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世外桃源 沈介搖了搖頭，“絕非說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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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世外桃源 沈介搖了搖頭，“絕非說笑，……
天蒙蒙亮了。
當孟霽他們起來糊弄了兩口幹糧, 套好馬車繼續出發的時候，整個縣城依舊安安靜靜, 沒有雞鳴，也沒有狗叫。
及至他們穿城而過的時候，才發現整個縣城早已成了空城。
他們剛剛路過同樣破敗不堪的縣衙時，甚至看到幾只野狐貍從裏面鉆了出來。
野草、野獸在這座曾經熙攘的縣城迅速生長繁衍起來，人的痕跡便漸漸地消失無蹤了。
可那些曾經世世代代居住在這裏的老百姓又去了哪裏呢？
孟霽不敢細想，只是拉緊了馬韁繩, 一路沈默著、沈默著，打馬往前。
等到他們離開這座縣城後，便徹底見不到人的痕跡了。
甚至於，一度連驛道都淹沒於荒草中, 找不到了，只能是孟霽憑借著她那超強的方向感來指路。
這一路上, 他們聽見過郊狼的嘯聲, 看見過熊羆的新鮮足印，也跟虎豹對峙過。
直到他們預備過瀘水的時候，在渡口總算是見到了零星幾戶逃難的人家。
這些日子, 他們這個小隊氛圍沈重得不得了, 兩個主人家不想說話，害得黃有種也不敢說話, 此時一見了有別人, 黃有種便趁著等渡無事可做的時候, 上去跟人家攀談去了。
孟霽同沈介並肩坐在箱籠上, 就聽到黃有種跟人聊得熱鬧。
萍水相逢的閑聊，話題也無外乎你是哪裏的人，打算到哪裏去。
這幾家人都是益州人士, 去向倒是各自不同，有人說要東去荊州避難，也有人說，要南去寧州躲災。
“我們去朱提，聽說朱提有個大善人，最是心善，去做他的田客，日子就好過了。”一個裹著白頭巾的漢子蹲在地上，旁邊的雞公車上坐著他的老母和妹子。
孟霽一楞，同沈介對視一眼，沒說話。
另一個正埋頭編草鞋的漢子便擡頭道：
“你信這胡話！這年頭，做誰的田客能好過？哄你們去給他耕種而已。你且小心，做了人家的田客，就跑不掉了。”那人大抵是有感而發，露出滿面滄桑，覆又低頭去編他的鞋子了。
之前那個說要去荊州的也附和道：
“這些豪族大戶哪裏會在乎咱們這些賤民的死活，我身邊多少親故都是叫主家榨幹了汗水，最後不是累死就是病死，為著請大夫，還留下一屁股債，屋頭婆娘娃娃才造孽喲。”
那個要去找孟大善人的漢子便急了，“不一樣的！我有個從弟就在那大善人那裏，他托人帶口信給我，說那個善人不欺負田客的！頭一年便是連佃租都不收的！”
“這你都信，顯然是誆人的謊話！”
“嗤——，等你去了莫哭鼻子。”
那白頭巾氣紅了眼，“那是你們不知道，那孟善人是益州婦孺皆知的好人！不知接濟過多少鄉親！必不是你們說的那樣！”
耳聽得幾個陌生人為著自己的聲譽吵起來，孟霽依舊沒有說話，就是沈介想要開口，也被她拉住了。
老實說，孟霽此時根本就不知道自己配不配得上人家對自己的維護。
她的一顆心還吊著——
她的土地是有限的，不可能無限制容納所有來投奔的人。
眼下她根本就不知道朱提那邊的情況，萬一已經無地可分，那這些慕名而來的流民，奢阿呷他們有按照她的叮囑，妥善安排好嗎？
眼瞅著自家兒子被輪番擠兌得不行，坐在雞公車上的老婦開口了，“老大，咱們自己知道就行，用不著跟不相幹的人爭這個！”
“誒！”白頭巾不再理會那兩個漢子，氣鼓鼓地蹲回到了雞公車邊。
“船來了！船來了！”
忽然黃有種嚷了起來。
孟霽擡頭一看，波濤洶湧間，一艘船正一起一伏地朝著他們靠過來。
·
進入南中後，一路依舊荒涼。
南中這個地方，多高山與丘陵，平地是非常難得的。
偶爾在山勢起伏間，嵌著一塊平整的土地，南中人管它們叫“壩子”，那是極寶貴的耕地，沒人會舍得讓一塊壩子空下來的。
然而孟霽他們一路南行，已經路過了好幾個無人耕種的壩子。
益州城邑皆空的“宿疾”，似乎已經在南中蔓延開了。
好在當孟霽他們趕到朱提龍頭山的時候，情況終於發生了變化。
“我的天！這是什麽？”
黃有種指著龍頭山上，那一層一層的梯田，驚訝得幾乎合不攏嘴，“這山上竟也能種地嗎？”
“我們這裏沒有那麽多大塊的平地，只能這麽幹。”孟霽的心情顯而易見地好了起來。
她之前其實沒太重視種田的事兒，她手底下的部曲，大部分都被她派去各地采買物資了，是以她那些地有大片是荒著的。
壩子上還有空地，自然也就不用搞犁什麽梯田。
而眼下梯田成片，可見流民的安置工作是進行得不錯的，孟霽那顆懸著的心，總算是放了下來。
此時秋收已過，當年的收成已經運走了，不過田裏還有農人在勞作。
嚴格來講，是在開荒。
一處荒地要變成良田，不是一蹴而就的。
之前這些流民新搬過來，只來得及清掃掉碎石雜草，搶種了一季的糧食，此時趁著秋收已畢，就要對付田裏剩下的那些大石頭、大樹根了。
白頭巾那一家三口是同孟霽他們一起過來的，此時一見到開荒的農人，那白頭巾便忍不住撂下雞公車，湊過去打聽情況。
“老鄉，你可是給這山裏的大善人種地？我聽說，那善人待田客是極好的。”
那農人剛在一塊老大的石頭根下，點燃了一把火，見有人打聽，索性後退一步，擦了把臉上的汗，“那是，我們家大王最是良善。大王說了，地給我們種，頭兩年是不收租的，我們缺了農具、耕牛，還可以借給我們。”
那白頭巾漢子的眼睛便亮了起來，他樂顛顛地就奔回了道上，”阿母！阿妹！你們聽見了嗎！小弟果然沒有唬咱們！”
他的阿母從馬車上探出頭來。
——沈介見老人家年紀大了，過瀘水之後，索性把車廂讓給了那對母女，自己跟黃有種一起坐在外面趕車。
那老嫗的神色既興奮又有些著急，“那你還不快去找這裏的管事！晚了怕連荒地都沒有了！”
那漢子一聽阿母的話，也慌了，將老母和妹子拜托給孟霽後，便忙慌慌地往山上跑去。
沒多久，就見阿哈嗼領著那漢子從山上下來了。
阿哈嗼一眼瞧見孟霽，先是楞了一下，待得反應過來，歡喜得什麽都忘了，顛顛兒地就撲過來，“大王！你可回來了！”
一年沒見，這丫頭又壯實了不少。
孟霽就感覺一座山朝自己壓了過來。忙伸手接住了阿哈嗼。
說了兩句體己話後，孟霽問道：“之前來投奔咱們的流民，都安頓下來了嗎？”
一說起這個，阿哈嗼就正色起來，“都安頓下來了，大王不知道，來的人可多了！”
她開始匯報這一年來的情況。
“從去年到現在，過來投奔咱們的，足有五千七百三十一戶了……”
沈介本在一旁靜靜地等她們聊天，聽到此處，卻不由面露震驚之色。
他是看過當地府衙黃籍的，就是朱提一郡，登記的戶口也不過兩千餘戶。
龍頭山再大也大不過一個朱提郡，如何能安排得下五千多戶人？
果然，阿哈嗼下一句就是——
“咱們的地很快就不夠分了。阿呷說，安排不下就不收人了，我和阿圖跟他打了一架，逼著他開了大王的銀庫，又買了好多地。”
阿哈嗼說著，小心地觀察著孟霽的神色，攥著自己的手指問：“我知道我們不該隨便開銀庫，花了好多錢，又沒有進賬……”
孟霽打斷她，和顏道：
“你們做得很好。”
阿哈嗼的聲音便又高了幾分，“附近人家肯賣的地都買完了！還是不夠分。我們就送了一部分到孟公那裏，又送了一部分到濟火寨，勉勉強強都塞下了。”
孟公自然是指孟霽的阿父。
濟火寨指的是孟霽阿母那邊。
孟霽問，“那咱們之前府裏的女娘們呢？”
“都按照大王之前的安排，在咱們的寨子邊又建了個寨子，但凡家裏沒有男丁的女娘們都搬進去了。有咱們護著，沒人敢欺負她們。她們天天就織布紡紗，成品我們拿去賣掉，扣除成本，兩家分賬。”
一邊的梯田上，農人已經用冷水潑滅了火，開始用錘子使勁兒砸石頭。
一時間，叮叮當當的聲音響個不停。
阿哈嗼匯報完情況，扭頭跟那白頭巾漢子說：“咱們這裏剩下的只有那種大石頭特別多的荒地，要開墾的話……”
她看了看這家人，就一個男丁，“弄到明年開春都未必弄得好。眼下只有孟公那邊還有一點地，不過孟公那邊跟咱們這裏的規矩不一樣的，那邊要收六成的地租，你們可願意去？”
那漢子之前見阿哈嗼管孟霽叫大王，這才知道孟霽就是他們要投奔的人，一時驚訝過頭，只是傻站在那裏，此時見問，又下意識去看他阿母。
他阿母試試探探地問道：“那孟善人這裏，果然是只收四成租嗎？”
阿哈嗼點點頭，“若是荒地，頭兩年是不收租的，農具耕牛也可借你們使。”
那老嫗喜得一拍大腿，“自是願做孟善人的田客！那荒地總有墾出來的一天，再難也就是頭兩年而已！”
白頭巾的妹子也從馬車上跳下來，“阿兄！我可以幫你的！咱們一起開荒！”
議定之後，阿哈嗼便帶他們去看田地去了。
黃有種聽完全程，一臉羨艷地感慨了一句，“不意世上還有郎君這樣良善的主家。”
黃有種其實不是孟霽隨便雇來的，他本身是個兵戶，是奉命送孟霽* 同沈介歸鄉的。
在西晉的士家屯田制度下，黃有種不打仗的時候，也是要種田的。
他每年要向朝廷繳納的佃租為七成，但是他家窮得買不起牛，每年還得租官府的牛，佃租就得再加一成，這就是八成了。
此外他們家還要向官府繳納絹、棉等戶調。
還有忽然落到頭上的勞役——
就像這次送孟霽他們歸鄉，沒有酬勞。也不會管走這一趟會不會耽誤了農時，反正秋收後的租稅是不會少收的。
徭役賦稅這麽重，活不下去了怎麽辦？
逃唄。
逃到豪族大姓的羽翼下，從此就可以不受徭役課稅的壓榨。
可一旦放棄了做朝廷的編戶齊民，就是把自己的人身自由交在了主家手上，之後的日子好不好過，就全在主家一念之間。
那些豪族大戶們難道就全都是良善的嗎？
“自來豪族盤剝奴客都是不遺餘力的，多少奴客一分一厘的私財都蓄不起來，”沈介嘆道，“也就是明徹你這裏，竟像是個世外桃源一般。”
“哦？”孟霽挑了挑眉，“沒有比我收得少的嗎？”
黃有種就跟沈介齊齊搖頭。
沈介和聲解釋：“所謂‘耕則問田奴，絹則問織婢’，就是清城範氏，也是要收五成佃租的，那就已經被奴客們稱作活神仙了，你這裏不光佃租收得更少。連紡績的利潤都肯分出去。”
孟霽聳了聳肩，她來自一個人人平等的文明社會，讓她接受幾乎能等同於奴隸制的蔭附制度，那是不可能的。
沈介的目光掃向那片片的農田，有那麽一個瞬間，他的思緒又被拉到了清城山，那個他曾經也以為是世外桃源的地方。
可，這世上當真有固若金湯的世外桃源嗎？
耳邊依舊響著鐵錘不停敲擊石頭的聲音。
孟霽扭頭去看那個兀自賣力地想要把大石頭碎成小石頭的農人，心中暗暗發誓——
不論如何，自己也要牢牢地護住這一方安樂天地。
他們邊說邊走，很快走回了寨中。
阿哈嗼他們也看完田回來了，正在堂屋裏簽契約，註家籍。
待那白頭巾一家在龍頭山家籍上按完了手印，沈介忽開口道：“也寫上我的名字吧。”
阿哈嗼一楞，“沈郎君莫不是說笑？這名冊中登記的都是大王的田客部曲。”
沈介搖了搖頭，“絕非說笑，能做明徹的私屬，我於願已足。”
阿哈嗼瞪大了眼睛瞧著沈介，見他神色正經，不似玩笑，只好不知所措地扭頭去看孟霽。
卻見她家大王一張臉不知何時已經黑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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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孟霽他們起來糊弄了兩口幹糧, 套好馬車繼續出發的時候，整個縣城依舊安安靜靜, 沒有雞鳴，也沒有狗叫。
及至他們穿城而過的時候，才發現整個縣城早已成了空城。
他們剛剛路過同樣破敗不堪的縣衙時，甚至看到幾只野狐貍從裏面鉆了出來。
野草、野獸在這座曾經熙攘的縣城迅速生長繁衍起來，人的痕跡便漸漸地消失無蹤了。
可那些曾經世世代代居住在這裏的老百姓又去了哪裏呢？
孟霽不敢細想，只是拉緊了馬韁繩, 一路沈默著、沈默著，打馬往前。
等到他們離開這座縣城後，便徹底見不到人的痕跡了。
甚至於，一度連驛道都淹沒於荒草中, 找不到了，只能是孟霽憑借著她那超強的方向感來指路。
這一路上, 他們聽見過郊狼的嘯聲, 看見過熊羆的新鮮足印，也跟虎豹對峙過。
直到他們預備過瀘水的時候，在渡口總算是見到了零星幾戶逃難的人家。
這些日子, 他們這個小隊氛圍沈重得不得了, 兩個主人家不想說話，害得黃有種也不敢說話, 此時一見了有別人, 黃有種便趁著等渡無事可做的時候, 上去跟人家攀談去了。
孟霽同沈介並肩坐在箱籠上, 就聽到黃有種跟人聊得熱鬧。
萍水相逢的閑聊，話題也無外乎你是哪裏的人，打算到哪裏去。
這幾家人都是益州人士, 去向倒是各自不同，有人說要東去荊州避難，也有人說，要南去寧州躲災。
“我們去朱提，聽說朱提有個大善人，最是心善，去做他的田客，日子就好過了。”一個裹著白頭巾的漢子蹲在地上，旁邊的雞公車上坐著他的老母和妹子。
孟霽一楞，同沈介對視一眼，沒說話。
另一個正埋頭編草鞋的漢子便擡頭道：
“你信這胡話！這年頭，做誰的田客能好過？哄你們去給他耕種而已。你且小心，做了人家的田客，就跑不掉了。”那人大抵是有感而發，露出滿面滄桑，覆又低頭去編他的鞋子了。
之前那個說要去荊州的也附和道：
“這些豪族大戶哪裏會在乎咱們這些賤民的死活，我身邊多少親故都是叫主家榨幹了汗水，最後不是累死就是病死，為著請大夫，還留下一屁股債，屋頭婆娘娃娃才造孽喲。”
那個要去找孟大善人的漢子便急了，“不一樣的！我有個從弟就在那大善人那裏，他托人帶口信給我，說那個善人不欺負田客的！頭一年便是連佃租都不收的！”
“這你都信，顯然是誆人的謊話！”
“嗤——，等你去了莫哭鼻子。”
那白頭巾氣紅了眼，“那是你們不知道，那孟善人是益州婦孺皆知的好人！不知接濟過多少鄉親！必不是你們說的那樣！”
耳聽得幾個陌生人為著自己的聲譽吵起來，孟霽依舊沒有說話，就是沈介想要開口，也被她拉住了。
老實說，孟霽此時根本就不知道自己配不配得上人家對自己的維護。
她的一顆心還吊著——
她的土地是有限的，不可能無限制容納所有來投奔的人。
眼下她根本就不知道朱提那邊的情況，萬一已經無地可分，那這些慕名而來的流民，奢阿呷他們有按照她的叮囑，妥善安排好嗎？
眼瞅著自家兒子被輪番擠兌得不行，坐在雞公車上的老婦開口了，“老大，咱們自己知道就行，用不著跟不相幹的人爭這個！”
“誒！”白頭巾不再理會那兩個漢子，氣鼓鼓地蹲回到了雞公車邊。
“船來了！船來了！”
忽然黃有種嚷了起來。
孟霽擡頭一看，波濤洶湧間，一艘船正一起一伏地朝著他們靠過來。
·
進入南中後，一路依舊荒涼。
南中這個地方，多高山與丘陵，平地是非常難得的。
偶爾在山勢起伏間，嵌著一塊平整的土地，南中人管它們叫“壩子”，那是極寶貴的耕地，沒人會舍得讓一塊壩子空下來的。
然而孟霽他們一路南行，已經路過了好幾個無人耕種的壩子。
益州城邑皆空的“宿疾”，似乎已經在南中蔓延開了。
好在當孟霽他們趕到朱提龍頭山的時候，情況終於發生了變化。
“我的天！這是什麽？”
黃有種指著龍頭山上，那一層一層的梯田，驚訝得幾乎合不攏嘴，“這山上竟也能種地嗎？”
“我們這裏沒有那麽多大塊的平地，只能這麽幹。”孟霽的心情顯而易見地好了起來。
她之前其實沒太重視種田的事兒，她手底下的部曲，大部分都被她派去各地采買物資了，是以她那些地有大片是荒著的。
壩子上還有空地，自然也就不用搞犁什麽梯田。
而眼下梯田成片，可見流民的安置工作是進行得不錯的，孟霽那顆懸著的心，總算是放了下來。
此時秋收已過，當年的收成已經運走了，不過田裏還有農人在勞作。
嚴格來講，是在開荒。
一處荒地要變成良田，不是一蹴而就的。
之前這些流民新搬過來，只來得及清掃掉碎石雜草，搶種了一季的糧食，此時趁著秋收已畢，就要對付田裏剩下的那些大石頭、大樹根了。
白頭巾那一家三口是同孟霽他們一起過來的，此時一見到開荒的農人，那白頭巾便忍不住撂下雞公車，湊過去打聽情況。
“老鄉，你可是給這山裏的大善人種地？我聽說，那善人待田客是極好的。”
那農人剛在一塊老大的石頭根下，點燃了一把火，見有人打聽，索性後退一步，擦了把臉上的汗，“那是，我們家大王最是良善。大王說了，地給我們種，頭兩年是不收租的，我們缺了農具、耕牛，還可以借給我們。”
那白頭巾漢子的眼睛便亮了起來，他樂顛顛地就奔回了道上，”阿母！阿妹！你們聽見了嗎！小弟果然沒有唬咱們！”
他的阿母從馬車上探出頭來。
——沈介見老人家年紀大了，過瀘水之後，索性把車廂讓給了那對母女，自己跟黃有種一起坐在外面趕車。
那老嫗的神色既興奮又有些著急，“那你還不快去找這裏的管事！晚了怕連荒地都沒有了！”
那漢子一聽阿母的話，也慌了，將老母和妹子拜托給孟霽後，便忙慌慌地往山上跑去。
沒多久，就見阿哈嗼領著那漢子從山上下來了。
阿哈嗼一眼瞧見孟霽，先是楞了一下，待得反應過來，歡喜得什麽都忘了，顛顛兒地就撲過來，“大王！你可回來了！”
一年沒見，這丫頭又壯實了不少。
孟霽就感覺一座山朝自己壓了過來。忙伸手接住了阿哈嗼。
說了兩句體己話後，孟霽問道：“之前來投奔咱們的流民，都安頓下來了嗎？”
一說起這個，阿哈嗼就正色起來，“都安頓下來了，大王不知道，來的人可多了！”
她開始匯報這一年來的情況。
“從去年到現在，過來投奔咱們的，足有五千七百三十一戶了……”
沈介本在一旁靜靜地等她們聊天，聽到此處，卻不由面露震驚之色。
他是看過當地府衙黃籍的，就是朱提一郡，登記的戶口也不過兩千餘戶。
龍頭山再大也大不過一個朱提郡，如何能安排得下五千多戶人？
果然，阿哈嗼下一句就是——
“咱們的地很快就不夠分了。阿呷說，安排不下就不收人了，我和阿圖跟他打了一架，逼著他開了大王的銀庫，又買了好多地。”
阿哈嗼說著，小心地觀察著孟霽的神色，攥著自己的手指問：“我知道我們不該隨便開銀庫，花了好多錢，又沒有進賬……”
孟霽打斷她，和顏道：
“你們做得很好。”
阿哈嗼的聲音便又高了幾分，“附近人家肯賣的地都買完了！還是不夠分。我們就送了一部分到孟公那裏，又送了一部分到濟火寨，勉勉強強都塞下了。”
孟公自然是指孟霽的阿父。
濟火寨指的是孟霽阿母那邊。
孟霽問，“那咱們之前府裏的女娘們呢？”
“都按照大王之前的安排，在咱們的寨子邊又建了個寨子，但凡家裏沒有男丁的女娘們都搬進去了。有咱們護著，沒人敢欺負她們。她們天天就織布紡紗，成品我們拿去賣掉，扣除成本，兩家分賬。”
一邊的梯田上，農人已經用冷水潑滅了火，開始用錘子使勁兒砸石頭。
一時間，叮叮當當的聲音響個不停。
阿哈嗼匯報完情況，扭頭跟那白頭巾漢子說：“咱們這裏剩下的只有那種大石頭特別多的荒地，要開墾的話……”
她看了看這家人，就一個男丁，“弄到明年開春都未必弄得好。眼下只有孟公那邊還有一點地，不過孟公那邊跟咱們這裏的規矩不一樣的，那邊要收六成的地租，你們可願意去？”
那漢子之前見阿哈嗼管孟霽叫大王，這才知道孟霽就是他們要投奔的人，一時驚訝過頭，只是傻站在那裏，此時見問，又下意識去看他阿母。
他阿母試試探探地問道：“那孟善人這裏，果然是只收四成租嗎？”
阿哈嗼點點頭，“若是荒地，頭兩年是不收租的，農具耕牛也可借你們使。”
那老嫗喜得一拍大腿，“自是願做孟善人的田客！那荒地總有墾出來的一天，再難也就是頭兩年而已！”
白頭巾的妹子也從馬車上跳下來，“阿兄！我可以幫你的！咱們一起開荒！”
議定之後，阿哈嗼便帶他們去看田地去了。
黃有種聽完全程，一臉羨艷地感慨了一句，“不意世上還有郎君這樣良善的主家。”
黃有種其實不是孟霽隨便雇來的，他本身是個兵戶，是奉命送孟霽* 同沈介歸鄉的。
在西晉的士家屯田制度下，黃有種不打仗的時候，也是要種田的。
他每年要向朝廷繳納的佃租為七成，但是他家窮得買不起牛，每年還得租官府的牛，佃租就得再加一成，這就是八成了。
此外他們家還要向官府繳納絹、棉等戶調。
還有忽然落到頭上的勞役——
就像這次送孟霽他們歸鄉，沒有酬勞。也不會管走這一趟會不會耽誤了農時，反正秋收後的租稅是不會少收的。
徭役賦稅這麽重，活不下去了怎麽辦？
逃唄。
逃到豪族大姓的羽翼下，從此就可以不受徭役課稅的壓榨。
可一旦放棄了做朝廷的編戶齊民，就是把自己的人身自由交在了主家手上，之後的日子好不好過，就全在主家一念之間。
那些豪族大戶們難道就全都是良善的嗎？
“自來豪族盤剝奴客都是不遺餘力的，多少奴客一分一厘的私財都蓄不起來，”沈介嘆道，“也就是明徹你這裏，竟像是個世外桃源一般。”
“哦？”孟霽挑了挑眉，“沒有比我收得少的嗎？”
黃有種就跟沈介齊齊搖頭。
沈介和聲解釋：“所謂‘耕則問田奴，絹則問織婢’，就是清城範氏，也是要收五成佃租的，那就已經被奴客們稱作活神仙了，你這裏不光佃租收得更少。連紡績的利潤都肯分出去。”
孟霽聳了聳肩，她來自一個人人平等的文明社會，讓她接受幾乎能等同於奴隸制的蔭附制度，那是不可能的。
沈介的目光掃向那片片的農田，有那麽一個瞬間，他的思緒又被拉到了清城山，那個他曾經也以為是世外桃源的地方。
可，這世上當真有固若金湯的世外桃源嗎？
耳邊依舊響著鐵錘不停敲擊石頭的聲音。
孟霽扭頭去看那個兀自賣力地想要把大石頭碎成小石頭的農人，心中暗暗發誓——
不論如何，自己也要牢牢地護住這一方安樂天地。
他們邊說邊走，很快走回了寨中。
阿哈嗼他們也看完田回來了，正在堂屋裏簽契約，註家籍。
待那白頭巾一家在龍頭山家籍上按完了手印，沈介忽開口道：“也寫上我的名字吧。”
阿哈嗼一楞，“沈郎君莫不是說笑？這名冊中登記的都是大王的田客部曲。”
沈介搖了搖頭，“絕非說笑，能做明徹的私屬，我於願已足。”
阿哈嗼瞪大了眼睛瞧著沈介，見他神色正經，不似玩笑，只好不知所措地扭頭去看孟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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