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事，在現實不會真的受傷。”呂默將他從地上拉起，醫生護士擋在他們前面，蘇塔恢覆了點力氣，自己站穩了往後退。兩人在幾個跟上來的醫生的簇擁下向走廊盡頭走。

“這些人……是怎麽回事？”蘇塔擡手將模糊視線的血跡抹掉，茫然地看著那些醫生以無比彪悍的姿勢扛著機關槍。

“……林零還沒告訴你？”呂默遲疑地頓了頓。

“我知道，這個世界是假的，也大概了解了事情因果。”蘇塔看著呂默，“但我腦海裏前十一個輪回的記憶還是空白，對這個世界也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

呂默似是在思考，幾秒後便開始解釋。

“為了安全，林零以前在你的世界代碼裏加入了一個防禦系統，一共三級，這些人是二級防禦，場景人物的自我防衛。”呂默邊走邊道：“這些待會兒再說，趁他們人還少，先趕緊離開這裏。現實世界還有一個黑衣人的團隊在破解這裏的防火墻，都是棘手的人，過不了多久就會有木馬入侵醫院，要趕緊進入安全隔離區。”

“安全隔離區？”蘇塔滿腹疑問。

“就是防火墻最為堅固的地方，你覺得會是哪裏？”

蘇塔靈感一閃，心中頓時有了答案：“回家。”

兩人匆匆下了樓，幾個醫生把他們護送至停車場，三個醫生坐上後座，其餘幾人便轉身回去了。

呂默坐在駕駛座上，一路暢行無阻。蘇塔看見窗外的行人習慣性地想躲，以免讓人看到這副狼狽的樣子，卻又意識到什麽，有些落寞，看著車前的城市景象，喃喃道：“這個世界……除了你、我林零還有那群黑衣人，其餘的人也好，物也好，全都是假的……”

此時已是傍晚，天幕暗沈，地上還殘留著未融化的積雪。街道上人來人往，無比熱鬧。

呂默沈默了一會兒，半開玩笑道：“實際上，我有時候也是假的。”

蘇塔挑眉看他，但臉上血液凝成痂，這個細微的動作受到不小的阻力。

“我可不是林零，他可以放棄工作沒日沒夜呆在虛擬現實陪你，我是要上班賺錢的。所以大多數時候你見到的我也是代碼。”

蘇塔微微皺起眉，“那他的現實生活怎麽辦？”

“我們的天才程序員林零，自從你去世後就人間蒸發了。一年後他找到我，讓我協助他，有幸目睹這樣顛覆歷史的東西，我求之不得，就答應了。實際上，他一直在換住處，把你的存在隱藏得很好，有時連我也不知道他的具體行蹤。他的生活如何，我就更無從得知了。”

呂默一打方向盤，車拐進另一條馬路。“但很好推出來，他如果一天分兩半的話，大概有十二個小時都呆在虛擬現實裏，七小時睡眠，五小時現實生活。”

蘇塔一字一句地聽著，心臟深處猛然揪了一下，疼得他攥緊了手，苦澀如洪水般湧出。與此同時，他一下子也便想通了那晚林零不在家的原因。

人的意識只有在清醒時才能與虛擬現實相連接，林零睡著時，他的代碼便消失了。

可以這麽說，其實林零每晚都處於消失狀態，只是蘇塔從未發覺，因為林零幾乎按時十點睡覺，就算工作再忙，也從未晚過十二點，而蘇塔從來沒有在夜半醒來過——也許是林零在其中加了某些程序防止他醒來。而那個藍色芯片的作用正是破壞程序，促使他清醒，從而看到城市那番詭異的夜景。

“……有個鴨舌帽男，就是剛才那群黑衣人裏領頭的那個。”蘇塔想起了他，跟呂默講了在洗手間的事，疑惑道：“他不是想要源碼嗎？為什麽當時不直接把我擄走，而是繞了個圈子把芯片給我？”

“你當時看到的可能不是他本人，而是一串影像。”呂默道：“你想一想，說不定能記起來。在第九個輪回的時候，這裏曾被攻破過。當時差點守不住，我和林零連續趕了兩天兩夜的代碼，才終於力挽狂瀾。”

“但那木馬差點把整個世界都感染了，還是林零一點點掃除，兩個月後才勉強覆原。但依舊有一些隱藏代碼難以察覺，可能在任何時間、任何地點觸動，引導你發現真相，與林零決裂。”

蘇塔默默地聽著，雖然這依舊無法激起他的印象，但他卻忽然想起了林零對他說，“我已經認識你十三年了”，心中便覺得一陣苦澀。在林零輾轉於虛擬與現實的這七年中，他蘇塔可以遺忘每一次痛苦，像白紙一般重新再來，林零卻不行，只能一遍遍回顧從前的悲劇，又滑入另一個無法阻止的悲劇。

若沒記錯，這是他和林零在一起的第五個月，不出意外，兩個月後，世界將會再次崩塌重建，而他蘇塔也要再次失去這一輪回的記憶。

蘇塔仰頭靠上椅背，閉了閉眼，覆又睜開，望著車窗外能看見的一小片天。冬季的天空灰沈沈的，好像快要下雪了。

如果，這一切能夠終止的話……

蘇塔攥著手，問自己。

你會舍得嗎？

家裏柔和的燈光亮起，三個醫生把他們護送到門口便回去了。呂默坐在沙發上飛速寫著代碼，蘇塔去浴室洗了個澡，把滿身灰塵與血跡洗凈，換上幹凈的衣服。

“你要是累的話可以去睡一覺，現在沒什麽大事，林零的防火墻出了名的固若金湯。”呂默輕松道，可蘇塔卻看到他眉間掩飾不住的憂慮。

蘇塔站了一會兒，知道自己確實幫不上什麽忙，便回房睡覺。他也確實十分疲憊，陷在床中，不一會兒便睡意沈沈，在全身骨頭隱約作痛中入眠。

不知過了多久，他感到有人坐到了床邊，黑暗中，輕輕撫摸著他的頭發。

蘇塔掙紮著掀開眼皮，只看到林零模糊的面部輪廓。他微微哼了一聲，還是擋不住千斤重的困倦，再次閉上眼。

大約是半夜，蘇塔全身疼痛難忍，醒了，在床上挪動幾下，慢慢坐起來。房門被帶上了，門縫裏透出一絲光亮——林零和呂默還沒有睡。

他站起身走至門前，原本想去客廳見見林零，卻聽到兩人說話的聲音。即使聲音壓得很低，他還是感覺到，兩人都很不愉快。

“兩個月？你覺得就憑我們兩個頂得住他們兩個月？”呂默的語氣十分暴躁，“大爺，你知道那群人都是誰麽？我們兩個能撐一天不被拆光就慶幸了！”

林零不語。

空氣中安靜了一下，呂默道：“……林零，你該不會是後悔了吧？說好的，這是最後一個輪回了，你再救不出他，我說什麽也不會幫你。”

“我知道。”林零的聲音很低，“我們還可以再撐兩個月，還有辦法。我會和蘇塔仔細談談，等完完整整地走完這個輪回……我就親手結束程序。”

呂默重重地嘆了口氣：“你哪一次不是這麽說？”

“我保證，這是最後一次了。”林零道。

蘇塔垂著眼，額頭輕輕靠在門上，略微冰涼。下一秒，他深吸一口氣，拉開門，走了出去。

客廳裏，兩人的目光聚集在他身上，都不說話。

良久，林零上前來，似乎想說什麽，蘇塔卻先他一步。

“不用等到以後，林零，我們現在就談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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