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12歲那年，他們就離婚了。”如玉明亮的雙眸突然黯淡下去，仿佛其中的星星都隕落了。

“其實離婚倒也沒什麽，”她又擡起頭，眼神中更多了幾分堅強，“只是我沒有想到，從那以後，他就想像死了一樣，再也沒有回來過。”

隨著她說的話，她的記憶也被瞬間拉回到從前。

如玉的母親是一名護士，父親曾在一家國營工廠做技術員。由於父親改良了工廠生產技術，平時工作又勤勤懇懇，父親逐步被提拔，最終成為了廠長。後來因為城市城區改造，工廠被遷到了郊區，一家人開始了聚少離多的生活。但即便如此，在如玉的記憶中，童年還是充滿了歡樂，因為一到周末，爸爸總會回家，並且給她帶很多沒見過的吃的和玩的。

直到12歲的那一天。

那一天的天空有些陰郁，但這一點也沒影響到如玉的心情。因為今天是周五，又是爸爸回家的日子。這一天她穿著校服，梳兩根小辮子，背著小書包，一路高高興興地回家，一切都與以往沒什麽不同。可當她走到家門口時，房間裏傳來的吵鬧聲瞬間讓她變了臉色。

她從沒聽父母吵過架，更不可能相信此刻各種玻璃、瓷器打碎的聲音是從自己家傳出來的。父親只拎著他平時背的公文包，匆忙從房裏出來。

“走了你就不要回來！別回來了！”

她聽到母親怒不可遏地哭喊。她睜著天真的大眼睛看著像是逃生出來的父親。

原來就在那之前，母親發現他出軌了。其實母親對此事早有耳聞，但她都選擇了相信自己的丈夫，對於各種流言，她都當作玩笑來回應。直到有一天，第三者找到了她，聲稱她已經與他生下一子，倘若她再不與他離婚，她就要鬧到她工作的單位去。那一瞬間她就懵了，她等著他回家，與他對峙時，居然發現這一切都是真的。

他在外面另有“家庭”，並且已經生育一子。

愛也好，恨也好。背叛，欺騙。她既憤怒，也更加痛苦。

他看見年幼的女兒還站在臺階下。他迅速地與她擦身而過。

“爸爸......”她輕輕叫了他一聲，當她轉過身時，她發現他連頭也不曾回過。

走了你就不要回來！

父親很聽話，從那之後，他還真的再也沒有回來過。

“那個時候，我對離婚還沒有概念。但我始終想不明白的是，為什麽他就不能再回來看看我，他們倆之間究竟能有什麽深仇大恨……”如玉接著說，她的眼睛裏沒有一點眼淚，她已經不再會為這件事流淚了。

“那你有沒有去找過他？”許瀚陽一邊開車一邊問。

她自嘲地一笑：“我還真去找過他。”

16歲那年冬天的一個早上，她經過周密的預謀，終於瞞著母親去找他了。她知道父親的工廠搬到了一個縣區，她先乘大巴到縣裏，又按照查好的路線坐上中巴往縣區的鄰郊去。到了鄰郊，那位中巴司機很好心地幫她指了去父親的工廠的路。

“餵，小姑娘！”當她已經走出一段距離之後，中巴車司機又突然叫住她，“下午五點最後一班車回縣裏，你不要錯過了！”

“謝謝大叔！”她的臉上綻放出單純的笑容，仿佛是這冰天雪地裏的一朵白蓮。

她繼續沿著司機給她畫的路線往前走，只是她沒想到居然還要走這麽遠。她的鼻頭和耳朵都凍紅了，呼吸間鼻子和嘴裏都冒著白氣。一陣寒風吹過，灰白的天空下枝頭料峭，冷風像細針一樣刺得她的耳廓微痛。她捂著耳朵繼續往前走，她沒有吃飯，她已經冷得牙齒微微打顫，但她一點也不後悔，她的意志堅定，她一定要見到他，一定知道他為什麽不肯回來，一定要解開心中多年的疑惑。

她終於找到了工廠，一位號稱是廠長秘書的女士接待了她。沾在她鞋子上的雪在暖烘烘的辦公室裏化成一小灘水，她還是冷得發抖，她從她手裏接過了一杯熱茶喝了下去，才覺得好些。

她讓她在這裏等著。可是她已經等了好久，也沒見他進來。終於她開始無聊到數著墻上的電子鐘的秒針時，才見他開門進來。

那一瞬間她難掩自己的欣喜。而他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後略帶疲憊地坐在離她較遠的左側的沙發上。他點起一根煙。

“......他只說了一句話。隔了這麽多年，我瞞著我媽，我走了這麽遠的路，他就說了那麽一句話。那一句話就打破了我之前所有的設想......”如玉接著說。

“問你是不是缺錢？”許瀚陽好像提前知道了劇情似的。

“你怎麽知道？”如玉驚訝地看著他。

“我爸也是這樣。”他平靜地回答。

她的內心突然也為他感到失落。

“後來呢？”他又接著問。

“後來就沒有後來了。見到他的時候我就明白了，他以後的生活裏，都不再需要我們了。所以他才不會來看我。之後聽說他的工廠又搬遷了，我不知道搬去了哪裏，所以也徹底失去了聯系。”

路燈的流光一瞬一瞬地間隔著從車頂略過，車裏忽明忽暗。那一瞬間他突然陷入她堅強而倔強的眼神中，他欣賞她像在寒風裏綻放一般地傲然和堅強，但也因此更加心痛，那一刻，他更加堅定地想要守護她一生。

但即便是這樣簡單的想法，他也早已有了“競爭對手”。

“哎，你跟範自成怎麽樣了？”他假裝不經意地提起。

“什麽我跟範自成怎麽樣了，你聽誰說的？！”

還好他平時不愛傳八卦，才讓她以為這消息肯定是他道聽途說來的。不過這明明是他自己看到的。他尷尬地摸了摸額頭，心虛道：“我聽......公司的人說的啊……”

“公司哪來這麽多八卦婆，”如玉有些生氣，“我只不過見過他兩次，就變成了有關系了？！”

“所以以後你不要讓他把車停在公司樓下嘛，省得公司裏的人看到了又亂八卦。”其實最主要還是不要讓他看見，免得他心裏難受。

“放心吧，我壓根就不會和他見面。上一次也不過是碰巧遇到。再說了，人家有女朋友的好不好！你要是下次聽見誰說，你就告訴她，別再亂傳八卦了好不好！”

不知為什麽，許瀚陽聽了這句話，心裏竟暗暗松了一口氣。他也知道範自成現在發展的不錯，如今頭從如玉口中聽說女朋友也有了，也是人生贏家了。但是當初範自成還是從他手上“被離職”的，為此如玉還跟他的關系搞得很僵，這個話題聊多了只會尷尬。

“哎，我的事兒說完了，”她又重拾起心情，臉上露出俏皮的笑意，“你也該說說你的了。你怎麽不找個女朋友啊？按理來說你應該很好找才對：公司裏那麽多你的迷妹，方翠翠那樣對你投懷送抱你都無動於衷——”她好像突然想到了什麽，倒吸了一口氣，“你還跟李冬住在一起，你該不會是——gay吧？”

許瀚陽的瞳孔微微放大，他急忙踩了一腳剎車，把車靠在路邊停下。隨後他把手搭在她的座椅靠背上，一雙放大的明眸緊緊盯著她。她害怕得把身體靠右挪了挪，後背幾乎貼在車窗上。

“你還在我的車裏。要不要我現在就證明一下我不是gay。”說著，他把身體又往前挺了一下，可惜被安全帶給束縛住了。

“不用不用，”如玉連連擺手，隨後又指了指前面的路，“你開車，看路，看路......”

反正有安全帶，他就是再想往前，也動不了。他這才轉過身，又繼續開車。兩人沈默了一會兒。期間如玉一直想看看他是什麽表情，但通過他的側臉，並不能看得很真切。

“你是不是生氣了啊……”她試探著問。

“這有什麽好生氣的，”他回答道，“不過我也沒什麽故事，我的故事也不重要。”

如玉撇了撇嘴，身體又一次陷入座椅裏。聽了別人的秘密，又不說出自己的秘密的人最沒勁了。她百無聊賴地看著前方道路上的路燈，它們像流螢一樣鋪了一路。它們都迎著她而來，又迅速向後退去。

一個更大的秘密，一個她一直以來小心保護著的、不願被人窺探的秘密，正在前方等待著，等待著被揭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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