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欣坐在如玉公司樓下的咖啡廳裏，面前的桌子上擺放著簡餐，她精致的美甲百無聊賴地戳著手機屏幕。

“你怎麽這麽快又來了啊？”如玉急匆匆趕過來，坐到楊欣對面。

楊欣輕輕放下手機，眼皮也不曾擡起來，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

“你怎麽了？這麽不開心的樣子。”如玉問她。

楊欣輕輕嘆了一口氣：“高明又出差了……”

如玉不禁瞪著眼睛看了看她：“你夠了啊，不要再來秀了啊！”

“我這真不是秀，我這是急，”楊欣說到這，突然有些害羞起來，壓低聲音接著說：“你說我們結婚這麽久了，我這......一點動靜都沒有......”

如玉自然明白她是想要孩子，忙開解道：“你們這才結婚幾個月啊！著什麽急，孩子會有的。”

“我能不急嗎我！”楊欣突然有點激動，又怕其他聽見，於是又壓低聲音：“你也知道，高明都47了，我呢，也30出頭了，我現在真的想趕緊要一個孩子，我可不想做高齡產婦！”

“現在的醫學那麽發達，”如玉撇了撇嘴，“年紀大一點生也沒事兒的！”

“哎，我告訴你，你可千萬別有這樣的想法！”楊欣皺著眉頭，一臉嚴肅，“我跟你講，你比我小兩歲，姐們兒得勸勸你，趁現在趕緊結婚早點把孩子生了。就我前兩天加了一個孕媽群，聽她們討論，年紀大了生孩子可危險的多呢！”

“你這還沒孕呢你就混進人家孕媽群裏了？”

楊欣尷尬地眨了眨眼：“總要......提前適應嘛……再不行的話，我打算聽她們的建議……去做試管了。”

“不是，你著什麽急啊，你們才剛結婚，大好的時光，就不再享受兩年？”如玉對於楊欣迫切想要孩子的心態仍然難以理解。

楊欣又嘆了口氣：“你要是站在我的角度，你會怎麽想？高明本來還想丁克呢，可是隨著他年紀大了，看到別人家孩子都喜歡的不得了。他想要孩子，雖然他不說，但我都知道。試管的事兒我也試探著跟他提過，他聽說會很痛苦，不同意做，”說到這她又忍不住露出被寵溺的小女孩一般的笑容：“我們家高明說到底還是心疼我。”

如玉又莫名吃了一碗狗糧，但同時也打心眼裏為楊欣的幸福感到高興，帶著微笑瞪著她：“你就秀吧你！”隨後她又從包裏掏出鑰匙：“還是跟上次一樣，你先回去，等周末姐們兒好好補償你。”

“你又加班啊？”楊欣有些失望地接過鑰匙。

“哎別提了，說到這我又要吐槽了。apm那個項目已經忙得焦頭爛額了。到現在我們出的幾版策劃案全被否了——而且還不是apm那邊否的，根本沒有過他們那邊——是全被許瀚陽否掉的。你說你好歹給甲方看看，萬一他們就覺得可以呢，對不對？他就不這樣，只要是他覺得不行的，壓根兒不會給甲方看。而且這一次apm的項目，但凡他覺得不行，就得全部推翻重做。真的，我覺得最近經歷的這一項目，真是用盡畢生所學了。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什麽清奇的腦回路。”

“你覺得，他是在故意找茬嗎？”楊欣帶著成分覆雜的微笑，低聲問她。

“那倒也不至於，他在工作上還是很嚴肅的。只是我猜不到他的腦回路。”如玉完全沒有想到楊欣的問題裏還有別的意思。

楊欣有些失望：“算了，你沒理解我的意思。下午我要去血拼了。你不要加班太晚，晚上早些回來。”

“嗯。好。”如玉答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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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欣開著車返回如玉的住處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她把車停在車位上，拎著大大小小的購物袋沿著小區裏的小路走著。小路的一側樹影森森，路燈的白光透過交錯的枝葉投下來。楊欣走進樓道，不知為什麽，樓道裏老式的水泥樓梯和昏黃的燈光突然讓她有些惴惴不安。當她沿樓梯而上走到如玉家的房門前時，卻見門口蹲著一個男人。那個男人聽見她的腳步聲，擡起頭來看了她一眼。他帶著邊框很細的黑框圓眼鏡，瞳孔顏色渾濁，雙眼布滿狂躁不安的血絲，精神看起來卻很虛弱，他臉上的胡茬淩亂，只有穿著還算整齊。

楊欣嚇得尖叫一聲，轉身飛快地往回跑，卻被那男人一個箭步沖上來，抱住小腿。

“楊欣！楊欣！是我！是我......”他抱住她的腿跪在她面前喊道。

楊欣驚魂未定，跑又跑不得，聽到他叫自己的名字，又不禁仔細看了看他，半晌才叫出一個名字：“陳碩？！”

陳碩的嘴角抽動了兩下：“是我，是我......”

在確認了這個人的身份後，楊欣反而更加害怕了：“你，你怎麽在這？”

“我查到如玉住在這，我就過來了……”陳碩的語氣有些激動。

“你還過來幹什麽，你們早就結束了！”楊欣用力甩開他，瞪著眼睛吼道。

陳碩跪得筆直，眼睛睜得很大，一副要起誓的樣子：“我想跟如玉覆合，我真的很想跟她覆合！楊欣，正好今天遇到你，你替我勸勸她，讓她跟我覆合好不好？以前是我錯了，只要能挽回她，讓我做什麽都可以......”

“夠了！”楊欣完全聽不下去了，“是你把她害成那樣，你今天又怎麽有臉說出這種話......”

“我知道是我錯了……”陳碩說著，將身體縮成一團，用手捂著臉痛哭流涕了一會兒，又擡起頭：“楊欣，我求求你幫我勸勸她，我是真的很愛她，求求你，你勸勸她再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

對於這種當初做出不齒之事還絕情寡義，現在卻不知羞恥地來求覆合的渣男，楊欣打心眼裏就瞧不起，又怎麽可能再把自己的好閨蜜往火坑裏推，於是她編了個理由：“現在說什麽都晚了，你現在就算是真心悔過，如玉也給不了你機會了。她已經有男朋友了。”

“不可能！”陳碩的語氣很肯定，“她有病，不會有人願意要她的！”

“這種話你也說得出來你怎麽不去死！”楊欣歇斯底裏地吼道。

“不不不，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太激動說錯話了，”陳碩辯解道，“我知道，這一切都是因我而起，都是我造成的！這一次我也不會再逃避了！我願意照顧她，我可以幫她找最好的醫生，傾盡所有幫她看病，只要她能回到我身邊......”

“傾盡所有？你別搞笑了，”楊欣哂笑道，“你還有什麽可以傾的？就是你當初創業的時候，沒錢了也是靠她接濟的吧！”

“我知道，我知道她對我好......所以我才更加懊悔，我對不起她......”陳碩說著，又流下淚來，“楊欣，我求求你，幫我勸勸她......”

楊欣轉過身，已經不想再理他：“你走吧。這種話以後就不要再說了。你們已經不可能了。你現在走，我就當從沒看到過你。”

“我不走，”陳碩在墻角坐下，目光沒有焦點卻很堅定，“我還沒有見到如玉。既然你不肯幫我，那我就等她，我等她回來，親自跟她說。”

楊欣不覺心中一驚，她這才想到陳碩原本是沖著如玉來的，“堵”到她只是個意外。她突然覺得難以想象，如果今天不是她過來，這種發狂狀態下的陳碩堵到獨居的如玉會發生什麽恐怖的事情。為了如玉的安全，她還不能只說真話，還是要順著他的話說，盡量安撫他的情緒才是。她又轉過身：“行，我看你也是誠心悔過，我答應你，幫你開導開導她......”

“真的？”陳碩有些喜出望外。

“當然是真的。天也不早了，你早些回去吧。這一段時間呢，你也先別來找她。之前你把她傷成那樣，她肯定不會願意見你的。我這邊幫你疏通疏通，說不定你們會更順利些。我們倆從小就是朋友，我的話她多少都會聽的。”

“那就全仰仗你了，”陳碩的臉上開始浮現出笑容，“那......什麽時候，我能跟如玉見一面？”

楊欣在腦子裏飛速地盤算了一下：“一周之後吧。我這一周都在這。回去之前，安排你們倆見一面，怎麽樣？”

“行，那我一周之後就等你消息了。我留你電話吧……”陳碩倒也一點不傻。他拿出手機，楊欣斜著眼睛看了一眼，他的手機屏幕已經碎得四分五裂了。當年在如玉的大學裏風靡整個校園的帥氣學長如今落成這副模樣，也不禁讓人唏噓不已。

陳碩離開後不久，楊欣仍然放心不下，她在客廳裏徘徊了一會兒，又給如玉打了電話，說去接她下班。

當如玉匆忙從辦公樓裏跑下來的時候，看見楊欣的車正停在公司門口。

“哎呀，都說了這麽晚了不用來接我了。”如玉坐上副駕駛，雖然嘴上這麽說，心裏還是暖暖的。

“有件事兒我得跟你說。”楊欣的表情嚴肅。

“什麽事兒啊？”看到楊欣的表情，如玉也跟著有些緊張。

“到家再說吧。”

兩人回到家，如玉帶上房門，楊欣就一本正經地坐在沙發上。

“你猜我今天在你家門口碰到誰了？”

“你別嚇我，我門口能有什麽人。”如玉一邊換上拖鞋一邊跟她搭話。

“還真不是嚇你。你肯定猜不到那個人是誰。”

“哎呀你就說嘛，別賣關子了。”

“陳碩。”

聽到這個名字，如玉仿佛遭了一陣電擊一樣呆在原地。隨後她目光呆滯地在楊欣旁邊坐下。

“他說想跟你覆合。我已經拖住他了……”

突然如玉的腦海裏又開始響起一陣陣刺耳的蜂鳴聲，那聲音逐漸尖銳，仿佛要沖破她整個腦袋，耳膜也如同被針紮一樣疼痛異常，她雙手抱住頭顫抖著，此時楊欣在不停地叫著她的名字，但她一點也聽不見了。

“藥，在床頭櫃子裏......幫我拿下藥......”如玉苦苦支撐著，斷斷續續地總算說出一句話來。

楊欣急忙幫她去拿藥，當她返回到如玉身旁時，看到她依舊痛苦的樣子，已經忍不住掉下淚來。她讓如玉枕在她的腿上，又把藥塞到她的嘴裏。如玉囫圇把藥吞下，又過了一會兒，才覺得腦海裏的聲音漸漸退去，世界又平靜下來。楊欣見她好轉過來，才松了一口氣，擦了擦臉上的淚痕。

“你還是要去看看，總是靠止痛藥也不行的......”楊欣的語氣裏充滿心疼。

“還能怎麽看，”如玉坐起來身來，當她低下頭時，眼淚早已悄悄滑落：“我媽能找的人都找了。這毛病治不好。”

“不知道國外有沒有機會......”

“國外就算有機會，我也看不起。你也知道我媽就一個人，我不想榨光她的養老錢。”

“話也不能這麽說，我覺得只要能看好你這個病，就是讓你媽全豁出去她肯定都不會猶豫一下。再說了，她將來也可以依靠你啊！”

“這個事情就再說吧。看不好也沒辦法。”

“不過眼下最要緊的，還是你得趕緊搬家。陳碩說想跟你覆合，叫我勸說你，我怕他耍無賴，只好先答應著，說一周之後給他答覆，就這一周的時間，你得趕緊搬走！以後我不能陪著你，他要是再來，指不定又做出什麽過激的事情......”

“一周的時間？！”一周的時間要想在江城找到合適的房子，那也不是件容易的事，但總不能還住在這等著陳碩來堵門吧！只是聽到他的名字，她就已經瑟瑟發抖了。所以她必須盡快想到辦法。“我知道了，我現在就開始找房子。”如玉站起身，準備去拿自己的筆記本電腦。

“還有，我覺得你最好連工作也換一下，不然，他知道你還在那家公司，只怕還有可能去你們公司鬧事。”楊欣又補充了一句。

換工作......這倒是讓如玉有些猶豫了。當然她留戀這家公司有很多理由：她在這家公司工作了幾年了，她對公司有感情；老郭對她一直很期待，她也一直很信任老郭......可是第一個在她的潛意識裏冒出來的理由居然是：這樣的話，就要離開許瀚陽了。

壞掉了壞掉了，我的腦子一定是壞掉了，怎麽會冒出這麽離譜的想法。如玉拍了拍自己的腦門兒——我怎麽可能對那個倒黴的人依依不舍，我巴不得離他遠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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