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益州流民 李雄的屁股下面好像有幾百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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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益州流民 李雄的屁股下面好像有幾百根……
臨沅離沅南縣大約七十裏路, 以一條沅水相連。
當臨沅守軍趕了一天的路，終於趕到沅南城下的時候, 整座沅南城城門緊閉，守衛接在城墻之上嚴陣以待。
這位帶隊的偽漢將領是個中年人，一見這陣仗，八字胡一翹，“彼軍居然想完全依靠城墻來阻攔我軍，可見這守城之人完全不知兵！”
他這麽說, 倒也不是為了穩定軍心而胡亂貶低對方，而是他當真這麽想。
原因無他，沅南城小墻矮，並非什麽堅城, 莫說什麽羊馬墻、甕城一類的防禦工事，就是壕溝都不過是可笑的丈許而已。
想要躲在這樣簡陋的防禦體系後面來拒敵, 基本上是不可能的。
然而當那支人人用赤色頭巾裹住腦袋的偽漢軍出現在視野範圍的時候, 孟霽卻再三拒絕了馬海阿圖和李雄主動殺敵的請求，只是站在城頭往下看著。
如此小城，那偽漢將領也不放在眼裏, 剛到地方, 並不稍事休整，便立刻下了攻城的命令。
如果抓點緊, 說不定他們還能在天黑前趕回去吃晡食呢！
縱然心中是不把這座小城看在眼裏的, 可是臨沅軍的準備還是很充足的。
攻城戰甫一開始, 孟霽便發現有上百輛小車朝著他們沖過來。
雲梯車和沖車孟霽都認識, 有一種小車她就沒見過了。
那小車很是奇特，前面沒有牛馬拉車，後面也沒有人推, 居然就這麽直楞楞地往前沖！
小車頂上是三角的斜坡，看架勢，是為了擋住箭矢。
果然，在阿哈嗼下令射弩之後，弩矢如雨而下，卻根本射不穿車頂。
阿哈嗼的反應也極為迅速，一波箭雨無果之後，城墻上射下的弩矢便已經換成了被點著的火矢。
然而，無數火矢撞在小車上，卻並沒有能夠點燃小車，竟然只是在小車上蹦跶了一下，便落在了地上。
上百輛小車一路向前，把那一條火路留在了身後。
孟霽驚奇地瞪大了眼睛，這小車竟然還有防火設置！
她把脖子從城墻凹槽處伸了出* 去，想要看清楚一點，可惜距離實在是太遠了，根本看不分明。
很快，這些不怕箭矢更不怕火攻的小車便已經沖到了壕溝邊，每一輛車裏面鉆出來幾個人，將木板、梯子往壕溝上搭。
出了小車，這些偽漢兵便暴露在了箭矢的範圍中。
哪怕有盾牌擋在頭頂上，也依然不斷有士兵中箭、落入壕溝。但還是有大半的雲梯被他們推到了城墻下。
當雲梯上那個大大的鉤子被掛在城墻上的一瞬，就像是吹響了什麽號角，那些小車中開始不斷有人鉆出來，奔著雲梯就往上沖。
孟霽數了一下，基本上每輛小車裏面至少鉆出來十來個人。
他們不斷地順著雲梯往上爬，也不斷有人受傷掉下來。
也有人受傷後，依舊死死把住了梯子，想要堅持一下，再堅持一下。
只要這一波射完，城墻上的矢兵總要重新裝填弩矢，那就是他們繼續往上爬的機會！
先登！
都到這一步了，他們就是先登！
然而箭矢就沒有停止過！
那個偽漢將領距離城墻稍遠，是以他得以看得清楚，那城墻上的矢兵竟是在射完弩矢後，便直接後撤，後面的人瞬間便會補位！
如此一來，竟能使攻勢不斷！
然而那偽漢將領一驚之下，尚未來得及做出反應，卻是在看清城頭矢兵之後，幹脆驚愕地張大了嘴巴。
他分明看到那些端著弩機像是割麥子一樣，收割著他的士兵的，竟全都是女兵！
就在他這怔楞間，臨沅城門忽然打開了！
就在臨沅守將的目瞪口呆之中，無數的守城兵士，從裏面沖了出來，如奔湧的浪潮一般，瞬間便將還吊在半空中的偽漢軍淹沒在了人海中。
原來孟霽之所以一直按兵不動，只是想要觀摩觀摩攻城戰是怎麽打的。
仗著自己的兵馬是人家的數倍之多，她便是連陣勢都不曾擺出來，只是意意思思地讓弓弩兵做做樣子。
誰料孟霽在城頭看了半晌，發現這偽漢軍隊也就那麽三板斧，便是覺得有些索然無味，這才幹幹脆脆地結束了戰鬥。
算起來，阿哈嗼同馬海阿圖攻過漢中，李雄在益州的時候也打過幾座城池，唯有孟霽這算是第一次親歷攻城戰。
打掃戰場的時候，孟霽就特別稀奇地去看人家那個小車。
之前在城墻上看不分明，原來這個車之所以能自己跑，是因為下面是鏤空的，就像一個巨大的木罩子罩著裏面的士兵，由士兵們在裏面推著跑。
阿哈嗼不知道什麽時候也過來了，她跩了拽小車外面裹著的牛皮，這一拽，上面已經幹枯的泥巴便簌簌地往下掉，她驚呼道：
“我說為什麽點不著火，他們竟在外面還裹了一層泥！”
孟霽也看得連連稱奇，“有這東西，直接就能沖到城下了。倒可以減少不少傷亡。”
李雄也湊了過來，見在場幾人一臉稀奇地看車，這個剛剛滿二十歲的小青年多少有些自得。
他挺了挺胸膛，卻又立即強行按住了上翹的嘴角，只作平常的語調，“這叫轒辒（fén wēn）車，孫子有雲，‘攻城之法，為不得已，修櫓轒輼，具器械，三月而後成。’古已有之，也不是什麽新鮮的東西。”
在場之人沒一個看出來李雄那一點賣弄的意思。
孟霽點點頭——
看來得給沈夫子加活兒了，那本《東觀漢記》可以朝後捎一捎再講，兵法書要先加個塞。
阿哈嗼也在心裏默默給自己增加了必讀書目。
馬海阿圖幹脆咧著嘴笑道：“這一下子就多了上百輛攻城車，還都沒被打壞，咱們賺大發了。”
“的確給咱們省了不少事。”
孟霽拍了拍小車上的牛皮，又看向繳獲的沖車、雲梯等一系列攻城器械，顯然也是滿意極了。
“那咱們要用這些來攻臨沅嗎？”馬海阿圖問道。
孟霽笑著搖頭，“這次倒是用不上。”
馬海阿圖還在琢磨孟霽的意思，李雄已經一點就透，當即請纓，“雄請為先鋒！”
“準！”
馬海阿圖這麽一楞神，就錯過了請纓的機會，不由有些懊惱地去摳腦袋上的絈頭。
·
自從張昌造反以來，一則占了郡縣無兵的便宜，二則百姓對晉廷本就殊無好感，這才有了如此燎原之勢。
一直戰無不勝，張昌麾下這些混混郡守，難免就有些膨脹了。
在聽說晉廷居然偷襲拿下了沅南的時候，臨沅的郡守根本就沒把此事當回事。
晉廷的兵，有能打的嗎？
也就是沅南城小兵少，才叫他們占了便宜。
只要自己的大軍一去，自然能手到拿來。
看！這不就得勝回來了嗎！
天剛黑，當這位臨沅郡守收到消息趕到城頭上的時候，果然就見到自己那支軍隊披著漸濃的夜色聚攏到了城下。
這個時辰視野是不大好了，不過那面寫著他自己姓氏的大纛他卻是認得的，而那些士卒，也的的確確用赤色頭巾裹著腦袋！
後面那些被拴成一溜的俘虜，都看不到尾巴！
這位郡守瞇著眼睛朝遠處看了看，“這次帶回來的俘虜挺多的嘛！”
他樂呵呵地轉身走下城墻，“開城門！設宴！今夜定要不醉不休！”
然而在城門開啟不久後，他的笑容便很快凝固了——
那些裹著赤紅色頭巾的士兵、那些原本乖乖順順的俘虜，在跨入城門的那一刻竟然化作了兇猛的豺狼，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城內守軍盡數拿下了！
·
孟霽入城的時候，整個臨沅已經完全被控制住了。
李雄站在城門口迎接她，“大王，城中偽漢官吏都已經被控制在府衙中了。”
“此一役，辛苦仲俊了，”孟霽又著意問了一句，“入城以後，沒有滋擾百姓吧？”
“秋毫無犯。”李雄挺了挺胸膛。
孟霽就笑起來，“如此甚好。”
但李雄這份驕傲，並沒能持續太久。
當他隨從孟霽快要走到郡府的時候，赫然便見路邊躺著十來具屍首！這些屍首皆穿著粗布衣衫，顯然是普通百姓。
幾個隴上軍正一一將這些屍首擡上板車！又有幾個百姓模樣的人站在一邊，神情十分驚恐不安。
孟霽的臉色立刻沈下去了，“怎麽回事？”
李雄的面子是真有點掛不住了。
就好像一個剛剛告訴家長自己考了滿分的學生，卻被班主任將作弊證據親自送到了家裏。
可他分明沒有作弊！
李雄那張驕傲的小臉旋即黑了下來，他火冒三丈地沖了過去，大喝一聲，“誰準你們殺戮百姓的？當軍中法度是擺設嗎？”
那幾個隴上兵當即嚇得連呼冤枉，一個軍官模樣的人忙道：“將軍息怒，非是小的們罔顧軍法，實在是這些人趁著城中混亂，劫掠百姓，我們這才下的殺手。”
那軍官指著旁邊站著的幾個百姓，“他們就是苦主，將軍可以問他們！”
那幾個百姓一見提到自己，一個個噗通噗通地跪在李雄的跟前。
其中一個年紀稍長的男子道：“正是如此，將軍的軍隊入城之時，小的們正欲歸家，卻被這幾個蜀中賊子搶去身上錢財，正自無法，正是將軍手下的丁勇救了我們。”
“你們怎知他們是蜀中賊子？”孟霽也跟著走了過來。
那男子便道：“我們這裏這兩年來了不少從蜀中逃難而來的流民，他們時不時的就來搶掠，自然是認得的。”
“城中流民很多嗎？”孟霽問道。
那男子連忙點頭，“多著呢！動不動就來搶米、搶糧！誰家有年輕的女娘、兒婦的，也不敢隨意出門，就怕被搶了去！”
又是流民問題。
孟霽眉頭一蹙，當即有了個不大好的預感。
果然，在小吏粗略地清點過臨沅的人口情況後，就理出來五千多口流民。
“下吏大致統計了一下，這些流民的確十之八九都是從蜀地來的。”跟孟霽回話的文吏下意識地看了眼李雄，那眼神多多少少也有控訴的意思在。
雖然那文吏並沒有把話說明，可在場的眾人當即就明白了——
荊州有這麽多益州來的流民，追根究底，還是得怪李雄他爹和他叔。
諷刺的是，當年晉廷原本是安排十萬口隴上流民順漢水進入荊州就食的，結果李氏帶著隴上流民尋機進了益州，導致益州兵亂，來荊州逃難的，反而便成了益州百姓。
最終流亡荊州的益州流民足有十萬餘戶，差不多就是四五十萬人，是隴上流民的數倍之多。
這也為什麽當年孟霽同沈介自洛陽回南中的時候，從成都往南一路都是空城。這些百姓除卻逃到寧州的，便是到了荊州。
當然，流落荊州的益州流民到底有多少，在座之人現在是不知道的。
眼下光是滯留在臨沅的數千流民，就已經是個大難題了。
沒有人開口指責什麽，但是李雄就覺得自己的腦袋有點重，有點……
擡不起來。
“流民的問題不可小覷，”前車之鑒就在眼前，孟霽也不敢大意，“大家可有什麽解決的法子？”
流民會造成什麽樣的後果，在座的每一個人都可以說深有體會。
“流民沒飯吃，要麽就是餓死，要麽就會去搶當地百姓的，若是單獨作案倒還可控，若是讓他們擰成一股繩，”阿哈嗼沒忍住，也刮了李雄一眼，“到底還是百姓遭殃。”
李雄就覺得郡守府這個坐具像是被人安了幾百根針，刺得他有些坐不住。
他清了清嗓子，避開了所有人的目光，“我看可以去問問當地的世家大族，看看他們需不需要田客部曲，這樣至少也能解決掉一些流民。”
孟霽搖了搖頭，“一則人家未必肯放棄自由，去做奴客，二則那些大族也是不會做慈善的，他們便是收奴客，也是挑精壯的，屆時把人家家裏的勞力都挑走了，剩下的老弱婦孺又待如何？”
若只是為了免除後患，她分明有很多簡單粗暴的方法可以處理那些流民——
把他們塞給大族做奴客；
把他們充入軍中做士兵、做民夫；
強行讓他們回益州；
甚至於，對於已經開始生亂的流民，就地掩殺也是有先例的。
手握兩萬大軍，處理數千手無寸鐵的流民，根本不用如此為難。
李雄著意看向孟霽，見對方那雙英颯的眉毛蹙在一起。
她是當真在為這些流民著想！
於是李雄到嘴邊的那句理所當然的——“只剩下老弱婦孺便不能作亂了呀”，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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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沅離沅南縣大約七十裏路, 以一條沅水相連。
當臨沅守軍趕了一天的路，終於趕到沅南城下的時候, 整座沅南城城門緊閉，守衛接在城墻之上嚴陣以待。
這位帶隊的偽漢將領是個中年人，一見這陣仗，八字胡一翹，“彼軍居然想完全依靠城墻來阻攔我軍，可見這守城之人完全不知兵！”
他這麽說, 倒也不是為了穩定軍心而胡亂貶低對方，而是他當真這麽想。
原因無他，沅南城小墻矮，並非什麽堅城, 莫說什麽羊馬墻、甕城一類的防禦工事，就是壕溝都不過是可笑的丈許而已。
想要躲在這樣簡陋的防禦體系後面來拒敵, 基本上是不可能的。
然而當那支人人用赤色頭巾裹住腦袋的偽漢軍出現在視野範圍的時候, 孟霽卻再三拒絕了馬海阿圖和李雄主動殺敵的請求，只是站在城頭往下看著。
如此小城，那偽漢將領也不放在眼裏, 剛到地方, 並不稍事休整，便立刻下了攻城的命令。
如果抓點緊, 說不定他們還能在天黑前趕回去吃晡食呢！
縱然心中是不把這座小城看在眼裏的, 可是臨沅軍的準備還是很充足的。
攻城戰甫一開始, 孟霽便發現有上百輛小車朝著他們沖過來。
雲梯車和沖車孟霽都認識, 有一種小車她就沒見過了。
那小車很是奇特，前面沒有牛馬拉車，後面也沒有人推, 居然就這麽直楞楞地往前沖！
小車頂上是三角的斜坡，看架勢，是為了擋住箭矢。
果然，在阿哈嗼下令射弩之後，弩矢如雨而下，卻根本射不穿車頂。
阿哈嗼的反應也極為迅速，一波箭雨無果之後，城墻上射下的弩矢便已經換成了被點著的火矢。
然而，無數火矢撞在小車上，卻並沒有能夠點燃小車，竟然只是在小車上蹦跶了一下，便落在了地上。
上百輛小車一路向前，把那一條火路留在了身後。
孟霽驚奇地瞪大了眼睛，這小車竟然還有防火設置！
她把脖子從城墻凹槽處伸了出* 去，想要看清楚一點，可惜距離實在是太遠了，根本看不分明。
很快，這些不怕箭矢更不怕火攻的小車便已經沖到了壕溝邊，每一輛車裏面鉆出來幾個人，將木板、梯子往壕溝上搭。
出了小車，這些偽漢兵便暴露在了箭矢的範圍中。
哪怕有盾牌擋在頭頂上，也依然不斷有士兵中箭、落入壕溝。但還是有大半的雲梯被他們推到了城墻下。
當雲梯上那個大大的鉤子被掛在城墻上的一瞬，就像是吹響了什麽號角，那些小車中開始不斷有人鉆出來，奔著雲梯就往上沖。
孟霽數了一下，基本上每輛小車裏面至少鉆出來十來個人。
他們不斷地順著雲梯往上爬，也不斷有人受傷掉下來。
也有人受傷後，依舊死死把住了梯子，想要堅持一下，再堅持一下。
只要這一波射完，城墻上的矢兵總要重新裝填弩矢，那就是他們繼續往上爬的機會！
先登！
都到這一步了，他們就是先登！
然而箭矢就沒有停止過！
那個偽漢將領距離城墻稍遠，是以他得以看得清楚，那城墻上的矢兵竟是在射完弩矢後，便直接後撤，後面的人瞬間便會補位！
如此一來，竟能使攻勢不斷！
然而那偽漢將領一驚之下，尚未來得及做出反應，卻是在看清城頭矢兵之後，幹脆驚愕地張大了嘴巴。
他分明看到那些端著弩機像是割麥子一樣，收割著他的士兵的，竟全都是女兵！
就在他這怔楞間，臨沅城門忽然打開了！
就在臨沅守將的目瞪口呆之中，無數的守城兵士，從裏面沖了出來，如奔湧的浪潮一般，瞬間便將還吊在半空中的偽漢軍淹沒在了人海中。
原來孟霽之所以一直按兵不動，只是想要觀摩觀摩攻城戰是怎麽打的。
仗著自己的兵馬是人家的數倍之多，她便是連陣勢都不曾擺出來，只是意意思思地讓弓弩兵做做樣子。
誰料孟霽在城頭看了半晌，發現這偽漢軍隊也就那麽三板斧，便是覺得有些索然無味，這才幹幹脆脆地結束了戰鬥。
算起來，阿哈嗼同馬海阿圖攻過漢中，李雄在益州的時候也打過幾座城池，唯有孟霽這算是第一次親歷攻城戰。
打掃戰場的時候，孟霽就特別稀奇地去看人家那個小車。
之前在城墻上看不分明，原來這個車之所以能自己跑，是因為下面是鏤空的，就像一個巨大的木罩子罩著裏面的士兵，由士兵們在裏面推著跑。
阿哈嗼不知道什麽時候也過來了，她跩了拽小車外面裹著的牛皮，這一拽，上面已經幹枯的泥巴便簌簌地往下掉，她驚呼道：
“我說為什麽點不著火，他們竟在外面還裹了一層泥！”
孟霽也看得連連稱奇，“有這東西，直接就能沖到城下了。倒可以減少不少傷亡。”
李雄也湊了過來，見在場幾人一臉稀奇地看車，這個剛剛滿二十歲的小青年多少有些自得。
他挺了挺胸膛，卻又立即強行按住了上翹的嘴角，只作平常的語調，“這叫轒辒（fén wēn）車，孫子有雲，‘攻城之法，為不得已，修櫓轒輼，具器械，三月而後成。’古已有之，也不是什麽新鮮的東西。”
在場之人沒一個看出來李雄那一點賣弄的意思。
孟霽點點頭——
看來得給沈夫子加活兒了，那本《東觀漢記》可以朝後捎一捎再講，兵法書要先加個塞。
阿哈嗼也在心裏默默給自己增加了必讀書目。
馬海阿圖幹脆咧著嘴笑道：“這一下子就多了上百輛攻城車，還都沒被打壞，咱們賺大發了。”
“的確給咱們省了不少事。”
孟霽拍了拍小車上的牛皮，又看向繳獲的沖車、雲梯等一系列攻城器械，顯然也是滿意極了。
“那咱們要用這些來攻臨沅嗎？”馬海阿圖問道。
孟霽笑著搖頭，“這次倒是用不上。”
馬海阿圖還在琢磨孟霽的意思，李雄已經一點就透，當即請纓，“雄請為先鋒！”
“準！”
馬海阿圖這麽一楞神，就錯過了請纓的機會，不由有些懊惱地去摳腦袋上的絈頭。
·
自從張昌造反以來，一則占了郡縣無兵的便宜，二則百姓對晉廷本就殊無好感，這才有了如此燎原之勢。
一直戰無不勝，張昌麾下這些混混郡守，難免就有些膨脹了。
在聽說晉廷居然偷襲拿下了沅南的時候，臨沅的郡守根本就沒把此事當回事。
晉廷的兵，有能打的嗎？
也就是沅南城小兵少，才叫他們占了便宜。
只要自己的大軍一去，自然能手到拿來。
看！這不就得勝回來了嗎！
天剛黑，當這位臨沅郡守收到消息趕到城頭上的時候，果然就見到自己那支軍隊披著漸濃的夜色聚攏到了城下。
這個時辰視野是不大好了，不過那面寫著他自己姓氏的大纛他卻是認得的，而那些士卒，也的的確確用赤色頭巾裹著腦袋！
後面那些被拴成一溜的俘虜，都看不到尾巴！
這位郡守瞇著眼睛朝遠處看了看，“這次帶回來的俘虜挺多的嘛！”
他樂呵呵地轉身走下城墻，“開城門！設宴！今夜定要不醉不休！”
然而在城門開啟不久後，他的笑容便很快凝固了——
那些裹著赤紅色頭巾的士兵、那些原本乖乖順順的俘虜，在跨入城門的那一刻竟然化作了兇猛的豺狼，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城內守軍盡數拿下了！
·
孟霽入城的時候，整個臨沅已經完全被控制住了。
李雄站在城門口迎接她，“大王，城中偽漢官吏都已經被控制在府衙中了。”
“此一役，辛苦仲俊了，”孟霽又著意問了一句，“入城以後，沒有滋擾百姓吧？”
“秋毫無犯。”李雄挺了挺胸膛。
孟霽就笑起來，“如此甚好。”
但李雄這份驕傲，並沒能持續太久。
當他隨從孟霽快要走到郡府的時候，赫然便見路邊躺著十來具屍首！這些屍首皆穿著粗布衣衫，顯然是普通百姓。
幾個隴上軍正一一將這些屍首擡上板車！又有幾個百姓模樣的人站在一邊，神情十分驚恐不安。
孟霽的臉色立刻沈下去了，“怎麽回事？”
李雄的面子是真有點掛不住了。
就好像一個剛剛告訴家長自己考了滿分的學生，卻被班主任將作弊證據親自送到了家裏。
可他分明沒有作弊！
李雄那張驕傲的小臉旋即黑了下來，他火冒三丈地沖了過去，大喝一聲，“誰準你們殺戮百姓的？當軍中法度是擺設嗎？”
那幾個隴上兵當即嚇得連呼冤枉，一個軍官模樣的人忙道：“將軍息怒，非是小的們罔顧軍法，實在是這些人趁著城中混亂，劫掠百姓，我們這才下的殺手。”
那軍官指著旁邊站著的幾個百姓，“他們就是苦主，將軍可以問他們！”
那幾個百姓一見提到自己，一個個噗通噗通地跪在李雄的跟前。
其中一個年紀稍長的男子道：“正是如此，將軍的軍隊入城之時，小的們正欲歸家，卻被這幾個蜀中賊子搶去身上錢財，正自無法，正是將軍手下的丁勇救了我們。”
“你們怎知他們是蜀中賊子？”孟霽也跟著走了過來。
那男子便道：“我們這裏這兩年來了不少從蜀中逃難而來的流民，他們時不時的就來搶掠，自然是認得的。”
“城中流民很多嗎？”孟霽問道。
那男子連忙點頭，“多著呢！動不動就來搶米、搶糧！誰家有年輕的女娘、兒婦的，也不敢隨意出門，就怕被搶了去！”
又是流民問題。
孟霽眉頭一蹙，當即有了個不大好的預感。
果然，在小吏粗略地清點過臨沅的人口情況後，就理出來五千多口流民。
“下吏大致統計了一下，這些流民的確十之八九都是從蜀地來的。”跟孟霽回話的文吏下意識地看了眼李雄，那眼神多多少少也有控訴的意思在。
雖然那文吏並沒有把話說明，可在場的眾人當即就明白了——
荊州有這麽多益州來的流民，追根究底，還是得怪李雄他爹和他叔。
諷刺的是，當年晉廷原本是安排十萬口隴上流民順漢水進入荊州就食的，結果李氏帶著隴上流民尋機進了益州，導致益州兵亂，來荊州逃難的，反而便成了益州百姓。
最終流亡荊州的益州流民足有十萬餘戶，差不多就是四五十萬人，是隴上流民的數倍之多。
這也為什麽當年孟霽同沈介自洛陽回南中的時候，從成都往南一路都是空城。這些百姓除卻逃到寧州的，便是到了荊州。
當然，流落荊州的益州流民到底有多少，在座之人現在是不知道的。
眼下光是滯留在臨沅的數千流民，就已經是個大難題了。
沒有人開口指責什麽，但是李雄就覺得自己的腦袋有點重，有點……
擡不起來。
“流民的問題不可小覷，”前車之鑒就在眼前，孟霽也不敢大意，“大家可有什麽解決的法子？”
流民會造成什麽樣的後果，在座的每一個人都可以說深有體會。
“流民沒飯吃，要麽就是餓死，要麽就會去搶當地百姓的，若是單獨作案倒還可控，若是讓他們擰成一股繩，”阿哈嗼沒忍住，也刮了李雄一眼，“到底還是百姓遭殃。”
李雄就覺得郡守府這個坐具像是被人安了幾百根針，刺得他有些坐不住。
他清了清嗓子，避開了所有人的目光，“我看可以去問問當地的世家大族，看看他們需不需要田客部曲，這樣至少也能解決掉一些流民。”
孟霽搖了搖頭，“一則人家未必肯放棄自由，去做奴客，二則那些大族也是不會做慈善的，他們便是收奴客，也是挑精壯的，屆時把人家家裏的勞力都挑走了，剩下的老弱婦孺又待如何？”
若只是為了免除後患，她分明有很多簡單粗暴的方法可以處理那些流民——
把他們塞給大族做奴客；
把他們充入軍中做士兵、做民夫；
強行讓他們回益州；
甚至於，對於已經開始生亂的流民，就地掩殺也是有先例的。
手握兩萬大軍，處理數千手無寸鐵的流民，根本不用如此為難。
李雄著意看向孟霽，見對方那雙英颯的眉毛蹙在一起。
她是當真在為這些流民著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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