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翠翠剛離開許瀚陽的辦公室不久，門口又傳來敲門聲。

“進來。”許瀚陽回應。擡頭一見來人，正是公關部總監李進，此人也同時是公司投資人之一，因此就整個公司管理層來說，無不對他謙讓有加。雖然他是整個公關部門的顧問，不過就目前來說許瀚陽與他尚未有什麽工作上的交集，對於李總的突然“駕臨”，多少有點驚訝：“李總。您到我這來有什麽事兒嗎？”

“倒也沒什麽事兒，”李總隨手帶上門，將兩手插進口袋，右腳腳尖踮在左腳旁邊，身體倚著門，“這不是你第一天上任嘛，晚上想請你吃個飯，不知許總賞臉不？”

許瀚陽也身在職場多年，以他敏銳的直覺，這個飯局多半不是一個簡單的飯局。因為老郭已經把聚餐安排在了明天，而李進仍然急於在今天晚上約他吃飯，這可能是有意拉攏；而且，李進本來比許瀚陽年長，卻故意使用謙詞，反而顯示出他打心眼裏的不尊重。而從主觀印象來說，從一進門，他過於隨意的站姿，到油腔滑調的說話方式，每個細節都讓許瀚陽覺得他與面前的這個人格格不入。許瀚陽也不是個願意遷就的人，雖然從工作方面考慮，他需要結交一些朋友，畢竟在職場上，孤立無援是很危險的。更何況，他剛來公司就大刀闊斧地換血，暗地裏得罪些人也是意料之中。而以李進在高管中間的地位和威望，如果能與他交好，總歸是只有好處沒有壞處。但許瀚陽很清楚，自己真正需要的，是真的能理解和支持自己的朋友，而非李進這樣的人。

“李總這是哪兒的話。說起來也怪我，本來我應該請大家吃飯的。只是今天晚上我確實有些事，後天晚上我請大家，也權當給您今天賠個不是。”

李進笑了笑，拉過一把椅子，與許瀚陽隔著辦公桌面對面坐下。

“許總今晚什麽場子？”李進低聲問。

許瀚陽不是沒聽說過這種說法，但卻不想與李進同類，因此故意裝作不知道：“什麽什麽場子？”

李進滿眼都是懷疑：“你做BD的，會不知道這些？”

這話讓許瀚陽感覺莫名被潑一身臟水，心中已有些不快，更不想再搭理他。同時也隱約聞到了在這個充滿活力的、正在奮發向上的公司的暗處裏悄然滋生的腐爛的味道。說實話他也不怕得罪李進，於是直截了當地回答：“那我可能跟你們理解的BD不太一樣。”

李進見他不上路子，再說下去也是無趣，便開始慢慢透露自己此來的目的：“你今天正式升任，我是打心眼裏替你感到高興。以後咱們都是朋友，工作上如果有什麽需要協作的，咱們得盡力相互配合。”

“那是當然了。”許瀚陽察覺到他後面還有話要說，卻無心玩這種猜謎游戲。

“那個……”李進有些難為情的樣子，“有些新人呢，業務上還需要歷練，希望你能多擔待。”

李進雖未指名道姓，但許瀚陽已經想到，李進所說的“新人”，必然是伊蓮娜了。許瀚陽也早已從陶然那裏聽聞伊蓮娜和李進“走得很近”，而他上午才催促過伊蓮娜，下午這風就吹進了李進的耳朵，看來二人的關系正濃情蜜意。

“下去喝杯咖啡？”李進邀請道。

“好。”

買完咖啡，李進引導著許瀚陽走到樓梯間，兩人在那站了一會兒。這裏一般沒什麽人，只有些抽煙的人到旁邊的吸煙點抽煙。

“我聽說，新星那邊報價出了點問題？”李進先開口說。

“伊蓮娜那邊出差錯已經不是第一次了。”許瀚陽也毫不遮掩。

“伊蓮娜也剛來公司沒多久，你要多擔待啊。”

“我已經讓浩辰多幫帶她了。我有一點疑問，伊蓮娜為什麽不用本名？”

“伊蓮娜是從競爭對手那裏挖過來的，”李進陪笑說，“保密協議嘛，你知道的。”

很多公司都會跟員工簽署保密協議。特別是能接觸到公司商業機密的職位，一旦簽署了保密協議，就意味著有效期之內，如果入職競業公司，依然需要為公司保守機密。所以為了規避法律上的風險，一般這些員工在新公司不會使用本名。可是就伊蓮娜的能力而言，她居然是公司挖角來的，這著實讓許瀚陽感到驚訝。他只是點點頭，也沒有再說什麽。

老郭把新高管入職的聚餐安排在了明天，那麽他今天晚上的安排，恐怕全公司都想不到。

街道兩旁高大的梧桐樹枝葉繁茂，幾乎像是在路面上搭起一道拱篷。昏黃的路燈將光亮透過梧桐葉的縫隙投下來，在地上投出斑駁的樹影。街邊的一家燒烤店，看起來面積不大，門頭燈箱的燈光有些暗淡，燒烤店的老板在門口支著燒烤架，帶著炭火味的煙飄散在輕輕的晚風裏。

如玉和老郭坐在二樓角落的位置，旁邊就是窄窄的通向一樓的樓梯。二樓的地板也很舊了，時不時地被其他客人踩得哢哢作響。這家店裝修的也很一般，幾乎沒什麽裝飾，然而就是這樣一家小店，承載了如玉和老郭他們的情懷。

老郭放下手中的杯子，心情有些凝重：“我從成立這家公司以來，這還是第一次，覺得有點內疚。”

如玉也跟著心情沈重下來：“老郭，我都能理解。公司發展需要，我覺得你做的沒錯，這個結果也很好啊。環球那個項目可是從‘偉達’嘴裏搶食，許瀚陽能拿下來，確實是能力挺強的。”

老郭沈默了一會兒，又說：“公司發展到現在，還能陪我坐在這家店裏的，掰著手指頭都能數過來啦。你從一畢業就被我忽悠進來，困難的時候，我甚至還拖欠過工資。我是很認真地考慮過給你再向上發展的空間……”

如玉不願聽他再說下去。雖然這場競賽是老郭定的，但如玉真的對他沒有什麽怨言：“我知道，老郭。不過這一次的競賽是我輸了，而且我輸的心服口服，你也沒什麽好內疚的。”

老郭這才有一點如釋重負：“你有這樣的心態，我也就輕松一些了。不過，雖然你沒有晉升，之前和你談好的加薪是一分不會少的。”

如玉笑了笑：“我一直都相信你，老郭。”

“從被我忽悠進公司開始嗎？”老郭又開始調侃。兩個人相互對視了一下，都笑了起來。

隨後老郭送如玉回住處。如玉獨自租了一套小面積的一室戶，是那種有年代感的老公房。道路兩旁的樹也很有年代感，幾乎遮住了路燈的白光。

“那我先走了，”如玉從車上的後排座位上下來，“拜拜。”

老郭也向她揮揮手，臉上滿溢著對出色後輩欣賞的笑容，目送如玉消失在單元樓下的大門背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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