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環之秘

慢慢亮起來。再睜眼，黃沙遍布，高空晴藍一片，沒有雲，但是不熱，也沒有風。微滴在我跟前，仰首辨認方向。我保持沈默，這四面八方完全一樣沒有任何差別，您真的認出來……

“接下來很簡單，沿著一個方向一直走，一直一直走，直到走到邊界。”微滴說，“附加條件是不能回頭，不能發聲。思念來路會使前路不再清晰，言語則會動搖決心。——其實是因為這裏封存太久，一切都不夠穩定。不僅移步換景，一次回頭也可能蔚為不同。我沒有把握我們能見到什麽，殿下，您一定記住，無論發生什麽，不要與任何場景任何生物交互。我們已進入歷史記憶之中，不要成為歷史。那樣就再也醒不過來了。”

“您對這裏很熟悉。”

微滴把一縷白色發絲理到耳後，笑了一下，說：“內環我是第一次來……只要直行就好了，就能從對跖點出去。走吧殿下。我們要見證一段很長的歷史故事了。這片沙海正是故事源頭。生存環境是不好，所以後來才這麽長於經貿。”

四下茫茫，空寂無物，只有足底沙沙聲悄然擦過這片無水的海洋。我一語不發，只是看著三步遠處的白色背影，長挺秀頎，心裏並不懷疑你會遠我而去。十六年後不期而遇，我早已將你視作一個獨屬於我的恒久奇跡。

我們穿過散布的原始群落與生產場所，接下來是一片古老荒城，斷壁殘垣遍布，死去的巨柱伏到在圓形露臺之上。我們見證一處外星王廳，未知的悲鳴回響在紋飾古怪的深闊穹窿，然後巨帷垂下。這時水草漸豐，沙海遠去。轉瞬間卻又枯萎，地表陷落出如同地獄的遠古大坑，難以命名的線狀器械穿梭其中，接著城市生長，蔓延遠方，直刺天際。這城市如此漫長，我們漫步在高架橋上，由更高的樓房、燈光以及廣告籠罩，無數沙似的黑影出現又被風吹散。

沒有盡頭了……這城市沒有盡頭了。那些發著亮光的彩色廣告蓋過了星光，頭頂也被切割為愈來愈小的四角天空。

只有一個沙似的黑影，一直一直往前走。它原來也寓居在完美的城市寓所，直到離開家的這一天。它走著，走著，只是走著。漫長的時間，漫長的距離。

然後城市終於遠去，在身後消逝，最初的黃沙又流溢了四野，埋沒了視線。

它仍然朝前走著。

最後它停下來，做出一個類似人類伸手的動作。伸不出去。它保持這個姿勢，一動不動。

萬年以後，在它們已然於地上建立完美繁榮的今天，才第一次觸碰到世界的真實。

處於培養皿中的它們，自此真正走向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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