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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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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從神橋洗禮到還興祭,禦靈大會還有十幾天才結束,心存埋怨的人不少,但天皇已經發話,他們無可奈何。

千繪京在巫女的簇擁下走過街道,即將鉆入牛車時,她偏頭望了後方一眼:“沒有我,住在郊外的人在一個月前就該死了。”

這番冷冷淡淡的話重如千斤,全砸在了郊外之人的心上。

平安京中以貴族居多,而貴族都坐在寢殿裏把這場禦靈大會當做玩賞之物,反正宅邸裏多的是侍衛和家臣,妖怪輕易無法傷害他們,而普通居民都把禦靈大會當做神的恩賜,對於百鬼夜行,他們只會更加畏懼。

千繪京說得不錯,她讓他們撿回了一條命。

而他們剛剛又在幹什麽?

質疑,逼迫,唾罵,努力驅趕著能以最大限度保護平民的神之子。

嘈雜聲如潮水般散退,看著居民們一張又一張頹喪的臉,千繪京撩開垂簾,鉆了進去。

牛車寬敞,迪達拉正盤腿坐在角落裏,他懶懶擡眼,問:“解決了?”

“保住了他的命,”千繪京端坐中央,好讓外人隔著垂簾看見神子的身影,“不過我得想想該怎麽把人從地牢裏救出來。”

“炸了吧,嗯。”

……

迪達拉挑眉:“你的沈默是對我的嘲諷,嗯。”

牛車緩緩向前行駛,但車裏的人仍能感覺到一絲顛簸,三岔金冠的墜子左右擺動,時不時地碰到臉上,千繪京依然坐得端正挺直:“奴良滑瓢不能死,神子的身份也丟不得。”

她不會做出最糟糕的決定。

祈福舞會在禦靈大會的第一天和最後一天各跳一次,期間大多都是傳統花車巡游和千人藝妓巡游,沒神子什麽事,千繪京心安理得地下了牛車,穿過神社石段,走進房間。

她的房間並不像平時那樣空曠整潔,放眼望去堆滿了木簡,跟小山似的,聽到障子被推開的聲音,小山逐漸隆了起來,下一秒就坍塌成沙。

幼鶴爬出“廢墟”,抱著兩摞木簡跑過來,結果因為跑得太快猜到了自己的長袖,腳下一滑,整個飛了出去。

還沒來得及“啊”出聲,他已落入一個柔軟的懷抱,擡起頭剛好對上千繪京的視線,千繪京今天妝容精致,幼鶴後知後覺地紅了臉,他摳了幾下木簡,然後跳到地上把木簡遞給前者:“我找到了,棒不棒!”

禦靈大會開始前千繪京讓幼鶴去社務所裏找八阪神社歷任巫女的資料記錄,必須在她回來之前找出有問題的那一份。

小孩子大眼閃爍,熠熠生光,滿臉寫著“誇我誇我”,千繪京順手捏了捏他的臉,打開木簡問:“哪裏有問題?”

幼鶴走上前來,小手指戳在第三列:“這裏有被塗改的痕跡。”

千繪京順著他指的地方看去,黑眸中頓現清明之色……

在祗園祭結束的倒數第三天,千繪京決定去宮中拜訪朱雀天皇,她身份特殊,守衛不敢攔,只能帶人去了內裏,繞過屏風,千繪京見到了端坐於高位的小天皇,小天皇剛參與完祗園祭,盛裝未換,頭上還戴著冠,他讓守衛下去,道:“神子可是為那妖物而來?”

千繪京點頭:“不過我並非想為他說情。”

“嗯?”

“我不會讓平安京的百姓陷入苦難,但也不會傷害無辜之人,”她的話音十分冷靜,沒有半點迫切,“所以我要去地牢裏看看他,用術式查探一番。”

聞言,小天皇微微笑道:“神子不必如此勞累,餘已命令陰陽寮眾人前往監察。”

千繪京察覺出了不對勁,不是說好祗園祭結束後再做處置嗎?

她思索片刻,直視著對方的眼睛,再次開口:“也是,我人微言輕,沒什麽用。”

天皇笑臉一僵,生硬地轉移話題:“怎麽會沒用,神子的實力堪稱絕世。”

“那為什麽不讓我去?”

好嘛,在這兒等他呢。

天皇握著折扇的手捏緊了些,跟小狐貍吃癟似的,一時半會兒也找不到拒絕的理由,他覺得還能再阻止一下,誰知“不過”倆字剛出口,千繪京就已大大方方地行了個跪拜禮:“多謝陛下恩典,巫女波這就去地牢為民分憂。”

天皇大感不妙,笑也繃不住了,情急之下坐姿也歪了一些,想站起來制止,可千繪京早就走到障子邊,以一種冷硬的命令口吻對守衛說:“聽見沒有,陛下已經默許了,你還不帶我去刑部省!”

那守衛還有些猶豫,千繪京又添了一把柴:“陛下為國事煩惱不已,我接到神諭要為他分憂,你還不聽命!”

天皇急得頭都炸了,偏偏剛才那話又是他自己說的,潑出去的水再收回來簡直是笑話,但地牢那邊是什麽情況他自己知道,絕對不能讓人看見,腳下步子加快,忙道:“神子,等……”

“啪嗒”一聲,障子被甩上了,他挨得近,差點沒把鼻梁震斷。

……好歹讓人把話說完啊啊啊!

另一邊,守衛去刑部卿那兒取鑰匙了,讓千繪京在渡廊等待。

千繪京環視一圈,覺得這平安京大內裏是真的寬敞,五六個本丸加起來都比不上,她眺望遠方,將風雅別致的園林風景收入眼底,這時腳邊傳來一陣暖絨絨的感覺,低下頭,居然是一只小狐貍。

小狐貍通體雪白,正蜷著尾巴在她腳邊走來走去,她不動聲色,任這小東西玩鬧,可下一刻傳來的刺耳女音並不是那麽友好,有個女侍模樣的人大步跑來,一把抱起小狐貍,話中三分心疼七分責怪:“小祖宗你怎麽到處瞎跑!”

說完就看向千繪京,神情一下子變得古怪起來:“餵,你是誰?”

後者今天並未穿巫女服,只穿了一套再樸素不過的壺裝束,見女侍目帶輕蔑,用詞無禮,便裝作沒有聽到的樣子,連眼珠子都沒動過。

“我問你話呢,你誰啊你,是不是你拐著我們夫人的寵物跑了!”女侍問急了,要伸手去撩千繪京的白紗,誰知碰到只有一片空氣,轉眼一看,對方已經站在了她身後。

“你——這是什麽妖法!”

女侍嗓音尖,刺得人耳朵疼,千繪京沈默不語,直到剛才的抓人戲碼再度上演後才冷冷吐出倆字:“聒噪。”

隨後伸出腳,那女侍被絆了一跤,直接撲到廊外摔了個滿嘴泥,小狐貍趁機從她懷中溜出,轉而跳入另一個人的懷裏。

千繪京轉過頭,見旁邊不知何時多了一位身著紫薄菖蒲紋十二單的婦人,婦人妝容艷麗,嗓音與女子慣有的清脆不同,夾雜了幾分沙啞感:“是今日來拜訪陛下的神子大人?”

被絆倒的女侍正準備起身告狀,聽到這句話直接嚇得臉色刷白,趕緊繞到婦人旁邊賠禮道歉,千繪京看了她一眼,然後望向婦人:“好教養。”

婦人勾起唇角,雙眸中流轉著令人捉摸不透的情緒,雙方就這麽沈默站著,直到守衛把鑰匙拿來,領著千繪京走了。

地牢和想象中的一樣陰暗潮濕,比起討伐軍那兒的有過之而無不及,千繪京順著火光走下臺階,越往下走越能聞到一股屍臭味,墻角還有老鼠在啃食發黃長黴的食物,也不怕人,“吱吱吱”的叫聲讓人毛骨悚然。

濃郁的腥味席卷而來,千繪京踩在坑坑窪窪的泥土上,問:“我要找的人在哪兒?”

話音剛落,她便聽見了男人們的大笑聲,拐彎走去,映入眼簾的便是獄卒拿石子往牢裏砸的情形,關在裏面的犯人拼命躲閃,卻還是免不了被石頭砸中身體,裸露在外的胳膊盡是血瘀和傷痕,他實在疼得受不了,只好蜷在角落裏背對著牢門,可獄卒仍然沒有停手的意思,他們在打賭,誰能把犯人砸得喊疼聲最大誰就算贏。

人類的樂趣會在這暗無天日之中逐漸扭曲。

“咳咳!”負責領路的守衛猛咳一聲,似乎是個暗號,那些本來還在玩樂的獄卒以最快的速度站回崗位,臉上的獰笑也變成了嚴肅。

千繪京看著那個身體抱成一團瑟縮不止的犯人,眼神沈寂而幽暗,守衛急忙解釋:“不是他,那東西被關在另一個牢房裏!”

“你們興致不錯。”

前者扔下這麽一句話就走了,那些本來還以為會被責怪的禦主立刻放松下來,正準備繼續剛才的賭局,誰知突然頭暈腦脹,眼前場景變化,那個被關在牢房裏備受虐待的犯人竟然成了自己……

守衛走在前面,聽見獄卒發出的嚎叫後回頭看了看:“怎麽回事?”

“正在享受游戲的樂趣,”千繪京不動聲色地擋住他的去路,“接著走。”

“哦,好……”

奴良滑瓢身份特殊,不能關在普通的牢房裏,天皇就下令臨時拆出一塊空地,千繪京去的時候那裏圍了好幾名陰陽師,陰陽師們面色嚴肅,口中念著詭異而低沈的咒語,見有外人來,一名陰陽助趕緊上前制止。

“來者何人,不可擾亂結界!”

守衛把陰陽助拉過去解釋,千繪京走近了一些,不出意外地看見四方結界裏困著奴良滑瓢,可後者雙目赤紅,雙臂布滿青筋,像發瘋一般用身體撞擊結界,結界堅硬如磐石,他一下子被撞回去,額頭流下鮮血,浸泡著額間的金發,陰陽師們連眼睛都沒眨,接著念咒,數道電光迸發纏在奴良滑瓢身上,他痛喊出聲,絕望如瀕死的野獸。

那哀嚎撕心裂肺,千繪京的心被狠狠紮了一針,她快步走向陰陽助,問:“天皇讓你這麽做的?”

陰陽助已經知道她的身份,態度恭敬了許多:“是的,神子大人。”

“知不知道這樣做他會死!”

“死了就證明他不是萬惡之源了。”

千繪京擰起眉頭,這才明白過來當初那句“待祗園祭後再做處置”是做給世人看的,皇族寧為玉碎不為瓦全,暗地裏早就下了要將奴良滑瓢折磨致死的命令!

“立刻住手。”

她如此說道,但沒有一個人理睬,陰陽師把更多的靈力灌入結界中,滑頭鬼被雷符折磨得嗓子幹啞,再喊不出痛來,只能渾身是傷地趴在地上,手臂因雷電未還消還在一下地一下地抽搐。

鮮血濺到結界壁,有名陰陽師頓時皺眉,過度的厭惡令他不由自主地咬緊了後槽牙,加大雷電之力,活生生將那鮮血燒成了灰燼。

“為什麽……”

千繪京隱隱聽到奴良滑瓢在說話。

“我做錯了什麽……”

那個瀟灑風流的滑頭鬼,俊朗無雙的奴良組總大將,此時此刻卻淪為階下囚,鮮血流入黯淡無光的眼睛,仿佛一潭死水,狼狽得讓人心碎。

生不如死。

千繪京緊握拳頭,忽然轉身正對陰陽助,眼神早已結冰:“什麽時候處決他?”

“這……”陰陽助聽說過神子的實力,如今被這眼神一嚇也不敢再有隱瞞,反正……神子來這裏應該是有陛下允許的,“祗園祭的最後一天。”

剛好是神子在高臺之上起舞的時間。

千繪京冷笑一聲,果斷離去。

“我等著。”

偌大的牢房中,只剩這句話在耳邊回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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