時候可以少一些坦誠。借著手電的光芒,歐茨的臉看起來有些發青。

“我們下去再找找,”多爾堅定地打斷了萊內,後者似乎還想再描述教室裏的殘局。

“這裏不像有人來的樣子,”瑟拉米克緩過來之後說,“地上那些灰塵,如果經常有人不會積累那麽多。”

“當然還有那些蝙蝠——”

“還有,”瑟拉米克當自己沒聽見萊內的話,“鬼屋是靠電梯通過來,對吧?我們應該先找電梯口。”

四個人又一次下到一樓,值班人員還趴在桌子上沈睡。萊內不停地把手電的光集中在地面上,瑟拉米克懷疑對方還在想剛剛教室裏令人作嘔的地面。

“你們來一下,”萊內低聲道,手電的光還在地上。剩下三個人圍攏到他身邊,然後,瑟拉米克的胃不舒服地墜了一下——血。只有一小滴,如果不是萊內叫他們沒人會註意到這一點。血明顯已經在那裏很久了,顏色已經變成了棕褐色,但毫無疑問曾經是鮮紅色。萊內把手電無聲照向前方,瑟拉米克也把自己的手電朝同一個方向照過去,幾步之外的地上,靜靜躺著另一個棕褐色的小點,這次缺了一小塊,仿佛是被鞋子或衣料蹭走了。他們順著血的痕跡往前走,血滴的痕跡越來越小,直到終於,他們什麽也看不見了。

萊內直起身,打量著周圍的墻壁,他們在一個拱頂下方,靠著墻跟。瑟拉米克看到萊內頓住了,她順著對方的視線看過去,立刻明白了原因。在剝落斑駁的墻面上,有一道縫隙,如果不是一塊半掉的墻皮過於整齊,他們很難在破損的表面把它識別出來。多爾和歐茨現在也註意到了這一點,他們走近墻根,萊內伸手把那塊墻皮拂開,一塊拇指大小的黑色屏幕在手電的照射下反著光。歐茨掏出那個值班人員的手環,按上去。墻面無聲地滑開,露出了電梯入口。梯門旁邊有四個按鈕,三個排成縱隊,另一個離得稍遠一點。

“先去最近的吧,”多爾說。瑟拉米克點點頭,按下了負一層的小小按鈕。電梯門關閉,他們向下陷入未知,瑟拉米克最後一眼看到外墻又無聲地密封起來。

幾秒鐘後,電梯門打開,一道電子女聲響起:“科技研發,負一層。”聲音甜美但毫無感情。

室內依然被黑暗籠罩,瑟拉米克把手電舉高一點,他們現在站在一片空地上,看來下方的布局和上方的教學樓不一樣。在空地上整齊地擺著——萊內也舉高手電,兩束光照亮了周圍的環境——實驗臺。

四列實驗臺整齊地排列著,一些桌面上還有沒收起來的電腦,不知名的藥劑和器材。但吸引瑟拉米克註意力的不是那些,而是——她看著幾張桌子上高高聳立的圓柱形玻璃罐,整個人被恐懼定在原地——大腦。和鬼屋裏第一個房間幾乎一模一樣的大腦,漂浮在液體中,在手電的映照下散發著瑩瑩的光。不同之處在於,這些大腦明顯都在實驗中,每個罐子都一塵不染,而且插著亂七八糟的線,連接著電腦主機。

瑟拉米克聽到身邊歐茨小小的抽氣聲,她想轉身看對方的臉,卻難以動作。不受控制地,她的意識好像在迅速飄離身體,現在發生的一切都是很久之前的重播,她在鬼屋,面對著骯臟的玻璃罐,一些大腦已經幹枯萎縮掉,身邊有說話聲,也許是金吉,也許是伊萊,她不知道,只伸手想要觸碰壞掉的儀器——

“瑟拉米克!”歐茨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腕,瑟拉米克回神,她正沖著玻璃罐伸手,玻璃罐裏的大腦似乎能感知到似的,也一點點靠近罐子邊緣。瑟拉米克的手停在半空中。

“走吧,我們去另一邊看看,”歐茨沒放開,抓著瑟拉米克的手腕帶她到另一列實驗臺邊上。

這一邊擺著顯微鏡,和電冰箱。歐茨拉開門,冷氣撲面而來,冰箱內幽微的白光照亮了她們的小半張臉。培養皿,幾小摞培養皿,還有很多似乎是盛放試劑的玻璃管。歐茨蹲下身,湊近了看著一只培養皿上的小小標識。瑟拉米克也湊過去,那上面寫著:刺激1。在相鄰的一摞培養皿上,另一個小標識拼出:穩定1。

“這是,病毒?”歐茨不確定地說。

“至少是研究中的樣本,”瑟拉米克說,她拿起一支玻璃管,裏面藍色的液體隨著動作而平滑地流動,呈現出一顆氣泡。這上面的標簽寫作:刺激56。她把玻璃管遞給歐茨:“如果沒猜錯,這應該是完成品。”

歐茨接過去仔細看著,臉上帶著一絲厭惡:“我們去告訴多爾他們。”

多爾和萊內正圍在一個電腦旁邊,兩人都面無表情,兩張面孔被熒光屏映成幽幽的綠色。有那麽一瞬間,瑟拉米克幾乎不敢靠近他們,這不像是她認識,甚至可以稱為朋友的高年級,而是兩個陌生人。但下一刻多爾註意到了低年級的靠近,他擡起頭,面孔重新被半透明的黑暗籠罩,他皺起眉:“怎麽了?”

歐茨默默把玻璃管遞給他,萊內也擡起頭,湊近玻璃管。

“還有很多,”瑟拉米克揮手示意身後的冰箱,“不止這一種,還有培養皿。”

萊內翻來覆去地借著電腦屏幕的光看著玻璃管:“刺激56?”

“這是裏面最大的數值,”瑟拉米克平板地說,“我們覺得應該是完成品。”

萊內沒說話,走到冰箱門邊,探頭仔細打量著裏面的東西,又抓過一旁桌子上的本子靠近光源。那個本子上寫著各種各樣的化學式,瑟拉米克幾乎什麽也看不懂,但就萊內越來越差的臉色看出,對方能理解,而且絕不是好事。

“我們以為這是病毒?”歐茨試探道。

“不不,”萊內翻著筆記本,“不是病毒,是中和劑,”他擡起頭,“這些試劑裏面的東西,能中和或者消泯神經突觸,人體內的某些寫在基因裏的程序,讓他們變得……”他似乎想了一下措辭,“異常。”雖然想感謝對方終於開始學會委婉表達,但瑟拉米克不由認為這來得很不是時候。歐茨好像也這麽認為,她剛張開嘴,多爾的聲音就傳來:“萊內。”

萊內把玻璃管重新放回冰箱,關上門,只拿著筆記本朝多爾走去。瑟拉米克和歐茨也跟上。

多爾還在電腦前,在他旁邊,玻璃罐裏的大腦無聲漂浮著。

“數據,這是你的領域了,”多爾頭也沒擡地指著屏幕。萊內湊過去,過一會兒,他的嘴無意識地張開,他的手指在鍵盤感應器上劃來劃去,明顯在翻頁。多爾則接過他手中的筆記本翻開起來,瑟拉米克看到他的眼睛瞇了起來。“這是什麽……”他喃喃道,看了萊內一眼,但後者正忙著看屏幕。

瑟拉米克看了一眼歐茨,在對方臉上看到了一樣的困惑和焦躁。她不禁覺得如果她們兩個完全幫不上忙,那來這裏幹什麽?但多爾和萊內明顯在迅速思考,瑟拉米克看著兩人全神貫註的神情,幾乎能聽到他們大腦呼呼運轉的聲音,她不能打斷他們,這裏也不是花時間解釋科學原理的地方。

“那些培養皿和試劑,”半晌萊內終於從電腦前擡頭,“如果能帶到什麽地方分析一下,肯定有幫助……”他的尾音逐漸消散,瑟拉米克和歐茨又交換了一個眼神,兩人都在想萊內的間諜身份。

“那就帶著,”出乎意料地,多爾擡頭道,他看著萊內吃驚的神情,“帶著,萬一能用上。他們一時半會兒不會仔細清點數目。”

似乎從吃驚中回神,萊內搖搖頭:“帶不了,這些都要低溫儲藏,變質就沒用了。”

“等等!”瑟拉米克突然想起來什麽,她折回冰箱,打開門,從靠近裏面的地方拿出一只小小的黑色密封袋,“應該是便攜控溫袋,實驗室裏經常有。”

萊內接過袋子,他看起來又變得尷尬局促,嘴巴張張合合,他閉了閉眼睛,似乎下定了什麽決心:“我有件事要坦白。”

“我們知道,”多爾搶先說,“我們都知道,你是一名間諜。”

沈默。萊內的嘴張開,他輪流看著剩下的三個人,再次開口時,聲音有些虛弱:“你們,都知道?”

“有一段時間了,”歐茨點點頭,似乎和瑟拉米克一樣對現在完全不知所措的萊內產生了幾分同情,“我們沒和任何人說。”

“怎麽?什麽時候?”萊內無力地問道,他似乎攢不起力氣組織完整的句子。

“現在沒時間解釋,”多爾示意周圍,“你只需要知道我們不會做任何事去阻止你。”瑟拉米克和歐茨點點頭。

“哦,好的,”萊內似乎有些混亂,“謝謝。”他補充道,盡管他們只有電腦屏幕和手電筒低垂的光源,萊內的耳朵還是很明顯地紅了。他走到冰箱邊,拉開門,仔細檢查著裏面的各種材料。控溫袋不大,他最後只裝進去兩支完成品試劑——刺激56,穩定56——以及兩個小小的培養皿——刺激1,穩定1——封好設定溫度後小心地裝進隨身包裏,又從裏面拿出平板,開始對著冰箱和實驗室裏的各個細節拍照。

多爾還在皺眉面對著電腦,歐茨也湊過去:“你們不去別的電腦看看嗎?”

多爾搖搖頭:“只有這一臺是開著的,應該是哪個員工下班忘了關上,其他的都需要密碼。”

萊內走過來,一手滾動著電腦頁面,另一只手舉著平板拍照:“能拍的我都拍下來了,”他把平板裝回包裏,似乎有些局促,他沒有看任何人的眼睛,“時間緊迫,我們要不要再去樓下看看?”

負二層也是實驗室,他們沒有再碰到打開的電腦,但仍有幾個筆記本胡亂扔在桌子上。這次似乎連多爾也看不懂裏面寫的任何東西,但萊內好像對此一點也不高興。他的眉毛越皺越緊,看起來有點想吐,時不時蹦出一兩句“上帝啊”的喃喃自語,似乎絲毫沒有意識到這是舊語詞。負二層周圍的墻壁上有幾扇鐵灰色的門,每個上面都掛著小小的名牌,看樣子是關鍵人員的辦公室。其中一個上面寫著鯊魚的名字,但令瑟拉米克稍稍松了口氣的是——她現在才意識到自己一直在為此緊張——Z的名字沒有出現。辦公室一個都打不開,他們用值班人員的手環挨個試了試,但都是“訪問被拒絕”,看來權限不夠。

電梯下至最底下的負三層,瑟拉米克已經不確定自己到底想不想知道在那裏藏著什麽了,歐茨的一只手緊緊地抓著她的手腕。梯門打開,電子女聲說:“負三層,大型實驗,危險。”四個人交換了一個眼神,多爾和萊內從包裏拿出了不知道從哪裏弄來的兩柄小刀,瑟拉米克和歐茨則拿出了兩支圓規,牢牢地握在手上,尖端朝外。

負三層看起來比上面兩層都更大一些,他們面前有三條走廊,每個都蜿蜒著伸向黑暗。

“分開走?”歐茨提議。

“不,”兩個高年級異口同聲道。短暫的沈默過後多爾說:“我更放心所有人待在一起。”瑟拉米克暗暗慶幸他們的決定,但她看了一眼手環,立刻意識到歐茨那樣提議的原因。不知不覺中,他們已經在這裏待了兩個小時。現在時間已經接近一點半。

他們依然只開了兩個手電,順著最左側的走廊往前,瑟拉米克意識到,她原以為把房間分開的不是墻壁,而是一格格小房間。但這看起來不像是辦公室,首先,這裏的地面明顯沒那麽幹凈,而是有些黏糊糊的,而且,大門不再是之前的化合板材質。瑟拉米克伸手觸碰,感受到過於光滑平整的冰冷金屬在掌心下隨著自己的心跳一同微微震顫,她見過這種材料,在鬼屋裏。

“小心!”歐茨的聲音劃破寂靜,瑟拉米克被拉了個趔趄,肩膀和歐茨的肩膀重重地磕在一起,但她看到了。在金屬門靠上的位置,是一格狹窄的矩形空隙,空隙裏填著幾根粗壯的金屬柵欄,像一排整齊的牙齒。金屬欄密度很高,這就是為什麽瑟拉米克沒有第一時間註意到它們,但現在,在柵欄縫隙,出現了幾根手指。它們瘋狂地抓撓著剛剛瑟拉米克的臉在的位置,在黑暗的背景中留下一道道模糊的白色重影,然後,沒有任何預兆地,手指消失了。一只藍色的眼睛從柵欄後窺伺著她們,人類的眼睛。

“艾佩爾?”瑟拉米克呆呆地說。就在這時,歐茨把手電筒的光對準了柵欄,有那麽一瞬間,所有人都看清了裏面的那張面孔。如果你還能把那稱為面孔的話。那是個女孩,但明顯不是艾佩爾。她的一只眼睛因為流膿而睜不開,另一只藍眼睛被手電筒的光一照顯出一種近乎透明的蛋白色。她的臉上全是抓痕,頭發因汙穢而打結糾纏,發際線處有幾道血痕,一小塊頭皮不見了,只有暗色的膠狀物凝固在那裏。下一秒她猛地往後退去,發出一聲受傷動物似的哀嚎。歐茨立刻把手電筒放下,但已經太遲了,女孩繼續哀嚎著,聲音裏已經帶上了咆哮,有幾聲咆哮也隨之響起,瑟拉米克一時覺得他們仿佛被野獸包圍。

“刺激1,”萊內小聲說,他看起來完全呆住了,驚恐萬分,但又一點也挪不開眼睛。瑟拉米克也發現自己忍不住想要再往鐵柵欄後看上一眼,多爾和歐茨則移開了目光,兩人看起來都很是反胃。

這是一座監獄,一座動物園,也是實驗室。大型實驗,實驗對象是人類。

歐茨小心地伸手從門邊的一個小塑料筐裏拿出來了什麽東西。瑟拉米克湊過去,那是幾張薄薄的化纖紙,上面印著一張女孩的小照片,黑發,兩只藍眼睛直視著鏡頭,嘴角翹起好像藏著一個秘密。在照片旁邊寫著:梅洛(merlot)。

“梅洛,”瑟拉米克重覆著,女孩的家裏應該是葡萄酒相關的行業。

“前年被淘汰的小星星,”歐茨說,聲音很輕,“現在也才十七歲。”

後面幾頁檔案是對女孩的藥物註射記錄,瑟拉米克看到了很多刺激14,刺激20之類的名稱,還有一些圖標。然而在最後一頁上,有一個手寫的紅色叉號,旁邊一行潦草的筆記:不可控,不可逆轉。

“萊內呢?”多爾突然問道。瑟拉米克和歐茨擡起頭,這才發現不知什麽時候,只剩下他們三個站在這裏。瑟拉米克隱隱有一個答案,她想起那天傍晚萊內和斯佩思的對話,想起萊內提到一個小姑娘“桃樂絲”,如果這個樓層裏全是被淘汰的小星星……但不可能,瑟拉米克轉身看向身邊的兩排房間,三條走廊,也就是六排房間,這不可能是所有被淘汰的小星星。

“走吧,先找到萊內,”歐茨重新握住瑟拉米克的手腕,後者把檔案重新放回塑料筐裏,感到黑暗中一只藍眼睛仍死死地盯著自己。

三個人順著走廊往前走,多爾也打開了他的手電,確保有兩個光源同時照明。這些金屬小門一扇接著一扇,越往裏走,地面就越黏膩,一股腥臭的氣息開始在空氣中慢慢地蒸騰,是排洩物的氣味。瑟拉米克仍忍不住往每個柵欄後望去,很快她就發現,大多數房間裏都關著不止一個人,也許那個小星星被藥物催得崩潰,以至於她不能和任何人關在一起,但這裏大部分人——瑟拉米克的手電在柵欄上一閃而過,一雙呆滯的眼睛被照亮,然後又重新落入黑暗——他們似乎根本感覺不到別人的存在。

野獸般的咆哮聲早就消失,現在空氣裏震蕩的餘波也完全散去,但這樣的寂靜更讓瑟拉米克感到不安。這些金屬門背後仿佛關著的不是有生命,曾經和他們一樣的小星星,而是一具具死屍。他們的腳步聲在走廊上回響,在他們身後留下淡淡的餘音。

“萊內?”多爾低聲道。

幾步之外,萊內正對著一扇門,他的臉幾乎要貼上柵欄,手電筒光束向下,照亮了幾張散落在他腳下的檔案。多爾上前按住他的肩膀:“當心,往後點。”但萊內好像什麽也沒聽見,他仍呆呆地站在那裏,在手電的映照下,瑟拉米克看到他的嘴無聲地一張一合,似乎在重覆著什麽沒人能聽見的詞。歐茨撿起那幾頁檔案,瑟拉米克湊過去。一個蜜色頭發的女孩從薄薄的化纖紙上看著她們,她的雙眼睜得大大的,仿佛有點緊張,但眼神靈動,瑟拉米克幾乎可以聽到她發出一聲小小的,帶著感嘆的“哦!”。然而她還在微笑,嘴角一邊扯得比另一邊高一點,似乎不確定要不要露出牙齒。在照片的旁邊印著她的名字。

“瑪麗戈德,”瑟拉米克慢慢說,什麽東西在大腦裏哢嗒一聲對上了,“艾佩爾,她說她在松柏下看見的就是瑪麗戈德。”

好像是觸發了某種機關,萊內整個人都開始顫抖,他的嘴唇動得越來越快,現在他們能聽清他在說什麽了。萊內一手緊緊按住金屬小門,不斷重覆著:“桃樂絲,桃樂絲。”

“桃樂絲就是瑪麗戈德,”歐茨小聲說,鏡片後的圓眼睛看著萊內,“我們應該知道的!桃樂絲明顯是個成人的名字,”她頓了頓,糾正自己,“是她本來的名字。瑪麗戈德是為了間諜任務起的代稱。”

如果說多爾不知道她們兩個在說什麽,那麽他也沒有時間去展現出來。因為萊內開始用頭一下下撞著金屬門,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桃樂絲,桃樂絲。”多爾把一只手墊在他的額頭和門之間,另一只手扣著他的肩膀:“萊內!你得回來,你要繼續拍照片,拿下證據!”他的聲音有些哽咽了,“只有這樣我們才有可能幫到他們。你聽到了嗎!”最後一句話幾乎是喊出來的,瑟拉米克聽出了喊聲和哀嚎的相似,恐懼像針一樣紮進她的太陽穴。

“權限不夠!”瑟拉米克回神,發現原來歐茨正拿手環試著刷開金屬門。萊內似乎捕捉到了多爾的話,終於不再緊緊扒著門,歐茨和瑟拉米克得以透過柵欄窺見房間內部。正如瑟拉米克所想,房間內空間不大,沒有床,地上鋪著什麽淩亂的東西,好像是被褥,角落裏有一個小坑,看起來是簡易的廁所。這間小小的屋子裏關著六個人,幾個身體堆疊著躺在地上,破碎的衣服半遮半掩露出各色的□□,不見任何動靜。剩下的人都靠坐在邊緣,其中一個頭顱低垂,肩膀聳拉著,但還有兩個人望著天花板,在手電筒的微光下,瑟拉米克能看到她們的正臉。她們的臉上沒有抓痕,鎖骨靠下一點有幾塊淤青,但看位置不像出自自己的手。但最令瑟拉米克恐懼的是她們的眼睛,呆滯的,魚一樣的眼睛,幾乎一眨不眨,有一只蒼蠅在眼角爬動著。這兩雙眼睛裏沒有一絲光彩,讓瑟拉米克想起了瓷窯裏出來的失敗品,粗糙而呆板,往往要被砸碎了重新變成最原始的材料。“沒有靈魂”是她父親的說法。現在瑟拉米克發現自己看著這兩雙眼睛,不管怎麽努力,她都看不到它們背後的靈魂。

多爾正迅速而低聲地對萊內說著什麽,後者垂著頭,沾了淚水的臉頰閃爍不定,但他至少在聽,隨後他拿出平板,開始對著牢房和檔案拍照。瑟拉米克松了口氣,有那麽一瞬間,她以為萊內會變得和這些小星星一樣,只是一副空洞的軀殼。

“我想起來了,”歐茨慢慢地說,她看向瑟拉米克,“你記不記得你拿給我看的那張小紙條,就是寫著表意文字的那個?我說它的意思是‘離開要在()前’,但我想不起來那個空缺的詞是什麽意思?”

瑟拉米克點點頭,說不出話,她突然有種很不好的預感。歐茨的眼鏡在手電的映照下有些反光,瑟拉米克把光束降低一點,這才看出對方臉上的驚恐。歐茨說:“我想起來它的意思了,舊書裏不常見——‘慶典’。那句話是說‘離開要在慶典前’。”

警報聲響起,頭頂上的燈突然大開,瑟拉米克的眼睛在黑暗中待了太久,一時視野被晃成一片刺眼的白。她能聽到多爾和萊內喊著“跑”,她摸到身邊歐茨的手,一把拉起她,邁動雙腿,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該往哪個方向跑。久遠的警報聲穿過時間與當下重合,白色的燈光在大腦中變成閃爍的紅色,但瑟拉米克沒有停下腳步,她的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這次絕對不行,我不會再讓你們帶走任何一個人。

“我們不能坐電梯,”歐茨氣喘籲籲道,聲音出奇地冷靜。視野逐漸恢覆正常,瑟拉米克這才發現她跟著兩個高年級往電梯口跑去,她猛地剎住腳步:“多爾!萊內!”

兩個男生回頭,在刺眼的白色頂燈下,他們的臉像兩個虛構出來的幽靈,汗津津的,瑟拉米克在他們的臉上看到了和自己鏡面的恐懼。

“一定還有別的出口,緊急出口,”歐茨快速地說,一手按住肋骨,“他們會先控制住電梯。”

他們開始朝著反方向狂奔,腳步聲重重地砸著瓷磚地,有幾聲咆哮聲再度響起,但聲勢比之前弱上不少,習慣了黑暗的囚徒已經深深地恐懼未知的白色。

一條走廊,另一條走廊,瑟拉米克瘋狂地望向四周:如果沒有緊急出口怎麽辦?如果這個地方就被設計成圍困住闖入者怎麽辦?一邊大腦清醒地告訴她這不可能,總會有停電的緊急情況,而且大概率他們從沒想過有學生會發現這個地方的存在,並且愚蠢莽撞地決定闖進來;但另一邊的大腦不停地放映著她被永遠困在這裏的畫面,她、歐茨、多爾和萊內,一個也逃不掉,他們會爛在這個地方。放棄吧,一個小聲音在她耳邊低語,放棄吧,就像艾佩爾一樣,讓不可抗力接管一切。瑟拉米克驚覺這個小聲音聽起來有多麽像鯊魚。不!她想——或者喊出聲,她已經分辨不清——不!艾佩爾沒有放棄,她在最後一刻仍然在反抗你們!她選擇了在慶典前離開。那道像鯊魚的小聲音倏地消失了,瑟拉米克的頭腦清醒了不少,她的雙腿就像著了火一樣疼,但她仍在跑,仍在尋找——一塊半掉下來的墻皮被風帶起,輕輕搖擺。

“那邊!”瑟拉米克拉著歐茨沖過去,多爾和萊內緊跟其後。值班人員的手環刷開大門,看樣子他們還沒來得及把它停掉,長長的樓梯出現在他們的面前。

“手環都摘掉!”萊內突然道,“白大褂會控制。”

金吉和徠澤在眼前倒下,瑟拉米克眨眨眼,迅速摘掉手環放進口袋裏,繼續向上一步三階地跑。樓梯間的應急燈隨著他們的腳步而一盞盞亮起,瑟拉米克盡力把他們正在留下軌跡的想法推出大腦。也許等那些人沖到樓梯口聲控燈就已經滅掉了,她對自己說。一層,兩層,瑟拉米克感覺自己的小腿腫脹發沈,馬上就到了,馬上就到了。

歐茨一把拉住她。瑟拉米克踉蹌一下,借著對方穩住身體。她剛想開口問,就聽見上方傳來輕微的聲響。他們現在在最後一個拐角,往上就是一樓出口。瑟拉米克偏頭,一個黑色的人影映在墻上,在他的手裏有一個狹長的形狀——一把槍。

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瑟拉米克回頭,萊內無聲示意兩個低年級讓他站到前面,他的一只手裏攥著之前的小刀。瑟拉米克和歐茨慢慢給他讓出位置,多爾扶住兩個人,他的臉上全是汗水。萊內走到拐角,稍稍傾身,他似乎在就著影子觀察著什麽,然後下一秒,墻上小小的黑影一閃,一聲痛呼,人影倒在地上。

多爾推了一把瑟拉米克和歐茨,她們不用多爾說,就已經再次邁開了腿。樓梯口趴著一個人,臉朝下,一灘血正在他身體下慢慢擴大,萊內已經跑到了出口,他的手上沒再拿著小刀。

一樓只有那個值班人員,還趴在桌子上沈睡,他面前的監控屏幕現在全都亮著。“走!”萊內說,聲音嘶啞,他的雙眼格外明亮。瑟拉米克回頭看了一眼電梯,它仍停在負三層,一個大膽的想法突然浮現在腦海中:“等等!”她沖到電梯口,按下按鈕。

“你在幹什麽!”多爾喊道。

“他們現在肯定還在負三層,電梯空著,如果我們可以乘電梯直通鬼屋,逃跑就會快很多,”瑟拉米克不帶停頓地說,眼睛盯著電梯升到負二層,“所有人現在都會往這邊趕,鯊魚,白大褂,他們會確保附近都埋伏著人,我們最好的選擇就是電梯。”

“讓開,”多爾推她,瑟拉米克沒動,電梯升到負一層,多爾快速道,“我有刀,而且我會用。你不能百分百確定那電梯是空的。”瑟拉米克這才退開,和歐茨萊內一起往後站,把手裏一直捏著的圓規裝好。多爾舉著小刀,側身站在電梯口。

一層,門開了。多爾小心探頭看了一眼,瑟拉米克的心跳聲就在耳邊——

“沒人,”多爾說,放下小刀。剩下三個人快速跨入電梯,多爾按下那個遠離縱隊、明顯路線不同的按鈕,他們再一次下降。

這次的時間明顯比前幾次要漫長,瑟拉米克看了一眼手環,剛過兩點二十。那個值班人員的藥效明顯沒過,他們是怎麽被發現的?

“夜班輪換,”歐茨仿佛讀懂了瑟拉米克的神情,“他們肯定有一次交班。我不敢相信我們會忽略這一點。”她小聲補充道。

“你的平板和控溫袋都拿好了?”多爾問萊內,後者摸摸包,點了點頭。沒有人提起剛剛他們在負三層看到了什麽,瑟拉米克很慶幸,她不能想那些,至少不能是現在。他們還有路要趕。

“叮”的一聲,電梯抵達目的地,也許是因為出了廢棄教學樓,電子女聲這次沒有播報地點。四個人出了電梯,發現他們身處一個狹小的空間,四周是密不透風的黑暗。有那麽令恐懼的一剎那,瑟拉米克以為她搞錯了,電梯根本不通往鬼屋,而是通往一個小小的囚牢。歐茨從口袋裏拿出手環,點亮了手電筒,瑟拉米克松了口氣,她看到了墻壁上的梯子。他們之前想錯了,電梯並不與教學樓的連通,而是直接到了活板門的下方。

“來吧,”她第一個爬了上去。

果然,梯子的盡頭是一扇活板門。瑟拉米克用力推開它,他們現在在鬼屋的違禁品沒收陳列室裏。歐茨緊跟著她爬了出來,然後是兩個高年級,多爾也點亮了手電筒,環視著四周高聳的鐵架子。

“等等,”歐茨突然說,“為什麽警報沒響?”瑟拉米克這才意識到。對啊,之前觸發警報的關鍵就是活板門。

“他們應該是把警報關了,”多爾說,他已經開始往門口走去,“想想我們剛才在什麽地方。如果警報不停地響,很快全校人都會知道那個地方不對勁。別忘了,教師公寓就在那附近。”

“他們現在最不想做的,就是吸引不必要的註意力,”萊內補充道,聲音還是有些嘶啞。

他們不再說話,瑟拉米克發現盡管過了幾個月,自己仍清楚地記得鬼屋的結構。她領著剩下三個人穿過檔案室,走過已經荒廢的實驗室——幾個人都避開了盛著大腦的玻璃罐——然後進入一人寬的過道,上樓梯,最後從破舊的掃帚棚屋走到室外的天臺。

手環上顯示時間還不到三點鐘,天空仍是沈沈的黑,月亮已經藏在雲層後面,但明亮的星星點綴其中,自顧自地閃著銀色的光芒。歐茨站在瑟拉米克的身邊,深深地吸了口氣,又慢慢吐出,瑟拉米克知道歐茨在想什麽,她自己也在想一樣的事:生命,從未如此鮮活而又奢侈。

萊內撬開了天臺老式的鎖,四個人自發地走樓梯穿過教學樓下去,沒人提議再乘電梯。宿舍門四點才解鎖,他們只能先找個不起眼的地方待著。歐茨和多爾都提議去宿舍樓之間的樹林裏。幾個人一路都很小心謹慎,任何動靜都會讓他們迅速轉身,但都只是風吹動樹葉或鳥飛離樹叢。瑟拉米克是對的,任何相關人員現在都集中到了廢棄教學樓。

他們在林中靠著樹幹坐下,但沒有人睡覺,瑟拉米克一只手緊緊貼著身下的土壤,似乎自己整個生命都依靠著這一點觸碰。她看著面前或坐或躺的三個人,發現自己不受控制地反覆核實再核實,每個人都出來了,沒有人被白大褂帶走,沒有人猝然倒下。歐茨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梁;多爾躺在地上,神情疲憊但口中仍喃喃地念著什麽,他從鬼屋開始就離自己妹妹很近;萊內靠坐在樹邊,他的頭發就像被風吹亂了的羽毛,一雙眼睛仍分外明亮,他的左手不住地摩挲著右手,似乎在想著什麽。歐茨、多爾、萊內;歐茨、多爾、萊內,瑟拉米克不斷在心裏重覆著,一只手跟著節拍在土地上輕點。

所有人都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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