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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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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子母鏡(改標點)☆

送別娘之後,夫妻倆沒急著回家。相偕在園子裏散了一會。今年春天來得早,才二月中已是一片熱烈,幾乎像半個夏天了。

風是綠色的,鮮活地拂動著林園的畫卷。

入目一切都很美......

想到一旦辭了官,就不能名正言順地擁有它了,雪硯不免想多瞧幾眼。

丈夫見她目中有流連之意,不禁說:“舍不得?”

“並沒有。”

“……放心,咱們還有幾處私宅。雖不比這官邸氣派,景致和舒適程度卻更勝一籌。你見了肯定就把這兒忘了。”

雪硯這人好哄,立刻被安慰到了。笑道:“不過是個容身之所,我又不講究這些。四哥在哪兒我就在哪兒。”

“那當然。”一家之主的威儀端得足足的。

一旁花壇中,紅赤丹茶花開得分外奪目。他忍不住摘下一朵,簪在了妻子的雲鬢間。灼艷繁覆的大朵兒,非得這樣的臉盤子才相稱啊。

瑩白豐潤,人比花嬌……

怎一個傾國傾城了得?

雪硯被他註視著,不禁移開了眼。一抹淡淡的嬌羞從面龐上拂過去了。“四哥,上回所說皇後的事,可探出一些眉目來了?”

周魁收斂心神,換一口氣說:“嗯。探過幾次,實在不像他說的那回事。”

“你手下人都沒問題麽?”

“嗯。最近和盧、楊二位先生吃了幾次酒,大家都還是老樣子。也派了幾個試探性的任務給手下副將和親衛,根本沒發現有什麽破綻。”

雪硯歪著頭不說話了。

這事情太離譜,實在叫人茫然無緒。

周魁擡起手,若有所思地摩挲著下巴。早晨才剃過須,又有一點毛糙糙的了。“我跟那些人共事已久,若當真被皇後迷了魂,眼神是騙不了我的。”

雪硯信任丈夫的判斷,點頭道:“哎,我氣死了。那個混賬嘴皮子一扯就是彌天大謊,說得比真話還真。他最好祈禱下次別被我逮住。”

“他也未必是空穴來風。”周魁略一沈吟,慢聲道,“宮中眼線說,皇後自打那陣子暈迷過後,總喜歡一人獨處。沒事就把宮人們遣得遠遠的。皇帝似乎也如此。”

“可是,這能說明什麽?”喜歡獨處可太正常了。有時,就是不想眼前有人繞來繞去的。這感覺她完全能理解。

“四哥幾次去宮裏夜探,都沒發現可疑麽?”

周魁瞥她一眼,遲鈍片刻才說:“唯一的可疑,就是每次去吾皇都在召幸後宮……”

雪硯一滯。懂了,怪不得每次都灰著臉回來。

兩人互瞧一眼,各自望著旁邊別扭地笑了一下。哎,真是的。

“此事再靜觀其變吧。四哥不會掉以輕心的。”越是表面無痕,底下極可能藏著大貓膩。這一點,他也是有經驗的。

雪硯“嗯”了一聲,便不再說什麽了。

如詩的春光裏,鳥語花香,樹木蔥蘢。一切皆有著柔美的情韻。二人相偕漫步、款款而行的模樣,恰是“一對璧人”的最完美詮釋了。

然而......

此刻,在皇後娘娘的鏡子裏,這對“璧人”所呈現的卻是兇殘、可怕的夜叉相。渾身長滿鋼針般粗硬的黑鬃毛,獠牙如兩把倒插的尖刀。

兩眼是猩紅的血窟窿。

一張嘴說話,口中有蝙蝠、蛇鼠一類的東西在蠕動。

無論看多少次,她都覺得恐怖欲裂。頭皮奓開。

心臟幾乎要脫落。

但是,現在既已知道是幻相了,她會刻意地逼迫自己直面恐怖。

這就是本宮比狗皇帝強的地方啊。

——皇後如是想道。

沒錯,本宮也有一枚寶鏡。

比皇帝的更強大、更神奇。因為有它,本宮才舍得把那一枚獻給狗皇帝的啊。

這是一套“子母鏡”。

“子鏡”是受“母鏡”控制的。皇帝得到的只是一個從屬作用的“子鏡”。

他的狗眼能瞧見什麽、不能瞧見什麽,都會受到本宮的幹預。眼下,除了周氏這一對漏網之魚,眾生皆在本宮的光輝普照之下。

對此,他們一個都不知道。

本宮坐在內宮的一隅,像神明一樣俯視他們。

連他們的夢境也照得一清二楚。甚至能從“母鏡”中鉆進去,像一個鬼魅幽魂入侵他們的夢。篡改記憶,植入想法,操縱意志……

——是啊,神奇到連自己也恐懼。

剛擁有這能力時,作為皇後的她連續哆嗦了三天。震撼,害怕。惶惶不安,無法入睡。直到現在,總算穩住了心態。

這是本宮拿靈魂和邪神換來的啊。賭上了永生永世的輪回,只為博今生一場精彩盛放……

值了。

坤寧宮中一片靜謐。

陽春的鳥兒一啁一啾,聲音如群星在閃爍。宮人們都被打發到外面去了。

內室中,皇後一人獨坐於梳妝臺前,欣賞著青春鼎盛的自己。淡然不驚,微微含笑。肌膚被內心深處的亢奮照得一片紅亮。

這一回,差點被姓莫的毀掉一盤好棋。那個秘教鼠輩可真是天下第一攪屎棍子啊。他精通“問神”之術,想知道的都能知道。

就像田鼠一樣善於打洞,一不當心秘密就被他刨走了。

幸好她及時入夢,把幾個謀士和副將的記憶又覆原了。不然,被周魁試探出蛛絲馬跡來,大計只怕要毀於一旦。

這是一個嚴重的教訓。

提醒她要更加耐心。要精心謀劃,步步為營。

眼下,她必須要加強自我訓練,盡快克服對幻相的恐懼。讓心性變得強大、更強大。等到無所畏懼了,再給大將軍上一出好戲。

皇後娘娘一勾嘴角。微笑如一朵神秘罌粟在臉上綻開。假如她的皇帝夫君瞧見,會被這暗系毒艷的笑靨嚇死......

**

對雪硯來說,關於皇後的一切無憑無據,已暫且懸空不理會了。光陰如梭。作為周家四奶奶的日子如溪水緩流,涓涓而逝。

時有微瀾起伏,也不改整體明快的調子。

而四哥的官場生涯卻是風浪重重。

整個二月的後半部分,一直在為辭官的事拉來扯去。事情似乎比夫婦間的和離更難。連血帶肉,傷筋動骨。

皇帝不肯放人。

四哥又鐵了心要上岸……膠著死了。

因為那條讖語,他和皇帝之間註定是結不出善果的。

既如此,也實在懶得奉陪了。

再加上,他在皇陵中遭遇奇險的幻陣,受了不小的刺激。當時,雖有師父那樣的神人助力,中途卻殺出了一朵恐怖的“黑雲”。

那無比霸道、森冷的毀滅性力量,讓他見識到了何為天外之天。潛心靜修、提升戰力已成了一件迫在眉睫的大事。

但是,皇帝封王的詔書都擬好了。大夏建元以來未曾有過異姓王。這是破天荒第一個。可謂榮寵盛極,頂到天了。

得到消息時,國公爺和老祖母又驚又喜,都準備開祠堂告祭祖宗了。兄弟們也沾了一份喜氣,逢人都樂呵呵的。

周家上下洋溢著一榮俱榮的好氛圍。

眾人沒想到,這節骨眼上大將軍會來一個倔驢尥蹶子:抗旨不遵,拒不受封。氣得皇帝把聖旨砸在他臉上。

文武百官都一片嘩然。

聽說,皇帝破口大罵:“周家歷代忠君報國,怎麽到你這兒就成了又臭又硬的頑石?周四星,你簡直大逆不道!”

“你還要朕怎樣掏心掏肺地待你?啊?!”皇帝像個恨鐵不成鋼的嚴父,“你十五歲起就一路榮寵,朕哪一點虧待了你。啊?”

皇帝一口一聲痛心疾首的“啊”,卻不忍心治他一個抗旨之罪,叫文武百官看盡了偏愛,看盡了器重。

大將軍在他那裏,那可是貨真價實的“愛卿”啊。

抗了旨,一板子也不舍得打。

皇帝甚至把國公爺召了去,剖白自己的一片丹心。叫國公爺十分共鳴,眼淚流掉一升。回來後,對老四這逆子吹胡子又瞪眼。

他邁進四房的院子時,是一臉失禁的憤怒。把雪硯活活嚇了一跳——為了避嫌,公爹可是從不曾邁進過四房的二門啊……

這一回真給逆子給惹毛了。

一上來就劈頭蓋臉地轟一頓,“世上多少男兒壯志難酬。你身沐皇恩卻不思進取,是不是把祖訓都背到狗肚子裏了?”

他越是急怒,兒子就越不痛不癢。好像故意要形成一個反差對比。“爹怕是老糊塗了,歷朝歷代的異姓王有幾個好死的?你數出一個來。你以為,他真的希望我接受?”

“那又如何?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君要臣受寵,臣就低頭謝主隆恩!自古以來就這道理。你想過沒,你身後牽扯著多少人?”

兒子沈著臉說:“這是我和他的事。您不懂其中關竅,就別亂麻堆裏攪棍子。壞了事,周家有牽扯的一個都活不成。”

雪硯躲在隔壁聽著,真可憐她的四哥。

皇帝明顯在做戲給人看啊。演得已經太過了。他要給所有人一種錯覺:自己害怕教主和西齊的報覆,一點離不開大將軍了。

可是,遲早有一天,他會把磨好的刀子插上來的。

官場上的一套唱念做打,連她這門外漢也能瞧出個門道。公爹也真是老糊塗了。或者腦筋太死,忠誠過頭了。

等爹走後,雪硯忍不住說:“四哥,怎麽不把讖語的事告訴爹?”

告訴了,腦袋或許能清醒一些,想清楚個中利害關系了。

周魁一聲冷笑,“你要是告訴了他,將來可能第一時間把你兒子掐死。信不信?我不是危言聳聽。”

雪硯驚悚地瞪圓了眼。

他一嘆,有些無力地說:“你太不了解滿門忠烈的周家了。”

爹是鐵打的忠臣,一生都在想著為君而死。

死得越悲壯他越高興。這種人是最容易壞大事的。萬一將來真和皇帝狹路死角了,周魁最擔心的不是別的,是這一幫周家人。

雪硯怔怔地瞧了丈夫好一會。這一層倒是沒想到。自己果然還是太嫩了。確實,以爹的蠻牛性子只怕真幹得出來......

哎,不管怎樣,官場上的事如船行險灘,太過覆雜了。她也不好隨意支招兒。只希望快些駛出這片逼仄的峽角,風平浪靜就好了。

四哥摸一摸她的肩,溫柔安慰道:“你不必過多擔心。我現在有個老神仙師父,皇帝也很忌憚。暫時不敢有大動作。”

他懼怕那個教主也是真的。

不過,將來若這些障礙掃除了,可就難說了。

所以,眼下的硬道理就是提升自己,讓自己強到不可撼動。

其餘一切都是空的。

雪硯尋求安慰似的,仰頭問他:“四哥……師父真的好厲害呀?”

四哥微笑,對她點了個頭。

那真是上天入地的厲害。若非是他老人家,自己得在陵墓中死一百次。

只是,師父對許多事都諱莫如深,並不願過多插手。

“我只負責給你小子授藝傳法,其他的一概不管。”他這樣說,“管多了可是不行的。”

看他這表情,雪硯也稍微放心了。這些事她也愛莫能助。

四哥的擔子就讓他自己挑著吧。

她若是操心太多,對寶寶也不好。

若那場夢是真的,寶寶已在她腹中存在了二十八天。這是父精母血的結合……由四哥和她的生命精華凝成的。

每每想到這一點,她的心裏便有一絲觸癢;一絲酸甜。

說不清的感覺。

雖然目前沒任何動靜,但是,十八歲的雪硯已觸發了母畜一般的本能,全身心地在為孩子預熱了。

沒人的時候,她開始給孩子做了小衣裳、小鞋子。偷偷地像做賊,生怕被仆人們瞧了去。一天下來,臉上總是燙乎乎的。

她想到夢裏的小寶貝,就會恍惚上一陣子。甜蜜地忐忑一會子。心裏有千絲萬縷的期盼纏繞著。懷胎十月、孕育骨肉的感覺竟這樣的細膩又厚重......

殷殷切切,有好多個層次。

這就是為人之母啊。

春夜溶溶,更深人靜。

四哥去外面應酬了,還沒歸來。雪硯把孩子的小肚兜拿出來繡了一會,只落了幾個針腳,就渴睡得不行了。

好困。最近的意志力薄得像春天的河冰,經不起一點考驗了。經常又懶又饞,真拿自己沒辦法。她勉強支棱一會,認命地收了小肚兜。

瞌睡耷腦地歪床上去了。

這一沾枕,意識就模糊了。

沈入到一個美夢裏去了。起初,確實是一個美夢。

她看見娘拿著搟面杖在搟餛飩皮子。竟然回到江南老家的廚房裏了。雪硯也沒多想。只覺得一股野薺菜的鮮香撲入鼻端,叫她眉毛都飛起來。

她驚喜地說:“哎呀,娘,我這幾天正饞你做的餛飩呢。家裏的仆人都做不出我想要的味兒。啊啊,口水都要下來啦。”

娘拍她的手一下,笑道:“別急,這一盤包好就下鍋。”

她就繞在腳跟前,惡饞地等著吃餛飩。盼啊盼,一口餛飩就是那麽難到嘴。委屈得都要哭了。

這時,外頭一個聲音在問,“家裏有人嗎?”

“誰呀?”娘應了一聲出去,就再沒回來。

接著,卻有一個衣衫襤褸的乞丐婆子不請自入。臉上臟兮兮像抹了鍋灰。她沖雪硯一笑,牙齒白得好瘆人。張嘴就說:“你懷上孩子啦?這孩子千萬不能留啊!”

正為餛飩發瘋的雪硯,定睛朝她一看。

這一不當心,就看進去了。乞丐婆子的眼裏卷起了神秘的漩渦。那黑暗的波紋一圈一圈地蕩漾,很快,就不容阻擋地漾進她的腦中來了。

乞丐婆深深註視著她,輕輕囈語道:“醒來後,你就把這個夢忘得一幹二凈;也會忘了皇後的一切。”

“你只會記得,這些日子一直過得很痛苦。因為正月初三回家拜年時,你被繼兄玷辱了。是,紅顏薄命啊,你被繼兄玷辱了……”

“他趁你夫君喝酒時,把你摁在了閨房裏。你拼命掙紮也無濟於事。現在,你已懷上了他的孽種。千真萬確,肚子裏是他的孽種。是他的孽種啊……”

“千萬不能告訴你丈夫。千萬不能。他會憤怒到掐死你。現在孩子月份還小,拿一碗活血化瘀的藥就打下來了。”

“趕快打掉這孽種吧。神不知鬼不覺地幹,不能讓任何人知道。只有這樣做,你才能保住四奶奶的位子。只有打掉他,你才能懷上你丈夫的骨肉。”

“……千真萬確,這是你真實的記憶。你親身經歷那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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