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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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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葬禮這天下著雨,陵園被飄落的梧桐葉覆蓋,潮濕泥濘。

逝去之人的骨灰裝在一個雅致的盒子裏,在細雨落土的白噪音中歸於寧和。

羅芩在遺書裏提到希望和每個人平靜地告別,於是送別的人們依次奉上花束,垂首悼念,沒有太多言語,也無人落淚。

回程路上莊忖羽和顏寂乘一輛車,跟在莊榮的車後面,他展開隨車攜帶的天鵝絨毯蓋到顏寂身上,用手背貼了貼顏寂的側頸,說:“開了暖氣,過會兒就不涼了,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顏寂連日勞累,又堅持在葬禮上站了很久,此刻面色欠佳,只搖了搖頭。

近兩個小時的車程內,他的手始終沒離開過胎腹,那被毯子遮蓋的一團變化很大,莊忖羽驚覺自己已經很久沒有細看,此刻目光觸及,只覺愧疚極深。

顏寂感覺到莊忖羽的揉撫,緩緩睜開眼。

莊忖羽皺眉看他,“怎麽有點發硬,你...”

顏寂忍著暈眩擡頭貼近他的耳朵,“沒事,問過醫生。”

莊忖羽的聽力還沒完全恢覆,他努力拾取顏寂的話語,皺眉吻向顏寂的眼角,“別騙我。”

顏寂著實頭暈得厲害,不願洩出不妥,只扶住腰不再言語。

莊忖羽不放心,接通家庭醫生的電話,把顏寂的基本情況告知對方,讓人先到家裏候著。

到目的地之前顏寂醒轉過來,他垂頭摁著山根,吐息壓抑前庭的窒悶感,隨後目光掠過車窗,問:“快到了?”

莊忖羽抽走他身後的軟墊,攬起他的腰,“嗯,腰疼不疼?”

後座是相對私人的空間,顏寂又沒怎麽醒透,就習慣性地抻了抻這些天都不大舒坦的位置,道:“還好。”

莊忖羽看在眼裏,嘆了口氣,從側面環住顏寂的腰腹,“負擔這麽重,你什麽時候考慮休假?在隊裏我總不放心,萬一有什麽突發情況,去醫院幾小時車程都來不及。”

顏寂看他一眼,淡聲道:“過幾天述職,看明年工作安排。”

莊忖羽心知拗不動他,轉而擁緊他,“那你帶上我,我暫時還沒法恢覆訓練,在隊裏待著也是待著。”

顏寂算是默許,看著窗外沒出聲。

自青鳉傳來那條消息以後,行動再無新進展,上頭的態度仍是按兵不動,眼看年關將近,良機將失,他不甘心。

當年馬桑行動風海付出了慘重的代價,盡管做到了基本剿滅,仍有幾條漏網之魚,其中一人在半年後被證實是毒*馬桑的上線,人稱毒箭,手裏掌握著數個犯罪團夥,常年盤踞在中老邊界,紮根極深,甚至於販*都只能算他們眾多分支業務的一小部分。

如若當初沒有失手,這些年軍警各部門針對該集團的多項偵查和抓捕行動就無需啟動,死傷的戰士們仍擁有鮮活的生命,在大紅燈籠高掛的喜慶節日裏,他們的家人不會黯然神傷。

“有心事?”莊忖羽感知到顏寂周遭深沈的氛圍,歪頭去捕捉他的視線。

思緒中斷,顏寂對上莊忖羽清亮的眼,忽然擡指去觸莊忖羽臉上還未消退的劃傷,沒由來地問他,“你考慮過退役嗎?”

莊忖羽一楞,“我這傷再有小半個月就好全了,怎麽突然問這個?”

顏寂放下手,避開他問詢的目光。

莊忖羽見他不願開口,無奈地捏捏他的後頸,“你不想回答我,好歹也努力轉移一下話題?我都要懷疑你刑訊測試是怎麽通過的了。”

顏寂清咳一聲,扭頭看窗外。

這是個無從回答的問題。

情感告訴他,勸莊忖羽早些退役是當下最好的選擇,莊忖羽立了軍功,又舊傷添新傷,恰逢年末覆員交接,順勢離開軍隊無人能有二話,將來若真要對抗“毒箭”,他才能摒棄連自己都鄙夷不已的私心。

然而理智在上,作為一名軍人,這麽多年來他最是明白危機當前,兒女情長皆為空談。

莊忖羽看顏寂許久,此時車泊入庭院,前面莊榮和白覃正下車,他明白這不是追問的好時機,松開環著顏寂的雙手,繞到另一端去接人。

顏寂已經自己推開車門,一條腿落於地面,卻始終沒站起來,莊忖羽壓低身體靠近他,“怎麽了?哪兒難受?”

顏寂一時眼前花白,前額後背猛地溢出一層細汗,耳旁的聲音虛虛實實,讓他如墜萬花鏡內,不得不抓住車座穩住身體。

莊忖羽見顏寂不對勁,手臂穿過他的膝彎想把他橫抱出來,卻被他阻止。

顏寂的氣息很不連貫,“緩緩...就好。”

莊忖羽沒能聽清,但他大概猜出顏寂的意思,於是曲膝將上半身探進去,用肩膀墊住顏寂的額頭,慢慢順撫顏寂的後背,同時吩咐司機,“讓劉醫生來一下,盡快。”

顏寂的意識抽離得很快,後續的事情便一概不知了,他再醒過來是三小時以後的事,虛眸看去,厚重的布藝窗簾層疊掩著窗戶,讓人分不清白天夜晚。

屋裏開著供暖,床頭亮著一盞暖白的燈,燈罩看上去有些年頭了,上面印著一匹油畫風格的馬,正揚起前蹄高望著空中的飛鷹。

顏寂看了那燈罩許久,直到莊忖羽推開臥房的門,坐到床邊撫摸他的發絲。

“喜歡這個?”

顏寂回神,與莊忖羽視線相接。

莊忖羽見他臉色還是蒼白,忍不住掐他的下巴,“產檢總自己去,嚴重貧血也不告訴我,這燈罩你再喜歡我也不送給你。”

顏寂別過頭不讓莊忖羽掐,莊忖羽就趴下去在他唇上重重親一口,末了順著他的領口去摸他的後背,“沒出汗了,起來換身幹凈衣服吧。”

顏寂“嗯”了聲,側身摁住床面打算起身。

莊忖羽並未去扶,他默默看著顏寂自己挺著肚子坐起來,那溫吞又簡單的動作裏透著顏寂本人都未曾意識到的艱難。

顏寂坐定,正打算撩衣擺脫衣服,又察覺到莊忖羽的眼神不大對勁,於是他停下手裏的動作,問:“怎麽了?”

莊忖羽磨磨後槽牙,“顏寂,要不你猜猜老公是用來做什麽的?”

顏寂皺了皺眉,顯然不習慣這句話裏的某兩個字,當下決定不再理會,兀自把衣服掀了拿起一旁的新上衣,莊忖羽卻忽然發難,雙臂一撐把他抵上床頭。

顏寂頗無奈,嗓音還帶點倦怠,問:“做什麽的?”

“用來讓你使喚的。”莊忖羽語速極快地說完,在他側頸狠狠啃了一口。

顏寂吃痛,偏頭按住他的肩膀,發力的過程中又聽見莊忖羽說:“我一大好青年,白給的勞動力都不知道用?我說了你得學會多依賴我一點,你當我放屁呢?”

顏寂看他半晌,憋出一句,“你已經幫了我很多。”

莊忖羽聞言虛起眼,惡狠狠道:“我要哪天死了也是被你氣死的。”

顏寂面色一沈,不再手下留情,把人推開,揚臂披上開衫,垂頭扣扣子的時候嚴厲道:“我不想再聽到這種話。”

莊忖羽不肯退讓,卻也終於放棄了讓顏寂自己想通,攬住顏寂的後腰逼近他,“你不想聽那你就乖一點啊。起床費力就叫我幫你,如果我在睡覺就推醒我,頭暈了就讓我抱,渴了餓了隨時喊我去跑腿.....顏寂,我沒法幫你分擔懷孕的辛苦,至少讓我為你做點什麽,什麽都可以,我....我也是第一次當爸爸,有些時候你不說我很難知道你哪裏難受,我真怕照顧不好你。”

顏寂被莊忖羽擁著重新往後靠去,聽他說完,輕拍他的小臂,“我知道了。”

“說得輕巧,你知道才怪。”莊忖羽埋怨地摟著人晃了晃,“我認真的,在我這裏你的事情無小事。”

“...嗯。”顏寂垂眸,扯住還未合上的衣服,隆起的肚子半袒著,正被小家夥拱出一個鼓包。

也不怪莊忖羽憂心,上次產檢情況確實不算好,如果莊忖羽去查產檢結果,就能發現貧血只是微不足道的一部分。許是雙親都比較高大的緣故,胎兒的塊頭始終控不下來,到了如今這個月份,給宮腔帶來的風險無異於往隨時可能破裂的氣球裏持續註水。

幾十年來,獨立和單方面付出早已刻入顏寂的骨子裏,對於這些診斷結果,他總是下意識地只關註到孩子的健康狀況,但莊忖羽一遍又一遍,不厭其煩地提出擔心他,就像附在一個為了避免傷害而沈眠的人耳邊,勸哄著,蠱惑著,低聲說著:“你最重要。”

這句話足夠溫暖,以至於顏寂難以找到抗拒的理由。

莊忖羽在他身上黏了會兒,將掌心貼上他的腹部,低聲說:“有震動誒。”

顏寂沒說話,推動他的手腕滑向更靠下方的位置。

莊忖羽的眼睛被點亮了,“我好像碰到了它的小小腳。”

顏寂將他目光裏巨大的欣喜收入眼底,繼而聽見他說:“顏寂,我現在最大的願望,就是你和孩子平平安安。”

沈默片刻,顏寂終於正面回應他,“如果沒有重大行動安排,我會按部隊規定休假。”

莊忖羽撲上去抱住他,“這個回答我給滿分,燈罩送給你當獎勵。”

顏寂被纏得不行,終於耐心告罄,把莊忖羽推開老遠。

幾天後,莊忖羽和楊琦一起跟著顏寂去到中央,顏寂在哪裏他就在哪裏,盡管倆人在公眾場合毫無暧昧舉動,但相熟的人和顏寂交談起來,總是一眼認定莊忖羽就是顏寂低調帶在身邊的伴侶。

莊忖羽為此心情放晴不少,自羅芩去世後顏寂難得見他有笑模樣,也便隨他去,楊琦因此遭了殃,日日央求顏寂讓莊忖羽離他遠一點。

就這樣,議程來到了最後一天,大會之後有個特殊的表彰儀式,用於歡迎國家援非醫療隊期滿回國,首長親自為醫護人員們頒發功章,而顏寂在那群人裏看見了瞿耀的身影。

會議解散後,顏寂稍稍落後於人群,目光逡巡在後排的醫療隊中間,不多時,有一個人脫離正在離場的醫療隊伍,朝顏寂的方向走過來,熟稔地喊道:“小顏。”

“瞿叔,”顏寂稍迎幾步,“您回來了。”

“老骨頭一把,幹不動了。”瞿耀笑了笑,目光落在他藏無可藏的肚子上,語氣轉為擔憂,“剛剛在臺上看不大清楚,你真的....”

顏寂岔開話題,側身介紹道:“我戰友,楊琦,莊忖羽。”

莊忖羽看顏寂一眼,跟著顏寂一起叫“瞿叔”。

瞿耀頓了頓,朝莊忖羽擡擡下巴,“這位不止是戰友吧?他看你的眼神可不一般。”

顏寂並未遮掩,頷首道:“也是我愛人。”

莊忖羽這下大方了,“瞿叔,您是顏寂的親戚嗎?”

楊琦默默走到顏寂另一邊,極力避開粉紅泡泡和大狗尾巴的攻擊。

瞿耀握住他熱情伸出的手,揶揄看向顏寂,說:“他叫我一聲叔,倒也算半個親戚?”

莊忖羽握他更緊,“您住K市嗎?我們差不多要回基地了,您和我們一塊兒走怎麽樣?”

瞿耀看向顏寂,顏寂淺笑道:“我們送您回去。”

瞿耀許久不見親近之人,心中掛念,聞言笑眼露出幾絲深深的皺紋,“那我先去和大部隊打聲招呼。”

“好,我去安排車,大門口等您。”

暫時分別後顏寂領著倆人往外走,楊琦見莊忖羽仍滿臉笑意,沒忍住問他,“就這麽開心?”

莊忖羽瞥他一眼,“當然,顏寂說我是他愛人。”

楊琦搖頭唏噓:“沒想到你的快樂這麽簡單。”

莊忖羽理直氣壯,小聲說:“你懂什麽,他說我是他愛人,就相當於叫我老公!”

楊琦猛地幹咳好幾下,下意識去看顏寂的背影,見顏寂的步速果然加快了不少,他幸災樂禍地笑道:“顏隊聽見了誒。”

莊忖羽耷拉眉眼,嘰嘰歪歪:“聽見就聽見,反正他打死也不會這麽叫我的,還不給我過過幹癮嗎。”

楊琦徹底笑出聲來。

回去的路上車裏氛圍極好,莊忖羽一邊顧著顏寂的身子,一邊把瞿耀照看得很周到,一張嘴叭叭的,直聊得瞿耀眉開眼笑,到最後甚至把人哄著一同回了風海大本營。

下車後他美其名曰要參與訓練,跟在楊琦後面離開,顏寂順勢帶著瞿耀參觀基地,聊了聊分開這些時日各自經歷的事,在瞿耀的追問下,他告知了此次懷孕的初衷,瞿耀也便責怪不起莊忖羽,只是關切問道:“那你打算什麽時候休假呢?”

顏寂說出自己的決定,“下周遞交申請。”

瞿耀讚同地點點頭,“堅持到這個月份很不容易了,你現在切忌操勞,等休假了知會我一聲,我給你送些安胎補氣的吃食。”

眼見顏寂想要拒絕,他打斷道:“你看,叔現在徹底退休了,無兒無女,家裏冷清,偶爾也想找人說說話,況且叔打心眼裏喜歡你這孩子...還是說,你嫌棄叔?”

“怎麽會,”顏寂無奈道,“只是不想您辛苦。”

瞿耀擺擺手,笑得和煦,“哪有什麽辛苦,那就這麽說,你也別總陪我到處走了,快回去歇著吧。”

顏寂堅持把人送回招待所,安排好次日送人回家的車,這才和瞿耀道別,回到自己辦公室。

莊忖羽正窩沙發上等他,人已經等困了,眼睛半瞇著,朝他伸手。

顏寂虛攏了一下他的手指,道:“去屋裏睡。”

莊忖羽反牽住他,慢悠悠問:“聊得好嗎?”

顏寂註視他的雙眼,點點頭。

莊忖羽輕笑一聲,從沙發上爬起來,抱住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呼出,說:“那就好。”

莊忖羽並非自來熟的性子,相反,把他扔到陌生人堆裏,他或許會是最沈默的一個,顏寂明白這一點,心裏始終感到疑惑,說:“你今天有點反常。”

“哪有?”莊忖羽懶洋洋地反問。

“你和瞿叔認識?”

莊忖羽擡頭瞄顏寂一眼,看清了顏寂的心理活動,搖搖頭道:“我不認識,你和他認識就夠了。”

顏寂沒接話,莊忖羽意識到他還沒想明白,不禁直起身親了親他的眉心,“我的木頭媳婦兒啊,你開開竅,我問你,瞿叔是不是對你很上心?”

顏寂被他喊了“木頭”,無可辯駁,不自在地“嗯”了聲。

“我對他好,是因為我看得出來他對你不錯,我沒別的目的,只是希望除我以外,這個世界上還有更多愛護你的人。”

顏寂又不動彈了,莊忖羽就掐他的腰,掐得他發癢,受不住去擋莊忖羽的手,氣息不穩,短促道:“忖羽....”

“是不是想說愛我?”莊忖羽停下手裏的動作,調侃他,“要不叫聲老公聽聽?”

“......別鬧,”顏寂摘開他的手,脖頸梗著往房間偏,“該休息了。”

莊忖羽親吻他薄紅的耳垂,假意埋怨,“怎麽這麽容易害羞。”

顏寂惱道:“松開,唔.....”

身體轉瞬陷入沙發裏,莊忖羽掌住他依然勁厲狹窄的腰,半伏到他眼前。

如同華爾茲的樂符,一個吻輕巧落於唇間。

顏寂只覺得渾身被細雨澆軟,抑制不能的情感是從未當面宣之於口的愛,具象化為“莊忖羽”三個字。

歷久彌新的愛情得了滋潤,冒出更多嫩芽尖兒,津液流轉,氣息交融,脈搏突突直跳,癢得讓人沖動。

“我...”

顏寂輕掙著吐息,攬住了莊忖羽的後腰。

莊忖羽像被電流接觸,渾身輕顫起來,每一根汗毛都在悄悄豎起,怕驚擾了他所感知到的那種生疏沖動。

來自顏寂的話語微弱又模糊,但終於還是在莊忖羽的世界裏造出一整片星橋火樹。

————“我愛你...忖羽。”

當真是綺麗絢爛,璀璨奪目。

陰天被照透徹,這連日不止的雨,終於是要停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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