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還活著，蘇塔，但是是以腦電波的形式活在代碼之中。”林零低聲道：“只有這點我是確定的，你絕不是一團數據運算推演的結果，你是蘇塔，一個具有自我意志的人。”

蘇塔腦海中的記憶漸漸拼接完整，從一開始與林零的相遇，到兩人一同記錄腦電波。那時虛擬現實技術正被社會強烈質疑，他們曾產生過動搖，但最終還是決定進行下去。

“林零。”

“在我死之前，最後做一次實驗吧？我其實，很想和你一起活下去。”

病房中，蘇塔曾笑著對林零道。

“還記得嗎，蘇塔，在你的身體停止呼吸的那一瞬間，我將你的腦電波與計算機相連接，並將七個月的記錄輸入進去，發生了十分奇妙的反應。那並不是我們想象中的＇將一個人格覆制下來＇，而是整個腦電波的活動都可以在數據中存留，並且進行自主運作。換句話說，人的意識可以在虛擬空間裏活下來。”

“然後我戴上眼鏡，進入虛擬現實，那時我們還沒有對空間進行編輯，所以只有一個完全空白的空間。” 林零伸手習慣性地想撫摸蘇塔的頭發，卻又放下了。

“可是，我卻在那個空間裏看見了你。”

“你問我，‘林零，是你嗎？’”

“我說，‘是我。’”

“我看見空間中，事物正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將世界重建，是我們生活的那個城市，僅僅一瞬，我們就站在了由代碼組成的公司裏。”

蘇塔覺得自己仿佛觸碰到了最原始、最深層的記憶。

“我忽然明白，是你的腦電波轉化為代碼自動組成了這個世界。那時我曾擔心，你是否也是一串數據的表現。但後來與你的相處中我發現，你會自主思考，並在不同的情況中有不同的細微反應……你是我了解的蘇塔，一個活生生的人。”

“可是……為什麽我不記得這些事？我不記得自己已經死了……”蘇塔道。他說完的那一瞬間，腦海中忽然浮現出起一句話。

“大腦很會騙人，不光對別人編造謊言，對自己也愛撒謊。”

林零看著蘇塔，覆雜的情感似乎要從眼底溢出：“因為你相信空間裏是真實的世界，必須要忘記一些事情，否則會陷入無限的自我懷疑之中。”

“所以……是我自己主動忘記這一切的……”蘇塔渾身發冷，情緒再度瀕臨崩潰。他的身體如斷續的影像般，四周的代碼開始剝落。

林零輕輕搭著他的肩膀。

“在空間裏，我發現我們回到了在公司相遇的那一天。世界的邏輯是按你的記憶數據運作的，於是我將你記憶中的林零抽去，由我來扮演我自己。同時，我也將空間世界相對碎片和模糊的地方進行填充，從而使它更真實。”林零垂著眼道：“是我太自私了，寧願把你困在騙局之中，也不願意告訴你真相。”

“我想，即使我們無法在真實世界相遇，但戴上眼鏡，能在虛擬世界重逢，一直生活下去，也足夠了。”

林零輕笑，眼圈卻有些發紅。

“可是，我想錯了。這就像一個被清空存檔的游戲，以我們在一起的那天為起點，重新開始。我們工作、吃飯、睡覺，一起生活了四個月。四個月中，我嘗試著做和以前不同的事，帶你去游樂園坐過山車，給你買各種各樣的東西，我發現原來可以不按記憶中那樣去做，世界依舊會根據我的不同行為而推演下去。”

“但是，一些事件是無法被改變的。四個月後，就在你給我過生日的那個晚上，同樣的事情還是發生了。你將手機遞給我時，暈倒了。即使我沒有帶你去醫院，你不知道自己得了骨癌，身體也依舊出現了癥狀。”

“三個月後，你還是在醫院裏死去了。”

“在你死亡的同時，以你的記憶為依托的世界崩塌。那時我以為實驗失敗了，心灰意冷。可令我意外的是，虛擬世界崩塌之後的一分鐘內，重新構成了，回溯到我們在一起的那天。”

“於是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

“我打破事件的因果，把世界用代碼改造了一遍，甚至創造過新的城市來生活，都沒有奏效。無論怎樣都無法阻止身體的衰敗，七個月後，你依然會因骨癌而死亡。”

林零嘆息一聲，那一刻蘇塔聽到他的聲音帶著哽咽。

“蘇塔……這是我第十二次看著你遭受這樣的痛苦了，對不起。”

蘇塔鼻尖一酸，眼淚奪眶而出。然而那眼淚滴出的瞬間，卻扭曲變形，化成了一串代碼。

此時，他才註意到，整個診室已經快要瓦解，而槍|聲由遠及近地響了起來。

蘇塔驀然想起來：“這群黑衣人是怎麽回事？”

“他們想要你的源碼。從大學到現在，不僅我們嘗試做這個實驗，世界各地的科學家、研究員都在嘗試將人的意識與網絡結合……如果成功，對人類來說是具有裏程碑意義的——或許人類可以在計算機裏得到永生。只是目前已知成功的案例，只有你，你知道嗎，蘇塔，你是一個奇跡。”

林零的眼中的情感很覆雜，欣喜，迷茫又夾雜著苦澀。

“三年前，他們發現了這個空間，並試圖破解與追蹤，我花了大量時間與他們周旋……”

林零望著蘇塔，嘴角帶著笑意，目光卻是落寞的，“但現在我忽然有些明白了，人是無法追求永恒的，就像這一個個的輪回。生生死死，才是永恒。”

“林零……”蘇塔忽然覺得很難過，張口想說些什麽，一陣刺眼的白光卻從診室門口炸開。

剎那間，巨大的聲浪夾著炸|彈轟爆的熱氣襲來，時間仿佛凝固了，所有的一切都變成了慢動作，耳邊盡是尖銳的耳鳴聲。

林零幾乎是在同時抱住蘇塔，保護罩一擊即破，代碼四散，兩人撞破墻壁，飛入走廊，重重砸在地上。

蘇塔只覺得天旋地轉，卻看見林零渾身血肉模糊，已然暈厥，殷紅的血液在地面擴開。蘇塔腦袋一片空白，渾身骨頭也如被敲碎了一般，撕心裂肺的疼。

林零的身體也如影像般閃爍，最後竟是化作一串透明數字，飛入空中隱沒了。

“……林零？”

蘇塔發現自己的額頭也許在流血，眼前的一切都被源源不斷的鮮紅色蓋住了，淚水混著血水滾滾而下。

林零應該是在真實世界失去了意識，所以與虛擬現實的連接切斷了，才會消失不見。

一大群黑衣人從走廊盡頭處步步逼近，提著槍，對著蘇塔，為首的赫然正是那天蘇塔遇見的鴨舌帽男人。

“是你？！”蘇塔擡頭，咬著牙道。

“你好，又見面了。本以為那個芯片足以離間你和林零了，沒想到這麽多次，你還是一點記性都不長啊，就這麽相信他？可是到最後，你還不是發現一切都是假的？人啊，就是這麽賤，真相捧到你面前，也不要。”鴨舌帽男嗤笑一聲，道：“不廢話了，抓人。”

蘇塔強行從地上撐起，卻無法馬上站起來。黑衣人一步步謹慎地走來。此時蘇塔已經渾身沾滿了鮮血，嘴唇顫抖，四肢疼痛，頭腦是茫然的，卻又十分清醒，正在飛速旋轉。

他記得林零說過，這是依托他的記憶產生的世界……是否代表著，這個世界裏，他有最高掌控權呢？

如此想著，蘇塔閉上眼睛，集中精神。他隱約的記憶中，以前似乎也有過類似的舉動。

只要……集中註意力……

黑衣人已到達跟前，蘇塔睜眼，倏然間，仿佛走廊上出現一股強大的氣流，將一行黑衣人沖得飛了出去，如保齡球一般，走廊上倒了一大片。

成功了！

蘇塔微微松了口氣。

哢哢哢——

是子彈上膛的聲音，一眾黑衣人站穩腳跟，持槍欲向蘇塔射擊，鴨舌帽男卻擡手阻止了，朗聲道：“都住手！源碼壞了你們賠？”

“這是我的世界，你們動不了我。”蘇塔道。

“噢，你的世界？那可不一定，你現在可是個病人，想動也不能動。”鴨舌帽男帶著黑衣人再次走近，他挑釁道：“你喜歡玩保齡球？可以再試試。”

兩方正對峙著，在走廊拐角，忽然沖出一隊由醫生護士和病人組成的人馬，各自扛著機|關槍向黑衣人掃|射。

混亂之中，蘇塔覺得自己被人拉起，擡頭一看，竟是呂默。

“林零怎麽樣了？！你知道嗎？”蘇塔脫口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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