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章物以類聚

關燈
江城市區的東方路地鐵站,共四條地鐵線匯集於此,是整個江城乃至全國最大的三層換乘樞紐。過了早高峰後,站內總算並不十分擁擠。如玉的每個工作日也是在這裏換乘二號線前往公司。隨著扶梯直下後,在距離如玉最近的二號線地鐵的屏蔽門前,一個胖胖的男人身穿格子衫,頭發淩亂,褪了色的淺色牛仔褲臟兮兮的,正擡著頭看著地鐵線路運行方向上的站名。由於距離太近,擡著頭太累,他便往後退了一步,正好踩到了後面正在候車的如玉。一瞬間,如玉疼得叫出聲來。

“對不起對不起......”男人連聲道歉,“沒事兒吧……”

如玉忍著疼說了聲沒事,站臺的屏蔽門開啟後,候車的人都陸續上了車。車廂內人很多,似乎讓那個穿格子衫的男人感到有些意外,他有些拘謹地站著,又開始註視列車車門上方的運行圖。突然列車一個緊急剎車,格子衫男人來不及反應,身體歪在如玉身上,幾天沒洗澡的汗臭味撲面而來,又重重一腳踩在如玉腳上。這次如玉徹底沒了心情,盡管格子衫男人又連聲道歉,如玉還是沒好氣地說了句:“你能不能看著點啊!”隨後穿過分散站在車廂裏的人群,到列車門口站著去了。

一路趕到公司之後,如玉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如玉姐,今天怎麽回到解放前了?”沈婷調侃她。

原來如玉今天又穿回原來的風格,而那些新買的衣服,她現在怎麽看怎麽後悔。

“我覺得還是解放前比較適合我。”

“沒有啊,我覺得昨天的突破很適合你。昨天公關部在公司群裏還在打聽你是誰呢,”沈婷說完打了個哈欠,“唉,困死了。如玉姐,下去買杯咖啡喝吧!”

“好啊……”

一樓的咖啡廳裝修的是簡約風,門口的花架上擺放著各種多肉植物,店內的桌子上也都有綠植裝飾。許瀚陽在吧臺前等著自己的咖啡,忽然聽見公司大廳裏一陣騷亂,陶然正向他跑過來。

“發生什麽事了?”許瀚陽問。

“許總,公司外面有個人說要找你,說是你朋友,我看他那個樣子,生怕他耍無賴,讓保安打發他走,怎麽都不肯走!”

許瀚陽皺著眉頭,一時也想不到什麽人會找自己。“什麽人啊……”他一邊嘀咕了一句,一邊往公司大廳走。正看見幾個保安圍著一個胖胖的穿格子衫的男人,正把他往外轟出去。許瀚陽看了看那個男人,眉頭皺的更緊了,有些不確定地叫了一聲:“冬瓜?!”

陶然不禁回過頭看著許瀚陽,眼睛睜得有平時的兩倍大,過了一會兒才過神來,默默說了一聲:“那個......許總,沒事兒的話我先上去了……”然後趕緊溜走。

格子衫男人聽見這麽一聲喊,瞳孔都放大了,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撥開幾個保安就沖許瀚陽跑過來,一把抱住許瀚陽的脖子,帶著哭腔喊道:“大綿羊!”

冬瓜本來就有些胖,這一沖過來,許瀚陽險些站不住,腳往後退了一步,隨即又聞到冬瓜幾天沒洗澡沒洗頭的臭味,迫不及待將他推開:“起開,你這是幹什麽呀,你幾天沒洗澡了?”

“大綿羊......”冬瓜帶著哭腔,上前又要抱,被許瀚陽急忙推開:“到底怎麽了,哭的像個兩百斤的孩子似的?”

冬瓜委屈地撇撇嘴。

“來來來,坐。”許瀚陽將冬瓜引到公司一樓大廳的皮沙發坐下。

“你不在你的農場裏給植物澆大糞,你跑我這來幹麽?還有你這一身臟兮兮的,到底怎麽回事兒啊?”

“什麽澆大糞,我那是植物營養液研究!讓我說多少次,啊?”冬瓜終於開口道。

“那不就是澆大糞……”

話正說著,趕巧如玉和沈婷剛從樓上下來,如玉一眼認出了冬瓜就是早上連踩了她兩腳的那個男人,按照目前的情況來看,這個人還跟許瀚陽認識。如玉立即就氣不打一出來,忍不住湊了過來:“嘿,你不就早上在地鐵上踩了我兩腳的那個?......”

許瀚陽也有點驚訝:“怎麽了,你們倆還認識?”

“我說怎麽這麽倒黴,原來你們倆認識。”如玉氣呼呼地說。

“等一下,這跟我倆認識又有什麽關系?”許瀚陽不明就裏。沈婷也站在如玉身後眨巴了幾下眼睛。

“什麽叫物以類聚,你們這就叫物以類聚。遇上你倒黴,遇上他也倒黴!”

“嘿,怎麽說話呢,”冬瓜接過話頭,“我那又不是故意的,再說我也道歉了。你說你挺好看一美女,怎麽嘴上不饒人呢?”

本來以為他要吵架,這小子,居然不按套路出牌。如玉心想。不過聽了這話,如玉瞬間氣就沒了,支支吾吾說了聲:“你......”

“你什麽你,我說的不對嗎,別以為你長得漂亮就可以為所欲為我告訴你!”

“我收回剛才那句話,”如玉居然被哄的內心有點開心,“你比他可愛多了。”

冬瓜嘿嘿一笑:“是吧……”

如玉轉身去和沈婷買咖啡,許瀚陽拎著冬瓜的衣領把他帶到大廳門外:“臭小子,我知道你擅長撩妹子,我告訴你,我可不許你打她的主意!”

“想多了吧,”冬瓜打了下許瀚陽的手,“就這種女人,胸小脾氣大,我才不敢要你呢!哥們兒勸你一句,你要是找女朋友,也一定要避開這樣的——哎,大綿羊,這麽久了你交女朋友了嗎,不會還陷在安娜姐那出不來吧。”

“死胖子我看你是來找打的。”說著許瀚陽舉起手,佯裝要打他。

冬瓜舉起雙手擋在面前:“錯了錯了!”

“說吧,你來幹嘛來了。”

一提起這一茬,冬瓜立馬變成個苦瓜臉:“大綿羊......你得救救我......”

“到底怎麽了?你說不說?”許瀚陽失去耐心。

冬瓜猶豫了一下:“這地兒不好說……”

“那我等會兒把我家鑰匙給你,你先去我家,洗巴洗巴幹凈,中午再來找我,咱們找個地兒說。”

“我怎麽去你家啊?”冬瓜委屈巴巴地說。

“打車去啊,坐地鐵啊!隨便你啊!”

“我......我沒錢了……”冬瓜支支吾吾。

“你連坐地鐵的錢都沒有?”許瀚陽驚訝地睜大眼睛,“你錢呢?”

冬瓜回想起那一晚在酒吧喝了個大醉,臉上又哭又笑,看著隨著音樂搖頭晃腦的人們,他突然產生一種沖動,他站起身來,把身上所有的錢都灑向那些人,連手表也脫下來丟進舞池。這樣做之後他心情很嗨,縱情地喊了兩聲,卻忍不住兩行眼淚又滑落下來。

冬瓜本名李冬,和許瀚陽是發小,而許瀚陽從小又是冬瓜父母眼中的標準的“別人家的孩子”,處處要求冬瓜向許瀚陽學習,而冬瓜每天也像一個小跟班一樣前後跟著他。時間久了,許瀚陽自然而然在他心中形成了一種威嚴,有時他敢對父母撒的謊都不敢在許瀚陽面前說。可是這一次他當然不敢說真話了,他猶豫了半天,支支吾吾地說:“......被偷了......”

“偷的只剩下個人了?”許瀚陽當然不相信,一邊說一邊引著冬瓜往車庫走,同時又給陶然打了個電話。

“說吧,到底怎麽回事。”進了車庫後,許瀚陽問道。

“哥,這回你真得幫我......”

話音未落,只見兩人面前的車位上停著一輛奔馳,從奔馳車後座走出一個人來,隨後前排副駕駛也下來一個人,緊跟在後座下來的人身後,看來是他的助理。他轉身看到許瀚陽時,立即擠出了一個笑容,打了聲招呼:“許瀚陽,這麽巧。”

許瀚陽認得這個人是上家公司的同事,名叫黃洋。但現在,他們是競爭對手的關系了。環球的項目,就是從他手裏奪下來的。事實上,這是一場公平的競爭,但從黃洋看來,事情確實如此。

“你怎麽會在這。”許瀚陽淡淡地回了一句。

“有個合作方在這裏。今天過來做個洽談會。”

“那挺好的。”

就這種對話,冬瓜在一旁聽著都覺得尷尬。

“我先過去了。”黃洋強裝出一副趾高氣昂的樣子。

“好。”許瀚陽禮貌地笑笑。

當黃洋帶著助理從許瀚陽身邊擦身而過時,又突然叫住了許瀚陽。

“環球的項目是你走運了,”黃洋轉身說,“我聽說最近你跟apm的商務對接人也有交流。你知道apm與我們有多年合作,我勸你,還是別徒勞了。”

“是不是徒勞,你我說了不算。”許瀚陽還是保持禮貌的微笑。殊不知這微笑讓黃洋內心更加憤怒。

“哎,他是誰啊!”兩人走遠後,冬瓜問。

“前同事。”許瀚陽一邊說一邊開車門。

“你們倆聊天真惡心,”冬瓜坐進副駕駛,“我聽得雞皮疙瘩掉一地。你看他皮笑肉不笑的樣子,我看他心裏實際上恨不能拿刀捅你兩刀。”

“他覺得我搶了他的重要客戶,當然不高興。”許瀚陽發動車子,“還是說你的事兒吧,你到底怎麽回事兒?”

冬瓜瞬間兩眼發直,呆了一會兒道:“我被她騙了......”說完捂著臉嗚咽起來。

“那個菲菲嗎?她人呢?我當時怎麽說你來著,你就不聽!”許瀚陽氣得剎了車。

“我以為是真愛,我當時真的以為,這一次不會錯了……”

“她現在人呢?”

“不要再去糾結了,不要去追究她了……”

“還不追究......你死定了冬瓜,你趕緊明天就走吧,這一次我可真救不了你。”

“哥!哥!”冬瓜抓住許瀚陽的衣服,“你得幫我......”

“我當時怎麽跟你說的?啊?你把自己禍禍了,沒人管你,你管你爸借錢,這一次你不死你也得把你爸氣死!三十歲的人了你怎麽一點心都不長!你說你當初老老實實在研究院澆大糞麽好了!”

冬瓜一臉委屈:“菲菲說她喜歡綠色植物啊!我才去搞植物園的......我沒想到她居然把我所有的錢都騙走了,還跟那個人在一起......”

許瀚陽聽他說“綠色植物”,真是又生氣又想笑:“她說的沒錯,你現在還真是顆綠色植物呢!”

“我都這樣了,你還拿我開心!”冬瓜一臉不樂意。

“好了好了,我錯了。作為賠禮道歉,我幫你這一次,行吧?不過你得跟我保證絕對沒有以後了......”

“我肯定沒有了,我發誓!”許瀚陽話音未落,冬瓜就起誓道。

“我幫你把錢先還給你爸,但你得跟他交代你的罪行。”許瀚陽一邊開車一邊說。

“啊,那我爸那身體哪受得了!”

“現在知道擔心你爸的身體了。我告訴你啊,你趕緊跟他說清楚,然後趕緊回去。免得你爸媽擔心。”

冬瓜擡起頭:“我不回去。”

“怎麽著,還想留在這兒啊?”

“回去我連工作都找不著。研究院也不可能再進了。”

“那回去繼承你爸的廠,不是蠻好的。”

冬瓜連連搖頭:“不回去。我要靠我自己。”

兩人一路談話,不多時車開進小區,在停車位上停下來。

“你先上去洗幹凈,我去幫你買兩件你能穿的衣服來。”許瀚陽一邊說一邊把房門鑰匙丟給冬瓜。

“哥,還是你想的周到。”冬瓜嬉皮笑臉的接住鑰匙,下了車。走到車前頭時,發現側方位有一個坑。“大綿羊,你這車被人撞了呀?”

“嗯。一直沒時間去修。”

冬瓜繞到駕駛座的窗戶前,嬉笑道:“明兒車借給我,我幫你去修。”

許瀚陽盯著他不懷好意的笑容:“你小子打什麽主意呢?”

“我能打什麽主意,幫你修車唄。”

“我告訴你,你要想留在這兒,就趕緊找個正經工作。別整天約什麽附近的人,我這可不是你的作戰指揮部。”

“是是是,明兒我就開始找。”冬瓜陪笑道,“我先上去了!”

冬瓜洗了澡,拿了浴巾裹在身上,正坐在客廳裏看電視,又聽見許瀚陽敲門。冬瓜忙起身開了門,許瀚陽將新買的幾件衣服丟給他,冬瓜又去衛生間將衣服換上。

“今兒你就住隔壁那一間吧。”許瀚陽安排道。

“嗯?那對面那一戶不也是你的房子嗎?讓我單獨住吧……”冬瓜的語氣裏帶著一點撒嬌。

“那是婉婷的。要住也得婉婷同意啊!”許瀚陽所說的“婉婷”,正是之前在如玉家他曾提到過的“自己的妹妹”。許瀚陽十歲那一年的某一天,父親在國外忙於工作,母親獨自帶著未滿周歲的許婉婷回了國。許瀚陽從得知母親回國就開始期待著那一天,他以為他就要回到母親的懷抱,享受其他孩子正在享受著的母愛。他經常想象著和母親相聚的那一天,笑得像初開的向日葵一般。然而實際上母親只匆匆停留了幾天就踏上歸程。由於爺爺奶奶年事已高,許瀚陽擔起了照顧妹妹的重任。而冬瓜也算是看著許婉婷長大的。

“哎你還別說,自從小婷兒上大學我還沒見過她了。今天吃飯把小婷兒叫來吧!”

“她今天有課,而且還報了舞蹈班,一般我都是周末接她過來。”

“行,那我到時候跟她商量商量。房子空著也是空著,多可惜。”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