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走之前，許瀚陽幫嚴母安排了醫院就近的住處，又從家裏挑了阿姨專門照顧母女二人的一應起居。嚴母覺得這是很大的恩惠，不便接受，但為了照顧女兒方便，還是一一謝過了。

隨後他回了一趟自己家，看過了爺爺奶奶。爺爺奶奶如今也只剩下一沓舊照片而已。一張他們年輕時的照片中，爺爺帶著圓框眼鏡，身材筆挺，奶奶的臉龐圓潤，洋溢著青春的風采。

爺爺退休前是一名大學教授，退休後仍被學校返聘了很多年。小時候因他字寫得不好，爺爺還向他發過脾氣。“字如其人”，字不端正，做人也不會正，爺爺說，隨後叫他認真寫個“人”字兒給他看。然而當他把“仁”字拿到爺爺面前時，爺爺卻用刮目相看的眼神看了看他。

大約他端正的三觀是在爺爺的影響下養成的。

奶奶是他的第一任鋼琴教師，也是給他最多溫柔、總能化解他心中生出的暴躁和怨氣的女性。爺爺走了以後，奶奶就變得更加絮叨了。她常常希望孫子能早日帶回一個他真正心愛和欣賞的女子，她希望有生之年能見證孫子的幸福。

“……那對鐲子給你母親了，項鏈你姑姑結婚時帶走了，”奶奶又開始絮叨起她當時的嫁妝的去向，“剩下一對耳環我誰也不給，就只等著我那孫媳婦上門了……”每當說到這裏，奶奶總是露出無比安定慈祥的笑容。

許瀚陽手裏拿著照片，一根手指溫柔地從奶奶的臉上劃過，窗外透過來的陽光在他的眼角折射得透亮。

他從一張舊的梳妝臺裏找到那副耳環。那張梳妝臺雖年代已久，但由於本身的材質和家裏阿姨的細心保養，它仍然保持漆澤透亮。

“梅姐，奶奶的那副耳環我拿走了。”他出門之前，對家裏的一位正在擦著桌子的阿姨說。

那位阿姨的頭上已生出白發，望著他離開的背影，露出欣慰的笑容。

外面的陽光將他的頭發照成褐色。已經好幾天不見晴天了。外面的積雪也早已趕在化之前被清了去。他決定在走之前，最後去看一次如玉。

他趕到醫院，輕輕將病房的門打開了一點，見嚴母正將如玉抱在懷裏，便不忍進去打擾。

“疼嗎？”嚴母輕撫著女兒的後背，柔聲問她。

如玉大概也沒什麽回答的力氣，只是點點頭。

這幾天她的傷口在慢慢愈合，她一定很痛吧。可他除了見過她大哭的那一次，便沒再見過她掉一滴眼淚。

“再睡一會兒吧，啊。睡著了就不疼了……”嚴母安慰著女兒，自己卻忍不住落下淚來。

“媽，要是有下一次，我沒挺過來，你會怎麽樣？”如玉的聲音很輕，但整個病房裏安靜地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聽得清，因此他很清楚地聽到如玉在說什麽。

“呸呸呸，快呸，你可別瞎說。不會有下一次的。”嚴母將她抱得緊了些。

“媽，你我都心知肚明，不用再逃避了。”

嚴母像突然被點了淚穴，頃刻間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止不住往下掉，然而眼神卻已是看慣一切的平靜：“你要是沒挺過來，媽就跟著你走了。媽就只你一個女兒，也沒什麽念想，你去哪，媽跟著去照顧你就是。”

“我不要你這樣，媽……”如玉也跟著落下淚來，把頭在母親的懷裏蹭了蹭，哽咽道：“媽，我就只有你一個人了。我要是走了，你要好好活著……你真的覺得寂寞了，你就給自己再找個伴兒。你不要再恨爸爸了，你會很幸福地，活到一百歲……”

“不要再說了，不要再說了……”嚴母幾乎痛得撕心裂肺。

許瀚陽再也聽不下去了。他悄悄帶上門，眼睛努力地向上看，卻還是無法阻止眼淚流下來。要不要見這一面他已經覺得不再重要，他還有很多重要的事要去做，他毅然從病房前離開，走廊裏只留下一串足音。

抵達江城的時候，夜幕已經降臨。當他打開如玉的房門，椰汁像得救了似的向他跑來。而他則像出差回家的爸爸看到兒子一樣興奮地將他抱起來。

如玉出差前為椰汁準備好了貓糧，所以其實椰汁並沒挨餓，可他在吃了一盒金槍魚罐頭之後，仍然用委屈巴巴的小眼神看著許瀚陽。

“看我也沒用，你媽說了，這個你一頓只能吃一個。”

椰汁又委屈地喵喵叫了兩聲。

許瀚陽靈機一動：“但是你爸沒這麽說啊，是不是？再說，咱這幾天沒人管沒人問，不得好好補補啊？”他一邊說一邊把小椰抱到冰箱旁邊，“來，兒子，看你媽給你打下的江山……”

他又餵了椰汁一袋小零食，一邊看著他吃一邊打了個電話。

在一棟別墅的二層的臥室裏，一張大圓床幾乎占據了室內二分之一的面積。一個長相媚艷的女人躺在床上，老張緊貼著躺在她旁邊。

“哎呀，討厭......”那女人嬌嗔了一句，隨後翻了個身，背對著他。

老張嬉笑著將她摟在懷裏，兩人又不停地嬉鬧著。然而就在這時，放在床頭櫃上的手機卻響了起來。

“誰啊，壞老子的興致......”老張頗為不滿抄起手機，正要掛掉，卻看見來電顯示的是“許大少爺”，立刻一個激靈翻身坐起來，換了張畢恭畢敬陪著笑的臉，接起了電話。

“陳碩和劉巧慧這對狗男女你有認識的麽？”電話裏許瀚陽的語氣有些冰冷，甚至帶著些難以遏制的怒意。簡直難以想象他是一邊溫柔地撫摸著椰汁，一邊咬牙切齒地講出這兩個名字。

“劉巧慧？那是圈兒裏有名的婊子啊！有輛好車就能上。怎麽，這兩個人，犯了許大少爺的事兒了？”

許瀚陽一直不喜歡他叫自己“許大少爺”，然而眼下他也沒心思計較。“陳碩這個人好像在你的朋友那欠下了很多債，我覺得這個人你幫我查下去會更容易些。”

老張瞬間明白許瀚陽打電話的來意，樂呵呵道：“明白。承蒙大少爺看得起，三天之內，我肯定把這個人扒個底兒朝天。”

“不行。我要一天。”

老張的表情凝固了一秒。也不知陳碩究竟是哪個倒黴催的，但惹了許大少爺，他可算完了。所幸這事兒與自己無關，許瀚陽這樣壓時間，相應的報酬也少不了他的。想到這，他又嬉笑道：“得嘞。許大少爺爽快，等我消息吧……”

話音剛落，電話就已經掛了。

第二天早上，許瀚陽只在公司出現了一下，便又外出辦事去了。陶然感覺他的態度有些消極怠慢，內心很是擔心。他不在的這幾天，公司已經謠言滿天飛了，當然“罪魁禍首”不用想也知道是身為公關顧問的李進。她正等著他回來將這灘渾水重整清凈，然而他似乎絲毫也不在意，對於一些亂七八糟的言論也根本充耳不聞。

他去了如玉第一次住院的醫院，調取了她所有的住院資料，並將它交給了自己的一位在另一家醫院做醫生的高中同學。他那位高中同學陸彥博是留美博士，師從的是腦外傷方面的專家沃爾頓博士。

“她的腦外傷不是很嚴重，但是位置的確兇險。”陸彥博在仔細看了如玉的病例以及住院資料後開口道，“她這是可以通過二次手術恢覆的，而且單就手術而言，國內頂尖的醫生也絕對可以做，但是國內缺了點監測設備，會導致手術的風險大幅增加，與其冒這個風險，還不如維持現狀。”

“你的恢覆是指完全恢覆到受傷以前麽？”許瀚陽迫切地問道，他感覺整個內心的希望都被點燃了。

“基本沒有問題，甚至連疤痕都是有辦法祛除的，”陸彥博回答，“這樣吧，我把我在美國讀博時的導師推給你，具體的你再和他聯系。不過有一件事情也要你知會一下，手術及康覆過程的費用非常昂貴。”

“只要錢能解決的問題都不是問題，”這還是他這麽多天以來第一次輕松地笑了，“謝謝你。”

當他走出醫院的時候，心中的一塊石頭落了地。外面的晴空上懶散地拖著幾條白雲，他還從未像此刻一樣，感覺呼吸是如此輕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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