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航果然不值得寄予厚望，經過了幾天的路途坎坷，許瀚陽成功地開到了一條斷頭路上，而他要找的那家零配件工廠卻連個影子也沒有。這在他的預期之內，所以他並不著急慌亂，調個頭重新找路。既然導航找到的地址不對，那他就只能在路上隨機抓些路人問問。所幸這裏的方言還勉強聽得懂，只是他問到的人要麽表示自己不清楚，要麽給的又是另一條錯誤的信息。天已經漸漸黑下來了，看來他需要找個地方休息，第二天再繼續找路。

然而這一天，兩天，三天，在大城市裏從未迷失過方向的他開始被一個小縣城耍得團團轉。他的耐心漸漸地被消耗，一種不知離答案越來越來近還是越來越遠的不安讓他變得有些焦躁。

天氣陰沈沈的有些發暗，車行駛在僅能兩輛車並行的一條小公路上，路兩旁光禿禿的白楊迅速向後退去，偶爾出現在枝椏上的鳥窩顯得有些頹然。

車轉到一條小路上，最終又無路可走了。許瀚陽下了車，剛好遇到一名路過的村民，抓著他問了問。那人說印象中有這麽一個廠，應該是往北走。經過了這幾天的消耗，光是聽到有人說對這個廠有印象他就已經很激動了。他謝過了那個路人，調頭向北。

大概是天氣冷的原因，這一路上他竟再也沒有看到一個路人。車子拐到一條被冰凍地很結實的土路上面，車身有些搖晃。這裏應該剛下過雪，夜裏的低溫把路上車輪碾過的痕跡著實凍得堅實。經過了這一天的顛簸，眼看著天又要暗下來，許瀚陽不禁有些心急，假如他今天再找不到，他就要返回去找住處，這樣他又耽擱了一天。正這樣想著，一個不留神，前輪“咣當”一聲竟陷入一道溝裏，他也沒多想，又徑直往前開，不巧旁邊正有塊石頭，車底橫擦了上去，油管破裂，車內警報響了起來。

諸多天的不順一齊壓了上來，他帶著直沖而上的怒氣下了車，對著車門便是一腳。外面的低溫裹挾著壓抑的濕氣向他席卷而來，也瞬間撲滅了他剛才登時而起的怒火。

他的嘴裏不斷地呼出著些白氣，眼前接連成片的是尚匍匐在地裏的“青草”，中間相隔的部分稀松立著幾棵白楊，再遠處聚居著一些人家。有人在他多少就覺得心安了些。他又轉過身向車的右側看去。當他看到“立銘零配件廠”的掛牌時，他的內心突然五味雜陳，他無法判定自己的車壞在這裏究竟是不幸還是天大的幸運。

他不再管那壞掉的車，繞過車頭朝著那工廠的鐵絲網大門走去。那鐵絲網上有很多銹跡，看起來至少荒廢了一段時間。低頭一看那把鎖的鎖芯卻還鋥亮。說明這家工廠應該是還是有人的，他的內心更加激動起來，熱切地向裏張望。然而背後突然傳來的一個老年男子的聲音幾乎嚇了他一跳。

“你是什麽人？”那名老年男子擰著眉頭。

許瀚陽回過頭，態度和緩地問：“請問這家工廠的廠長是不是叫嚴正旼？”

老年男子一聽，眉頭擰成個“川”字型：“你找誰？”

“我找嚴正旼。”

“那是你的車？”老年男子突然轉移了話題。

“是。”

老年男子這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見他相貌堂堂，穿著得體，似乎判斷他不是個壞人，又接著道：“這外面天冷，進門房說吧。”

他領著許瀚陽進了門房，他斷定他應該是這家工廠的看門人兼保安。

這室內雖然陳設簡陋，但只要有空調，就著實比外面暖和。許瀚陽坐在室內除了看門大爺坐的椅子之外的唯一一張椅子上。

“你找我們廠長有什麽事？”看門大爺兀自給自己添了杯水。

“其實也算不上我找他有什麽事，”許瀚陽帶著微微笑意解釋道，“只是我有一個朋友，她說嚴正旼是她的父親，他們......”

許瀚陽的話還沒說完，卻如同已經踩爆了那看門大爺心底的一顆雷一般，他登時站了起來，按住許瀚陽的肩膀就把他往門外推：“胡說八道，我們廠長只有一個兒子，你出去，你這個騙子！……”

“我不是騙子！大爺，你聽我說！”許瀚陽反過來按住大爺的雙臂，“他真的有個女兒，他女兒最近生病了，想見他一面！”

看門大爺瞬間像被點了穴一般，短暫的怔住過後，眼裏突然溢出淚花，隨後又轉身回到椅子上，忍不住哭起來：“老嚴吶！你命不好哦……”

許瀚陽看著他呆了一呆，隨後也坐回椅子上。

原來早在三個月前，如玉的父親突遇一場車禍，人至今在縣醫院昏迷不醒。他的第二任妻子從婚後就開始變相占有夫妻共同財產，在他出事後，更是緊急地轉移了所有資產，之後帶著兒子銷聲匿跡。就連這三個月的治療費用，都是廠裏員工感念他多年的恩惠，想著辦法給湊齊的。

至於他以前還有過一個家庭，並且還有一個女兒的事，整個廠裏也只有這看門大爺一個人知道。這看門大爺忠心耿耿地為廠裏工作了不少年，有一天，從來與他搭不上什麽話的嚴廠長突然看似悠閑實則憂心忡忡地在門房門口徘徊，然後又問他有沒有酒喝。

做為看門人兼保安，喝酒可是大忌。他誠實地說自己這裏沒有。廠長卻提出他想喝酒。他便去了不遠的小超市給他買了兩瓶。

“我說真的，我這一輩子還沒見過哪個男人喝了酒之後哭成那樣......”看門大爺臉上露出感同身受的苦楚，繼續回憶道。

廠裏人人都知廠長家庭美滿，當他說出他以前還有一段婚姻時，看門大爺當時幾乎驚掉了下巴。

他現在的婚姻並沒有大家眼中所看到的那麽幸福，他也後悔當時與如玉母親離婚時負的氣，也因為負氣，最後一次告別時，他不曾看她一眼。第二任妻子婚後漸漸變了臉色，哭鬧上吊打滾一再要求他將工廠搬遷。她想盡辦法離間他與舊家庭的關系，原因是怕嚴如玉將來與自己的兒子分財產。等到年歲爬上額頭的時候，他漸漸心生悔意，也越來越想念女兒。他將自己灌了個大醉，痛哭流涕。

“你既然想女兒，就回去看看她嘛！你那老婆再恨你，總不能攔著不讓你見女兒啊！”大爺當時如此安慰他。

“我沒臉回去，我對不起她娘倆啊，我什麽也給不了她們了……”嚴正旼揪著一顆心，放聲痛哭。

此後，他也只叮囑大爺不要將此事告訴別人，至於他自己，既沒有回去過，也再沒提過這個女兒。

這約莫只有十平米的小門房裏彌漫了一會兒沈默。

大爺從煙盒裏拿出兩根煙，遞給許瀚陽一根，許瀚陽表示他並不抽煙。大爺轉過身給自己點上了，第一口煙吐出來的時候，大爺恢覆了情緒，又說：“你那車壞了，正好我們村上有個修車的小子，我叫他來幫你看看。”

許瀚陽眼前一亮，道了聲謝。不多時，從外面的小路上形單影只地走過來一個年輕小夥兒，大爺見了他，叫了一聲“濤濤”。名叫濤濤的小夥兒穿著件厚毛衣，外罩一件羽絨夾襖，牛仔褲上若隱若現著些難以洗掉的汙漬。他圍著車前前後後檢查了一下，只有油管破裂，其他問題不大。只因這車當地不多，只能等明天他去縣裏的修車店裏去取配件。許瀚陽已尋到了嚴父，自然也不著急，欣然地說自己可以等。

隨後濤濤又叫父親將家裏的面包車開來，將許瀚陽的車先拖回自己家去。許瀚陽也順理成章地在濤濤家裏吃了晚飯。剛好濤濤家裏本是兩兄弟，由於哥哥讀了大學，常年在外地工作，此時正好不在家，濤濤的母親很熱情地將大兒子的房間收拾出來供許瀚陽住一宿。

這鄉間的生活倒也別有一番風味。在屋外一片蕭索的黑暗中，偶爾傳來幾聲狗叫聲。這鄉間是不會天天晚上洗澡的，濤濤的母親為他接了一盆熱水洗腳，這讓他受寵若驚。而濤濤也坐在他對面一邊刷著手機一邊泡著腳，這場面讓他感覺既溫馨又有些滑稽。

洗完腳他沿著樓梯走進濤濤哥哥的房間裏，房間收拾地很整齊，一床厚被子方方正正地放在床上。陽臺的窗戶上精心地打著菱形的紅色木條。他走到窗前，借著屋內柔和的燈光，看到外面紛紛飄揚的小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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