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琳的最後一個要求，是要他陪她去一次酒吧。

許瀚陽猶豫了一會兒，還是在下班之後去找她了。

昭琳是來喝酒的，因此選了一家清吧。她坐在角落裏，用手托著下頜，冷傲的雙眼和白皙的脖頸映在旁邊的玻璃上。她穿一件修身的黃色橫條紋薄毛衣，外搭一件背帶裙，在暖黃色的燈光的照耀下，她像舊日膠片機裏古怪而又充滿靈氣的少女。

“我就知道你會來的。”當她看到許瀚陽的時候，笑得像個孩子。她的兩頰微紅，看來已經獨自喝了不少了。

許瀚陽在她對面坐下來，把桌上的酒移到自己這邊：“你答應我的，說到要做到。”

“喝酒就喝酒，說這些幹嘛，真掃興。”昭琳一邊說一邊企圖奪許瀚陽手裏的酒瓶。他順勢又把它移得離自己更近了。

“說到底，你還是不相信我。”昭琳收回了手，又正了正身子，隨後低下頭，低聲抱怨道：“叫你來喝酒，還不夠掃興，早知道還不如自己喝。”

許瀚陽只好不再追問，自己倒了一杯，一飲而盡。

“這還差不多。”昭琳又恢覆了笑顏。

“你願意來陪我喝酒，也不過是希望我趕緊走吧？”昭琳把一杯酒喝了半杯，突然停了下來，似笑非笑地看著許瀚陽。

錯了，其實他也想喝酒。只是他的酒量還是一如既往地不好，兩杯酒一喝，頭就開始有些暈了。

這空氣中彌漫著沈默。

“從小他就不關心我，”昭琳繼續說，可能是她喝得多了，思路有些顛三倒四的：“我學習畫畫，我努力練習跳舞，只為了博得他的一點關註，他從來都只說他沒有時間。可他卻有大把的時間跟那些賤人廝混。那些賤人還想做我的後媽！假意腥腥地對我好！惡心！所以我就要破壞他們！好，既然我做好事得不到關註，那我就做壞事，我把一切都搞砸！——也沒關系，我是他莫軼生的女兒，我做的一切他都能幫我收拾幹凈，我也變成了他眼中那個叛逆的、不懂事的女兒！”說到這她的聲音有些歇斯底裏，但眼淚也悄無聲息地落了下來，“我是個壞人。我脾氣暴躁、性格古怪，誰沒吃過我的虧呢。是啊，你說我還在要求什麽呢？別人要很努力才能得到的東西，我很輕易就能得到；無論我做了什麽壞事他都在身後維護我，我還有什麽不滿足？我做他莫軼生的女兒應該感到榮幸之至！可是我恨他......既然他那麽像一個超級英雄，為什麽在我媽媽的病面前那麽無能為力……”

至此昭琳已經忍不住嗚咽，再也說不下去。昭琳年幼時，母親就因病去世。父親雖從未再娶，但常年流連花間，今朝是她，明朝又見一個生面孔，圈子裏早就沒什麽大驚小怪了。

“你爸縱有萬種錯，你也不該拿這些事來傷害自己。”許瀚陽安慰她道，“而且有些東西失去了，是找不回來的。我媽因為工作離開我，我再見到她時，已經十歲了，我不能要求任何人把那十年還給我。一直在那段自己制造出來的恨意裏活著，也毫無意義。”

“道理我都懂，可我還是會很難受，難受了我就想喝酒……”昭琳繼續哭訴道。

昭琳的這番“坦白”，可見她本身並不是什麽壞孩子，她不過是個自始至終都在求關註的小女孩罷了。況且她幼年喪母的經歷也挺讓人心疼的。

但是老好人可是做不得的。

“慢慢就好了，”他繼續安慰她，“許多事情都是在成熟的過程中自然就理解的，你也不用太心急。”

“真的嗎？”她擡起頭，用那雙尚帶著淚花的水靈靈的櫻桃眼看著他。

呃......不全真吧……他的頭有點暈了，其實剛才說了什麽他都有點回想不起來了。可是為了達到應有的效果，他還是肯定地點了一下頭。

昭琳果然覺得心情好了很多，也不想繼續喝酒了。這家清吧離家也比較近，昭琳提出想跟他散步回去。這冬天的夜晚對於剛喝了酒的人來說也不冷，偶爾有涼風掛在睫毛上，眨眼時還覺得挺舒適。這路上的行人並不多，倒是有很多車從旁邊的車道上一嘯而過。

昭琳發現腳底有一個被踩扁的啤酒罐子，於是一腳將它踢到許瀚陽的腳邊，那罐子撞到許瀚陽的鞋上，又彈了出去，兩人起了童心，開始爭搶踢那只罐子。這種事許瀚陽自然有天然的優勢，昭琳無論如何也追上他，她急得又叫又鬧，為了不被她抓住後又打又撓，他只好假裝輸給她幾次，直到快到了小區門口，這只罐子才算功成退役。

“回去了就好好讀書，別再喝酒了。”許瀚陽把那只罐子丟進垃圾桶裏。

“嗯……好吧。”

“很勉強嘛。”許瀚陽像教育婉婷一樣推了一下她的頭，但語氣已經比對婉婷客氣多了。

“好好好，只有哥哥關心我，我就聽哥哥的。”

許瀚陽這才滿意，又問她道：“什麽時候回去？”

“明天......”昭琳的語氣似乎有點失落。在走到樓下的大廳裏時，她突然站住了。

“哥哥，我回去了，你會想我嗎？”

許瀚陽一怔，似乎從沒想過這個問題呢。也沒想到她會這樣問。

“我想我會想你。”她突然撲進他的懷裏。她嬌小的身體倒顯得他的胸懷更加寬大了些。

“討厭鬼就要走了，你也抱抱她好嗎？”昭琳突然從他的懷裏擡起頭，一雙明眸希望得到肯定的答案。

她今天哭得那麽可憐，早就讓他的心軟得跟棉花糖一樣。現在他覺得她也沒那麽討厭。就當是抱抱婉婷吧，他心想。隨後慢慢伸出手，輕輕地將她抱著。昭琳在他的懷裏露出滿足的笑意。

偏偏好巧不巧這個時候就被剛下班回來的如玉撞見，他二人這邊正時光靜好，沒留意如玉已走到門口，她心中一驚，腳底打滑，還險些摔了一跤，可算跌跌撞撞又退了出去。她躲在暗處撫平了心跳，突然覺得心裏橫豎不是滋味。為什麽會這樣呢？她不過是看到了兩家上市公司並購的場面，這在情理之中，可她為什麽心裏會這麽難受呢？還有昨天晚上她不讓他夜宿她家，究竟就是“不讓”，還是聽到“昭琳”她就生氣了呢？不不不，還是先別想這些有的沒的，這眼下她是進去還是在這躲著呢？進去了她就破壞了別人的美好場面，不進去的話，她要上樓就必須得穿過大廳才能到電梯間。要不蒙面？絲襪蒙還是風衣蒙？她腦補了一下這場景，這也太掩耳盜鈴了。

當她微微探出頭再向大廳裏打探時，發現兩人已經不見了——是啊，他兩人總不能一直在這抱著，真是的，害得她這麽多戲。

她終於可以理直氣壯地往大廳裏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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