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玉強忍著腦海中越來越尖銳的蜂鳴聲，她本以為這次像往常一樣，只要挺過這幾分鐘，便過去了。然而一段她最不願想起的回憶在她腦海中如電影一般上演，她無論如何都揮之不去，它如同又一次真實發生一般切割著她的痛覺神經，她終於放棄掙紮，任由它貪婪地舔舐著自己最深的那道傷口。

那段電影講述的是兩年多以前的故事。如玉因為無法接受別的女人出現在家裏的事實而和陳碩大吵了一架，陳碩一直推搡著她讓她“快點出去”。她隨手打翻了茶幾上的一套茶具，一瞬間陶瓷碎片四處迸濺，她指了指站在陳碩身後得意洋洋的劉巧慧，聲聲控訴著“應該讓她出去”。陳碩突然一陣暴怒乃至失去理智，抱起她重重將她摔倒在地上，而就在她頭部的下方，一塊屬於茶杯杯底的碎片尖角朝上，等待著她......鮮血順著傷口向外擴散，陳碩和劉巧慧兩人幾乎嚇傻在原地……

她回想起她向後倒下的那一幕，她如同又經歷了一次一般打了個冷顫，同時發出了一聲短促的聲音。當她回過神來，不禁又是一個冷顫——她居然在這麽重要的會議裏走神了。

許瀚陽在無意間的一瞥中察覺到了她的異樣。他犯了他職業生涯中從未有過的失誤。他不自覺地停了下來，瞧著如玉發呆。直到泰勒先生用鋼筆輕輕敲了敲桌子，說了聲“go on”，他才重新魂魄附體，向大家道了歉之後，那一瞬間他又想不起剛剛講到了哪裏，回頭看了看身後的ppt才想起來。他註意到英嘉方面的一些高管的神情已經不那麽滿意了。

然而這只是一個小小的失誤，其實大可以彌補。偏偏這個時候，如玉的身體又開始“掉鏈子”。

一股熱熱的東西從鼻子裏流出來。早不流晚不流，偏偏這個時候開始流鼻血！如玉又著急又氣自己不爭氣，她低著頭用筆記本電腦作掩護，默默地拿出紙擦著血，寄希望於沒有人註意到她。然而這血從暗紅逐漸變成鮮紅，就是沒有止住的意思，手裏的紙也再不能吸收更多的血了，獻血順著她的手指流下去，在袖口處染開一片紅色。這下她徹底慌了，她想起身去衛生間處理一下，然而就在她企圖站起身來的一瞬間，她眼前一黑，身體癱倒下去。

“如玉！”許瀚陽沒有片刻的猶豫，第一時間沖過來抱住她，她才免於摔倒在地上。

“快叫救護車！”在座的這些高官也都是有經歷的人，面對這個緊急事態，也都並不慌亂。

“等等！”Mia站出來阻止了大家，“這個時間點救護車只怕來回都要堵在路上，不如直接用公司的車送過去，興許還能碰碰運氣。”

泰勒也覺得很有道理，當機立斷道：“Then call the driver now！（立刻聯系司機）”

許瀚陽當即抱起如玉就往公司樓下跑，幸而英嘉的辦事效率很高，當許瀚陽跑到樓下時，已有一輛商務車在等著他們了。

許瀚陽將如玉橫著抱進車裏，讓她的身體枕在自己的腿上。依舊有鮮血不斷地從她的鼻子裏流出來，她的臉色慘白，甚至連唇色也有些發白了。

“如玉，你怎麽了？你醒醒，如玉......”他還以為可以喚醒她，一遍一遍不停地叫著她的名字。她像睡著了一樣，像那種不打算再醒的睡著。大顆大顆的眼淚從他的眼框裏掉下來，他眼裏的星星一顆一顆，晶瑩剔透，全都落在她的臉上。他把外套脫下來蓋在她身上，又用手帕細心地幫她擦拭著鮮血。那手帕吸飽了血，染紅了他的手，但血還在慢速地往外流。

他把她抱起來，貼在自己懷裏。他的白襯衫被染得血跡斑斑。

如玉，你堅持住，堅持住……他在內心呼喊著。他的一只手托住她的頭，手指伸進她的頭發裏。他無意間摸到一條細長的疤痕。電光火石之間，他突然明白了她為什麽不讓他摸她的頭，為什麽她每天都紮著頭發，即便深夜看到她的那一次，她的頭發也是紮起來的。他的心像被撕成無數個碎塊。不能替她受痛，這是他第一次感覺到什麽叫無能為力。比起這些，以往的那些心痛，又怎麽稱得上痛呢。

他急切地巴望著快些到醫院，然而車卻在道路上緩緩停下了。

“堵車了，”司機也是一臉焦急地皺著眉頭，“要不你看怎麽能想想辦法。”

“離醫院還有多遠？”他知道，這個時候更應該沈著冷靜。

“倒是不遠了，前面還有倆大路口。再往前那醫院門口都排隊停車更堵......”

司機的話音未落，許瀚陽便果斷做了決定：“師傅你開下門，我們就在這裏下車。”

“哎，你怎麽打算......”司機的話還沒說完，許瀚陽已經抱著如玉下了車，又從停在道路上的車輛之間穿過去，隨後在人行道上拼命向前跑。

寒風將他的耳廓吹得發紅，可他根本沒有感覺。他眼前只有一條向前延伸的道路，而這條道路此時更像一條賽道一樣，醫院就是終點。他越早一點到達終點，如玉或許就能越早一點脫離危險。他心裏只有一個念頭：他要跑得快一點，再快一點。他連眼淚也要屏住，因為他怕視線模糊會導致他摔倒，他現在抱著如玉，就是抱著這世界全部的重量。

如果這個時候有人在旁邊計時的話，這可能是他截止到目前的人生中跑得最快的一次。

“讓一下！讓一下！”他終於跑進醫院的大門，又轉過彎往急診大樓的方向跑，剛跑進一樓大廳，便開始聲嘶力竭的呼喊：“快救人！快救人！”

導醫臺的護士看見他懷裏昏迷著的人，忙喊了一聲：“病人需要搶救，快！”離得近的護士急忙推來擔架床，幾位護士訓練有素地將如玉安置在擔架上，直接推往搶救室。許瀚陽也一路送著擔架床，到搶救室的門口時，護士攔住他：“你不能再進去了！”

突然被擋了這一下，身體還保持著向前的慣性，加上地板又比較光滑，他腿上一軟摔倒在地，手卻還是最後向前送了一把。他眼睜睜地看著護士推著如玉進了搶救室，一扇厚重的門將他們隔開。

他已經把她送到了醫院，他的這一棒接力已經完成了。然而他此時卻比之前來醫院的路上還要緊張，他的心像被綁在了一只氫氣球上，隨時要從他的身體裏飛出去。他強迫自己暫且坐下來，好好把氣喘勻。

正在這時，又有一名護士從搶救室裏出來，目光急切地向外尋找著：“病人家屬！”

許瀚陽也不知是什麽鬼使神差，明明自己不是家屬，居然毫不猶豫地站了起來。

護士急忙將紙筆塞到他的手裏：“在這個搶救同意書上簽字。”

同意書上寫了什麽，他根本來不及看清，他微微顫抖的手最終還是在簽名欄頓住了。這是病人家屬才可以簽字的，他覺得他還是有必要坦誠：“對不起，我不是她的家屬......”

不是她的家屬，就意味著她的生死關頭他負不了責任，醫院的這一紙同意書就是往他被撕扯的心上再撒把鹽。

“不是家屬不能簽字的，”護士立馬奪回紙筆，眼神裏還嫌棄他耽誤時間，“她的家屬呢？”

“不在。”他回答道。他突然想到他應該馬上聯系她的母親。

在親屬不在的情況下，醫院是可以先行實施搶救的。那位護士走了。許瀚陽立刻給嚴母打了電話，在電話接通期間，他無比忐忑地在搶救室外面的走廊徘徊。

這個消息對於嚴母來說簡直是平地一聲雷。她什麽都沒有收拾，跑出家門叫上一輛出租就往機場趕，在坐上出租車的那一瞬間，她終於承受不住，眼淚洶湧而來。

懷揣著一顆不安的心，等待的時間實在顯得過於漫長。他坐立不安，回想起今天發生的所有事，他又十分懊悔——早上的時候，他已經發覺了她的異常，假如他那個時候就把會議叫停直接讓她去醫院的話，也許如玉就不會面臨當下的險境了。

然而那時候他想的全部都是今天的會議和必須要簽合同。他低著頭，雙手遮住臉，他的掌心裏濕濕的。整個走廊裏安安靜靜，唯有他一個人坐在那裏，身體微微發抖。

天氣變得更加陰了，寒風呼嘯而過的時候，吹得光禿禿的枝頭搖搖欲墜。最後一縷陽光從雲層後斂去了，這陰郁的雲層，看似有意來一場風雪。

從搶救室裏傳出一張通知書。這種通知書許瀚陽並不陌生。上次他接到這種通知書的時候，沒過多久，爺爺就去世了。

這是一張病危通知書。他的眼前一片模糊，仿佛手裏拿的是一張白紙。他突然像發了瘋似的抓住護士的袖口，同時雙腿一軟，竟跪在了地上：“你們救救她，我求求你們，再多試試，你們一定要救她！她早上還好好的，不該是這樣的！”他的情緒越發激動，近乎發狂一般怒吼，“讓我進去！我要進去看她！”

“餵！你不能進去啊！”護士著急喊道，然而以她一己之力斷然攔不住許瀚陽一個男人，她當即四下呼喊：“快來人啊！快攔住他！”

其他醫護人員包括病人家屬見狀，都圍了上來，大家七手八腳地有人抱住他的腿，有人抱住胳膊。

“放開我！放手！”許瀚陽如同困獸般暴怒地吼著，眾人更加不敢掉以輕心，死命將他抱住，還有人不斷地說著些話來安慰他。

他終於在掙紮中耗盡了全身的力氣，在身體突然癱軟下來的那一瞬間，他的眼淚奔湧而出。他呆呆地站在原地，如同一塑雕像。眾人這才慢慢放開手，都退到他身後去，你看我我看你。

“嚴如玉！我愛你！”他突然對著搶救室那扇厚重的門大聲喊道。他喊得歇斯底裏，以至於脖子上的青筋暴起。“你將來還要做我老婆，做我孩子的媽媽！當我老了，你還是我老伴兒！所以你的終點不是這裏！你一定要挺過去！......”

當他吼完這埋藏在心底已很久的秘密，他終於像被徹底掏空了一樣，腿上一軟，又跪在了地上。

嚴如玉是那麽開朗的姑娘。又那麽堅強。她一直隱藏得如此好。他從未想過有一天死亡會如此向她靠近。

婉婷曾經說他是膽小鬼，其實他心裏是默認的。當死亡如此靠近，他說出心裏話才不需要勇氣。他又開始懊悔。他應該早一點告訴她的，他應該來一場奮不顧身的追求。如今這一門之隔，她又聽得到什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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