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婷用完洗手間後，走到外面的公共區域照了照鏡子，她的臉色似乎比平時都要神采奕奕。她補了一下口紅，雙唇對著鏡子抿了抿。

“有的人表面上看上去人畜無害，內心的那一潭深淵，可真是讓人望而生畏呢。你說是不是？”方翠翠靠在鏡子旁邊的墻上站著，眼神似寒潭一般。

沈婷本沒註意方翠翠是什麽時候走到她身邊的，被她的聲音嚇了一跳。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她瞟了她一眼，回過頭繼續看著鏡子。

“什麽當小三、流產，都是你造的謠吧？我倒是真替嚴如玉感到寒心吶！她平日裏待你不薄，你私底下就是這麽回報她的。我是利用了範自成抄襲那件事。可是，範自成的廣告案是怎麽洩露的，這就要問你了吧？”

又一次舊事重提，沈婷卻忍不住心中一顫，目光一閃，又佯裝淡定道：“說話要講證據。你怎麽可以這樣含血噴人呢？”

方翠翠輕蔑的笑了一聲，將手機舉到她面前，屏幕上顯示的正是沈婷與那家競業公司員工的聊天截圖：“你要的證據。這是競業公司發給我的。信息洩露那件事，也是你做的吧？你對上司心懷情愫，可是那個人，甚至從未看過你一眼。你還敏感地察覺到了他對嚴如玉的好感。你本來以為，只要扳倒嚴如玉，你就是最接近他的人。可是沒想到，嚴如玉走了，我又占了你想要的位置。你眼看事情就快要敗露，你知道文方對你素有好感，所以你扮成一個受害者的樣子，讓他替你頂包。這些事，連我都能查清楚，對於許瀚陽來說，又會很難麽。他向來最討厭別人在背後耍手段，一旦他知道了這些事，更不可能再多看你一眼。”

方翠翠本以為沈婷畢竟未經世事，自己說出真相，她也就會乖乖認錯了。可沒想到，沈婷卻比她想象的要“老練”些。她也輕蔑地一笑：“你的這些胡說八道聽起來還挺像那麽一回事。你可以在公司組織公開的會議跟我對質。你要是不敢的話，就是在誹謗！”

“完全沒有這個必要，”方翠翠這話接得不慌不忙，“我現在已經不關心公司的事。我只想提醒你，小姑娘還是踏踏實實地工作比較好。李進那樣的人，你連他一根手指頭都玩不過。老虎要想和你做朋友很容易，當他想吃掉你的時候，也會毫不猶豫。當然這些對你來說都不重要，你最關心的，還是許瀚陽的動向。我可以告訴你，就在剛才，他向老郭提出了離職，老郭也已經同意了。可能……他現在人已經不在公司了。”

之前說了那麽多，沈婷不過懷抱雙臂強裝鎮定地聽著，表面上根本無動於衷，然而聽到方翠翠這最後一句話，她的心像突然被人揪得很緊，裝出來的鎮定也在瞬間崩塌。她繞開方翠翠跑了出去，急急地跑向許瀚陽的辦公室的門口，離得還很遠就看到辦公室的門開著，裏面已經沒有人了。

當她跑到公司地下停車場的時候，也已經不見他的車。她突然蹲下身來，崩潰大哭。她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更靠近他，然而他卻以更快的速度遠離了她。

“不要走，不要走！我知道我做錯了，可我喜歡你啊……”可惜她這段告白，沒人傾聽，也沒人憐憫。

方翠翠回到座位上，整理桌子上的文件時，亦有些心不在焉。她忽然想起此前與許瀚陽的談話，手上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

那時他就站在辦公室的窗口，綢帶般的江水悠悠，像極了他當時的眼神。

他說他走了，會向老郭推薦她。

“為什麽不推薦如玉？”她驚訝地看著他。

“我沒有褒貶任何人的意思，但你也知道，如玉她過於正直，”他的視線終於從窗外移開，“把她推上這個位置，就是將她置於眾矢之的。她連身邊的人的屢次倒算都絲毫不會察覺，更別說她到時候面對的更多的明槍暗箭了。而你們兩個在一起，可以相互保全，我也就放心了。”

許瀚陽這個打算倒是不錯，於她來說，更是白撿個大便宜。她之前用盡手段費盡心思想要得到的，眼看就要唾手可得了，她卻覺得一點也高興不起來，甚至有些愧不敢當。此時她的心裏也有了自己的打算。她不知道他究竟有什麽急事，竟不能等到如玉回來，但倘若他真的必須要走，她願意替他等她回來，為她鋪好最後一段路。

因這些天一直沒有收到公司的任何消息，如玉早就心生疑慮。本來為期兩周的住院觀察她只住了一周便急著要出院。嚴母自然不肯同意，她又說在這裏不習慣，只想回江城繼續休養，母親才終於松口同意了。

回江城休養後，李冬和楊欣先後看過了她。之後李冬又去出了差，楊欣遺憾自己還是沒有懷孕。如玉又好言安慰了她幾句。這幾日她的精神狀態都不錯，可又時時感覺有什麽東西壓在她的心頭上。

她回來的這幾天，許瀚陽一次面也沒有露過。她驚訝於自己居然對此耿耿於懷。可能是他工作忙吧，她生病的那幾天，應該耽誤了不少事，她安慰自己。

但以後的幾天，她也沒見到他的身影。她突然開始惴惴不安，又不想在母親面前表現出來，急急地將母親打發走了。當天婉婷過來看她的時候，她旁敲側擊地打聽了下，不想婉婷似乎對此十分敏感，她再多問幾句時，她幹脆借口逃回學校去了。

一定是出了什麽事，她皺了皺眉頭。她決意第二天去公司一趟。

進了公司之後，她收到了許多同事拋來的異樣的眼光。她剛開始還有點疑心，直到她知道英嘉這個客戶早就丟掉了的事。他可是一直瞞著她，瞞的真好！以至於她現在甚至不相信方翠翠所說的一切才是真的。

“那他現在人呢？”她的眼角微微閃著亮光。

“已經走了。”方翠翠平靜地答道。

她要去老郭的辦公室。她推開擋在她面前的方翠翠：“我要跟老郭說清楚，這件事明明是我的責任……”

“你冷靜點！”翠翠不但沒有讓道，反而反推了她一把，“你現在再去說這件事，他為你做的一切都功虧一簣了！”

如玉突然怔在原地。

“嚴如玉，你究竟是有多笨？他對你的心意，別人都看出來了，唯獨你看不出來麽？”

如玉突然又是一怔，但這一次，她仿佛醍醐灌頂，終於有些悟了：難道，他喜歡我？！這兩年多以來，她再不敢奢求被愛，因此對於別人的不是明面上的示好，她也總是難以察覺。

“看你這個樣子，還是回去再休養幾天吧，著急來上班做什麽呢。”翠翠的語氣又歸於平靜，說完便轉身離開了。

如玉拿起包，眼神散漫地走著，準備離開辦公室。路過沈婷的座位時，她的文件櫃的一層抽屜半開著。一個只露出一角的牛皮紙檔案袋強烈地吸引了她的目光——從她弄丟了那個檔案袋之後，她反而更加記起那個檔案袋上的每一個細節，正是它讓她落了職，還內疚了很久，她絕不會將它認錯。一瞬間她的腦海裏像被丟了一顆閃光雷一般瞬間變得刷白——當然她並不知道沈婷這幾天並沒有來，這是方翠翠事先故意做的現場給她看的——她怎麽也沒有想到這樣一個與自己如此親近的人，居然如此暗算她！

她的腦海裏很亂，她不顧一切地從這裏跑出去，一直跑出離公司很遠。她實在是跑不動了，兩腿有些發軟，跪倒在路邊的花壇旁。寒風吹得她的眼淚涼涼的，斜斜地掛在她的臉上。

沈婷的事對她來說只是太過意外，真正讓她難過的，是他沒有給她一次道歉的機會，一次感謝的機會，一次……告別的機會。

最終她還是沒能忍住給他打了個電話。在接通過程中，每一秒都度秒如年。她忐忑不安，希望他接，又希望他不要接。

“餵？”正在忐忑時，電話裏已傳來他的聲音。然而她卻忘記了自己打電話的目的，也說不出一句話，只是莫名有眼淚滑落下來。

“如玉？你怎麽了？”他焦急地問。

她居然再也崩不住眼淚，趕緊掛了電話。

“我沒事，祝你，一切順利。”她回覆了一條消息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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