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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大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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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大火

Chapter127

申城舊事(19)大火

空氣灼熱到發燙,目之所及全是濃煙和火焰,呼吸、視線全被包裹住,寸步難行。明明已經快要變成廢墟,門板卻還擋在面前,閻譯帆分不清自己撞開了哪一扇門,也無法再去計算自己還能停留多長時間。

他的咽喉劇烈疼痛起來,咳到無法行走,他竭力讓自己睜開眼睛,將每一具屍體翻過來。

離門口最近的是小貞,她的後背中了一槍,臉朝外,差一步就可以逃出去了。廚房有兩具屍體,傭人的起居室有一具,都不是她。

通往二樓的樓梯已經被燒斷了,大火阻隔了一切。閻譯帆絕望地跪在火焰中央,忽然看到掉落的吊燈下面,壓著一只腳。

那只腳原本穿著鑲有羽毛的高跟鞋,現在鞋子掉落一旁,羽毛奇跡般地沒有被點燃,隨著氣流不斷搖動。

***

閻譯帆抱著葉鶯的屍體沖出火場的時候,錢鋼以為他被燒死了,絕望地坐在地上抹眼淚。看到他逃出來,錢鋼一骨碌爬起來,努力提高調門大喊:“快快快!接過來!他手臂還有傷!”

大昌帶著保鏢們一擁而上,擠開圍觀的人群把閻譯帆護在中間,有人悄悄把血包擠破,把道具血灑在他的右臂上。

已經有小報的記者蜂擁而至,錢鋼一個人擋在他們前面,“去去去!要不就幫忙救火,要不就閃開!”

葉鶯的屍體先被擡出人群,有記者見縫插針上去拍照,鎂光燈閃過,比火光還亮幾分。錢鋼冷哼一聲,“拍出來都是虛的,浪費膠卷!”

消防警察隊已經趕來,要拉閻譯帆去醫院,錢鋼像只護崽的母雞一樣張開雙手,“讓開讓開!我們自己有醫生!”他的手下把人群全都隔開,簇擁著閻譯帆上了自家的汽車。

司機發動車子,緩緩離開人群,錢鋼大大松了口氣。

“人都死了,你犯什麽傻?!出不來怎麽辦?有多危險你知道嗎?!”他終於有時間生氣,沖閻譯帆大叫起來。

閻譯帆的臉被熏黑了一半,身上全是焦黑的粉塵,伏在汽車後座虛弱地咳嗽,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要是被人發現你受傷的時間不對,前面的局都白做了!”錢鋼又道,“我們花了這麽多心思幫你,你也得爭點氣啊!”

閻譯帆緩過一口氣來,啞著嗓子說:“對不起。”不知是被煙熏的還是難過,眼圈通紅,有晶瑩的水滴溢出來。

錢鋼的火氣突然就被澆滅了。

“我還指望你給我賺錢呢,”他悶聲道,“現在葉鶯死了,你要是再燒壞了,我可虧大了。”

閻譯帆忽然笑起來,只是因為嗓子受傷,笑不出聲音,“……之前還說都是身外之物,這會兒又心疼了。”

看到他笑,錢鋼心裏更難受,伸手把他向上搬了搬,讓他枕在自己腿上,低聲道:“你別說話了,回頭嗓子壞了,有人找我算賬。”

閻譯帆閉上眼睛,喃喃道:“我很難過。”

“我知道……”錢鋼輕輕應著。

“可是我不明白,我為什麽會難過。”他又說。

明明只是副本裏的NPC,虛擬的角色而已,為什麽葉鶯死了,他會這樣難過。他從沒有過這樣的情緒。

回想那次在桃花村,他想救春娘,也不過是因為她被囚禁的經歷讓他想到自己。後來發現他們都被副本耍了,他有那麽一絲難過,更多的是不服氣,是憤怒。

可是這一次,他為什麽會這樣難過。

整顆心都被揪起來,空洞洞地疼。

就像真的有親人離開了。

錢鋼伸手捂住他的口鼻,不讓他再說話,怕他不小心說出禁語,白白丟了性命。

他順從地噤了聲,閉上眼睛,一動不動,像是睡著了。

回到繡安裏,已經有不少記者等在公司門口,錢鋼先下了車,叫保鏢把人都攔在幾步之外,才把閻譯帆扶上樓。

大夫已經等著了,仔細檢查過之後說沒有大礙,開了點藥就走了。

閻譯帆喝了很多水,又擦洗掉全身的焦黑,回到臥室時已經是後半夜了。他的嗓子疼得厲害,比開始時更啞了,整個氣管都火辣辣地疼。

錢鋼要去應付報社和記者,安頓好他又匆匆走了,留了幾個人照顧他。他把人都打發走,自己端著水杯坐在窗邊,開著窗子吹冷風,忽然覺得這一切都不真實極了。

葉鶯死了,死得那樣慘烈。幹凈利落不留一絲餘地。

今天下午她還來看過他,說明天還會再來。是什麽讓她突然改變了主意?

閻譯帆對著陰霾的天空輕輕笑了一下。明明知道的,為什麽到了現在,還要假裝不知道。葉鶯的死,不管是他還是陸序,都有責任。

小貞找到這裏,當然是要帶他走,回到暗無天日的監獄裏去,遠遠離開這裏的一切,或是直接殺了他。

於是,她終於想要反抗了。

這是第一次,卻像已經演練了無數次一般決絕,一擊即中。

“姐……”他對著虛空輕聲道,“謝謝。”

夜風很涼,拂過他的臉頰和耳畔,帶走了灼熱的溫度,稍稍撫平心緒。他把杯中的清水喝幹,伏在窗臺上靜靜望著夜空,直至東方漸漸染上白色。天快亮了。

有極輕的腳步聲傳來,閻譯帆從三樓向下望去。

陸序從遠處緩緩走來,在樓下站定,仰頭尋找了一瞬,然後望向他。

閻譯帆忽然覺得夜風暖了幾分。

他還是來看他了。這個時間,他一定不是從家裏過來的,大概因為葉鶯的死,一直忙到現在。

他聽說自己傻乎乎跑到火場裏去找葉鶯的屍體,說不定氣壞了,這件事確實愚蠢極了。不過他還是忍不住想來看看他。遠遠的,在窗下望一望。

閻譯帆坐直身體,回望著他。

對方一言不發,靜靜站了一會兒,對他溫柔地笑了笑,然後轉身離去。

看著陸序的身影漸行漸遠,閻譯帆忽然有點想哭。他擡起手來捂住眼睛,重新伏到窗臺上。

天光大亮時,他終於沈沈睡去,夢裏的葉鶯還是那樣一塵不染的樣子,穿著光鮮的旗袍走在他身邊,對他笑。

***

“能不能讓我省點心!”

錢鋼進門就看到閻譯帆披著睡袍睡在窗口,火氣噌一下竄到腦門。

更讓他生氣的是,他吼完之後,對方竟然沒醒!

“閻譯帆!”他三步並兩步地走過去,在對方耳邊大吼,“醒醒!去床上睡!”

閻譯帆這才動了一下,迷迷糊糊擡起頭來,“出什麽事了,你在生誰的氣?”

錢鋼滿腔怒火發不出來,只能動手。

他一把扯住閻譯帆的手臂,一路把他扯到床上去。閻譯帆掙了一下沒掙開,只能任他拽著,嘴裏小聲道:“你幹嘛,我賣藝不賣身的……”

他的嗓子還是十分沙啞,但是情緒看上去好了很多,已經可以開玩笑了。錢鋼稍稍放心,態度就緩和了點,開口道:“奉勸你趁早養好身體,別再自暴自棄了,不然不死在火場裏,也得死在83號的審訊室裏。”

閻譯帆平靜問道:“情況不好,是嗎?”

“嗯,我剛去找劉潤秀打探了一下消息,”錢鋼扯了扯領帶,略帶煩躁,“葉鶯的死不會是個結束,而是83號懷疑你的開始。你們家裏雖然基本都被燒沒了,但是屍體燒不掉,屍體的死因也燒不掉。我試著攔了,他們還是把葉鶯的屍體帶走了,說要屍檢……”

說到屍檢,他頓了頓,觀察了一眼閻譯帆的反應,見他沒什麽激動的情緒才繼續說道,“還有你家那些傭人,屍體都被劉潤秀弄走了。”

閻譯帆擡眼問他:“你和劉潤秀關系如何,他會賣你人情嗎?”

“表面關系,”錢鋼搖搖頭,“能透露這點消息給我已經不錯了。”

閻譯帆想了想,“陸序說得對,我和葉鶯互相牽涉太深,如果一方出事,另一方絕脫不開關系。他警告過她不要輕舉妄動,但是我想……”

“……昨晚,她遇到了讓她不得不動的事情。”錢鋼接口道。

“今天我會搬出去。”閻譯帆說。

錢鋼一挑眉,“你說什麽?”

“可能有些晚了,”閻譯帆對他苦笑,“如果你被抓,千萬不要一口咬定什麽都不知道,就說是被我脅迫的。我威脅你,如果不幫我就殺你全家……之類吧,你自己想個說辭。”

錢鋼沖他瞪眼,“你覺得我會怕你連累嗎?如果我怕,一開始就不會幫你!況且到現在了才說這些,晚了三秋了!”

閻譯帆輕輕嘆了口氣,“那我說的,你要記得,不管他們問什麽你都承認,然後推到我身上,不然會被打得很慘的。”

“如果我現在問你為什麽會有這種經驗,是不是很不合時宜?”錢鋼看他一眼。

閻譯帆不置可否,卻也不答話。

錢鋼坐到他身邊,從懷裏拿出煙來,點燃,閻譯帆伸手向他要,他一巴掌拍上去,“嗓子還啞著,抽什麽煙!葉鶯都把小孩子教壞了!”

“你也不大嘛。”閻譯帆收回手來。

錢鋼脫口而出:“姐……介個你可小看我了,你哥我今年四十八了!”

……為了救命,還帶上口音了。

閻譯帆忍住笑,上下打量他,“四十八?”

不過就他的身份地位來說,這個歲數,倒是合適的。

錢鋼白他一眼,把話題拉回來,“我在申城的商界多少還是有點影響力的,他們輕易不敢動我,你就不用替我擔心了。”

閻譯帆稍稍放了心,“那就好。”

錢鋼又翻了個加倍的白眼給他,“好什麽?你打算怎麽辦?”

他聳聳肩,“坐以待斃。”

“你……”錢鋼氣結。

“他們已經在調查葉鶯了,現在逃跑來不及了,”他看著錢鋼面前裊裊升起的煙霧,輕輕一嘆,“如果我被抓,只能試一試老辦法了。”

“老辦法?”

閻譯帆指指自己手臂上的傷,“嗯,老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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