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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鬼車 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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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鬼車 喵

眼見眾人的視線落在自己身上, ——盡管只是幾只棉花娃娃,——鳳堯依舊感受到巨大的名為“人民群眾的信任”的壓力。

哪怕貓貓頭仙人多次強調過這個幻境和鹹魚俠的世界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在某種程度上, 她可以行使“創造者”的權力,正如之前她能憑空變出兩枚銅錢那樣。可鳳堯本人始終沒有多少真實感。想來也正常, 畢竟就在幾個小時之前, 她還是一個靈感枯竭、因畫不出連載而面臨天窗危機的落魄漫畫家。她實在很難想象自己居然能夠站在拯救者的位置上。

鳳堯尷尬得腳趾摳地。正當她試圖打個哈哈把眼前的窘境圓過去時,眼前驀地一暗, 月亮消失了。

緊接著,彩燈燭火熄滅, 大地一片黑茫茫。

全場鴉雀無聲。鳥人們抻長脖頸, 仰著腦袋,一動不動。鳳堯察覺到周遭不同尋常的反應,也隨之擡頭望去, 瞇著眼睛端詳許久。

夜空之上, 雲堆之外,一抹青碧色的光團若隱若現, 晃晃悠悠, 像一團搖曳的鬼火, 從遠空緩緩飄來。

熱氣球?孔明燈?飛機?

咕嚕、咕嚕、咕嚕。

仿佛有車輪轆轆滾動, 笨重, 清晰可聞。

是一輛馬車嗎?

忽然,那光團加速, 俯沖而下, 越來越近,越來越快,像一顆流星劃破天際, 直直朝湖泊中心砸下。

啾——啾——啾啾——

光團發出陣陣哀戚淒慘的嘶鳴聲,令人不寒而栗。鳳堯明明戰栗不已,卻鼻頭發酸,眼眶不可控制地落下淚來,好像從小到大遭遇的所有委屈盡數湧上心頭,一時間哭得不能自已。

鳳堯眼淚婆娑,強撐著努力睜大眼睛,逐漸看清光團的真身。

很難形容那究竟是什麽怪物,光團只是它胸前的一團青色火焰。它的輪廓看起來是一頭模樣怪異的巨鳥,腹大如盆,身後似乎拖著一截車鬥。盆上長著九顆大小不一的腦袋,九根細長的脖頸如藤蔓交纏,每根脖子都連著一對翅膀。這些翅膀們顯然彼此不熟,一邊撲扇一邊扭打,纏鬥爭拗間無數羽毛飄落。

盡管如此,巨鳥下落的速度仍舊快得不可思議,勁風在周身呼嘯。呼哧呼哧,它眼見著就要撞擊地面。鳳堯下意識捂住腦袋,本能地做出防禦姿態。

然而出乎意料地,那巨鳥臨近地面時,猛然收起先前那股氣勢洶洶的架勢,轉而舒展每一只翅膀,悄無聲息地在夜幕中盤旋滑翔。最後,它如一片落葉,絲滑地落在小鎮圓心的湖泊中央,動作之輕巧,只帶起一絲微弱的漣漪。

空氣粘稠、凝滯,無人敢動,靜若雕塑。

噗噗——

巨鳥胸前那團青色的火焰忽明忽暗。

鳳堯屏住呼吸,牙齒咯咯作響。這一點細弱的動靜在無盡的死寂被無限放大。

她正擔驚受怕著,驀地看見那只巨鳥身後的車鬥有節奏地搖晃起來,一邊搖一邊播放熟悉的歌聲。

“媽媽的媽媽叫什麽,媽媽的媽媽叫外婆……”

鳳堯:“……”

嗯?

搖搖車這麽一唱,氣氛瞬間就恐怖不起來了,畢竟很少有腦子正常的恐怖片Boss會去搶小賣部門口的搖搖車,這種行為實在有失腔調。

仔細一看,巨鳥身後的車鬥確實是一輛企鵝造型的搖搖車,只是車身的彩漆脫落,整個像被壓路機碾過,造型扭曲,只能勉強辨認出個大概。被這樣富有童趣的搖搖車一襯托,那駭人的九顆鳥頭也變得微妙起來,看上去就像是搖搖車上綁著的九只醜陋滑稽的大氣球,頓時氣勢大打折扣。

伴隨著童謠清脆的歌聲,場下的氣氛再次變得舒緩。觀眾們放松姿態,時不時有鳥人低頭耳語。他們關註著那輛奇怪的巨鳥搖搖車,語氣間難掩激動,難免令人產生一種身處拍賣會現場,靜待寶物現身的錯覺。

貓貓頭懷裏的墨觀至娃娃拿一只小圓手托著下巴,同樣認真地觀察著那奇怪的九頭鳥。他沈吟片刻,忽然開口說道:“好像是九鳳。”

九鳳?鳳堯還沒反應過來,李山吾率先響應:“你是說鬼車麽?”

李山吾和嚴粟都沈默起來,潦草的五官寫滿嚴肅。

鳳堯覺得有些耳熟,卻又想不起個所以然來,不由面露焦躁之色。因為職業關系,她習慣從各個專業搜集素材,然而受限於擅長的風格,她筆下的故事更偏向自創的江湖武俠世界,極少涉及上古神話,對這一領域、尤其是其中偏冷門的知識實在不熟悉。

思及此,鳳堯倒有些懊惱。之前她自詡為創作者,對很多領域都略知皮毛,也勉強稱得上一句知識廣博。更年輕的時候,她還會虛心準備腳本和考據資料。而時至今日,她更習慣一鍵搜索覆制粘貼。她清晰地認識到,技術更新帶來便捷的同時似乎也在同步扼殺她的學習能力。離開搜索引擎和社交平臺,她一無所知。

墨觀至耐心地解釋道:“鳥類是傳統神話故事中極其重要的一環。古人受限於認知,對不熟悉的鳥類,只能通過粗淺的觀察和天馬行空的想象來解釋和理解它們的習性,由此留下許多異鳥傳說。

假設這些傳說為真,那麽曾經存在過一種神鳥,長著九顆腦袋九對翅膀,名為九鳳,是楚人的圖騰。後來不知經過什麽變故,九鳳的形象逐漸喪失神性,淪為不祥的惡鳥,被稱為‘鬼車’。

有關鬼車的傳聞不一而足,其中不少是自相矛盾的。比較流行的說法是,鬼車鳥喜歡潛入人家裏,偷走家中的女兒或是小孩養在身邊。它原本有十顆腦袋,其中一顆被狗咬斷了,傷口一直在滴血。鬼車鳥的血低落到哪戶人家,那家人就會有兇咎,戶主必須放狗驅逐鬼車鳥。

只是,我不是很確定……”

鳳堯聽出他預期裏的遲疑,連忙問道:“怎麽說?這個說法有什麽問題嗎?”

墨觀至先是瞥了一眼李嚴兩位道門中人,又看了看貓貓頭。貓貓頭依舊在慢條斯理地咀嚼小魚幹,一絲一絲吃得極為珍惜,好像對他們的討論毫無興趣。墨觀至想了想,還是將自己的懷疑和盤托出。

“有關鬼車鳥的傳聞雖然很多,有說九顆頭都是鳥,也有說九顆頭是人首鳥身,但似乎並沒有提到像這種情況的。你們看它的九顆腦袋,每一顆都不相同,好像是有不同種類的鳥拼湊在一起。而這些鳥裏頭大多是鸮一類……”

鳳堯之前就有留意到鬼車的九顆腦袋大小不同,此時好奇地追問道:“這能說明什麽呢?”

“我有一個想法。鸮,就是俗稱的貓頭鷹,是一種統稱。在古時候,因為貓頭鷹晝伏夜出的古怪習性和滲人的叫聲,被視作不祥,是傳聞中鬼車的從屬鳥。你看其中就有一顆頭屬於鵂鹠。鵂鹠又稱小貓頭鷹,曾經有過記錄的別名是姑獲鳥或是夜行游女。”

“啊,姑獲鳥……”鳳堯面露遲疑。

嚴粟適時插話道:“啊對對對,就是你的鹹魚腦袋裏想的那個姑獲鳥,這是我們傳統文化裏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不是舶來品。”

鹹魚腦袋合理懷疑對方在諷刺她。

“傳聞鵂鹠也喜歡去有女人或小孩的人家,還能根據人類剪下的指甲預測吉兇。又有人說它會對嬰孩作祟,所以民間有習俗稱不可以將小孩的衣服放在戶外過夜。這些傳說有不少和鬼車有重疊,甚至姑獲鳥也曾是鬼車的別稱之一。

另外還有梟,也算是貓頭鷹的一種,在民間的名聲同樣很差。傳言梟的幼鳥長大之後會把母親吃掉,因此它有‘不孝鳥’的名號。

其他還有一些鳥我不是很有把握能辨認出來,又或者它們並不完全是現實中的鳥類品種,而是傳說中的異鳥。我推測它們大多都擁有惡名,或者都曾作為不祥的意象在人類文明中留下過痕跡。

如果我們假設鬼車是某種惡鳥的統稱,那麽這些鳥或許都可以被視為鬼車的一種形態。只是現在它們被‘拼接’在一起,硬湊成了九頭鳥的物理形態。

我推測,可能是有人出於某種目的故意收集了九種兇名在外的異鳥,組合成人類刻板印象中的‘鬼車’。這種將傳說隨意拼接融合的模式,讓我想起芙蓉村的情況。我想李道長或許也有同感。”

李山吾始終認真傾聽著,聞言沈默地點了點頭。

鳳堯不懂,奇怪道:“可是,這又有什麽用呢?難道是想利用迷信傳說嚇唬人?這也未免有點太興師動眾了。”

墨觀至只是緩緩地搖擺腦袋,說道:“這些形式和儀式或許只是為了掩人耳目,也或許……還有另一層意思。”

“是什麽?”

“傳達對人類的惡意和嘲諷。”

“惡意和嘲諷……”鳳堯咀嚼著這兩個字,覺得背脊發涼。

“芙蓉村村民因長年累月虐殺女嬰而罪孽深重,邪祟便以女性的形象作亂,可以視為某種覆仇。而在傳統鳥類傳聞中,惡鳥的形象也經常和女性掛鉤,以鬼車諷刺人類同樣可以視為某種控訴。”

李山吾聞言,擺著大腦袋表達同意:“的確,有很多女神的侍從或坐騎就是鳥類,比如西王母的三青鳥和希有。這兩起事故都源於不同尋常的陰性能量。通常認為,女子代表陰氣,而陰氣最容易招惹邪祟。”

嚴粟難得沒有反駁李山吾,同樣點頭認可。

話音未落,就聽貓貓頭突然重重地冷哼一聲,顯然他並不如表現得那樣漠不關心。

李山吾本能地閉了嘴,不想招惹這位不快。

墨觀至伸出小圓手,安撫似的拍了拍貓貓頭的爪子。

在場的唯一一名女性鳳堯同樣冷哼,反駁道:“憑什麽陰性就得招邪祟啊,知道陰間為什麽女鬼最多嗎?那是因為女人在陽間的時候最容易慘死,最容易死不瞑目,最容易無處申冤!”

這話倒也沒錯。嚴粟和李山吾不約而同後退一步,訥訥不敢反駁。

墨觀至道:“你這麽一提,我倒是想起來一件事。有關姑獲鳥,還有一個流傳度不高的傳聞。仔細算起來,這或許算是七仙女下凡的前身。”

“七仙女?”鳳堯疑惑道,“是那個被猥瑣男偷了衣服回不了天庭的那個七仙女嗎?”

墨觀至點頭,道:“這也是近幾年比較流行的說法了,更早以前,人們普遍認為七仙女和董永之間是愛情。姑獲鳥的故事和七仙女差不多,她原本是天帝最小的女兒,被凡間的一個男人偷了羽衣,被迫嫁給那個男人,生下三個女兒。和天仙配不同的是,姑獲鳥最終設計讓女兒偷偷拿回自己的羽衣,成功重返天庭。後來,姑獲鳥返回人間,將三個女兒都接回了天庭。可能也是出於這個原因,傳說中的姑獲鳥對女人和孩子都十分寬容。”

鳳堯聽罷,擺手叫好,點評道:“我爽了。這個故事裏我唯一不太滿意的是那個小偷和人販子沒有得到應有的懲罰,姑獲姐應該把他扔油鍋裏,開大火,下寬油,反反覆覆地炸,炸到賤骨頭嘎嘣脆。”

李山吾和嚴粟默默再次後退。

鳳堯繼續道:“現在我相信很多神話傳說都是被人為修飾過的了,不然很不合理啊。比如說那織女和牛郎吧,也是牛郎偷了人家的衣服才不得已留在凡間的。可想而知,在古代,多得是這種偷衣服偷看洗澡的流氓。織女這種高端技術人才,留在牛郎家做家庭主婦簡直是暴殄天物。王母把她接回天庭是做了大慈善啊,她怎麽可能不樂意?還有那個嫦娥啊,搞不好就是後羿殺妻後故意傳出嫦娥偷長生藥的謠言,好掩人耳目的。”

沒想到,她的這番話得到貓貓頭的連連讚許。他首次表達對鳳堯的認同,兩只貓眼亮晶晶的。

“很不錯,你說的很不錯。恒我人首蛇身,本就是女媧後人,恒我恒我,自有長生之意。西王母天尊將不死藥賜予她,助她成仙,她根本無需竊藥。倒是那羿實在可惡,有妻有子,卻覬覦玄妻美貌,殺她兒子,強納為妾。後來羿剛愎自用,被玄妻設計,中箭而亡,也算善惡承負。”

貓貓頭的認可倒讓鳳堯不知所措,既有些開心,又夾雜著幾分莫名和忐忑。她收起適才的義憤填膺,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鹹魚腦袋。過了一會兒,她才恢覆,另想起一件事,疑惑道:“不過,這些鳥人難道是特意為女人發聲嗎?它們看起來也不是那麽友好的生物啊。”

墨觀至說道:“不一定就是聲援女性,反而更像是借機宣洩對全體人類的仇恨。其實我剛才就想說,這些傳聞中的鳥,幾乎都曾被不同的人類典籍收錄過食用價值,大多數都被描繪成味美,有些還被認為有藥用價值,一度列在人類食譜的首位,甚至被吃到瀕臨滅絕。如果它們真的有靈智,我想應該很難對人類抱有友善的態度吧。”

鳳堯一拍腦門,連忙將《墮龍》的劇情以及小魚幹危機的傳聞簡潔扼要地向幾只娃娃述說了一遍。說完後,她猶豫一瞬,忍不住發表了自己的見解。

“我感覺墮龍的故事不一定是真的,龍的後代是鳥頭怪物,聽起來就挺扯的。再說,這世界上要是真有龍,我們怎麽從來都沒見過呢?連根龍骨化石都沒出土過。”

率先回應她的居然是貓貓頭。只聽他嗤笑一聲,口中依舊嚼著小魚幹,含糊不清地說道:“人類的歷史是可以修改的,不僅是歷史,人類的記憶也是。由泥土捏造的人類,意志遠不如你想象的堅定。”

輕飄飄的一句斷言,卻擲下毛骨悚然的效果,好像不經意間說出了某個驚天大秘密。

李山吾和嚴粟二人不敢多聽,情不自禁再次後退又後退,直到退到能聽見談話範圍的極限。他們默契地都不再輕易發表自己的意見,只是偷偷豎起耳朵。

見二人這副慫兮兮的蠢樣,小木偶忍不住捂嘴嘻嘻笑出聲。

“一個陽石山,一個陶邱山,都是以前皇帝們用來豢龍的池子。你們這倆牛鼻子,一出生就養在山裏頭,說不準修的就是以前獵龍的本事,骨子裏頭都浸透了龍肉的臭味。鳥人想報仇,第一個就吃掉你們!嘻嘻嘻!”

鳳堯詫異地扭頭看去,視線在李山吾和嚴粟兩人之間游走。

那二人聞言竟是同樣震驚。他們面面相覷,彼此交換了一個凝重的眼神,應是從未想過這個問題。

小木偶的原身死時年歲極小,被煉制成靈姐也不過短短二十幾年,卻在機緣巧合之下修得鬼仙,實力不可小覷,見識自然也不同凡響。若她所言為真,這個幻境顯然對李嚴二人極為排斥。倒也難怪他們自打進入幻境後,就察覺到自身的實力被一股莫名的力量強行壓制,以至於面對鳥人的攻擊難有招架之力,只比普通人略強幾分。

貓貓頭瞇縫雙目,斜乜二人一眼,隱隱似有笑意,再看卻仍舊是一副淡然的模樣。

墨觀至倒是順著鳳堯的話,溫和說道:“你說的也不無道理。傳說畢竟不是真實史料,很難作為獵龍行動的證據。龍本身是否為世間真實存在的生物同樣也沒有定論,甚至目前而言,認為它是虛構的神話生物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只不過,從邏輯上而言,獵龍的故事有一定的可信度。在各類史料記載中,下旨豢龍的人間帝王不在少數。封建帝王享有的特權,大到常人難以想象。正如沈迷修仙問道的帝王從來不會公布作為核心技術的仙丹藥方,多少秘辛都藏在史料的只言片語中,甚至無法提及被後人知曉。可能是為了幫皇帝遮掩,又或者是擔心民間效仿導致一系列不可控的混亂,獵龍的傳統並未大規模流傳於世。”

眾人一是無言。

鳳堯心中一團亂麻,一時想著傳言大多都是假的,一時又忍不住設身處地去想,如果她是龍,一定是最小肚雞腸的龍,不會喜歡人類,更提不上庇護人類。轉年龍年將至,真正的龍冷眼看著人間舉辦那麽多拜龍活動,看起來那麽熱鬧那麽虔誠,心中一定在呵呵冷笑吧。

墨觀至思忖片刻又道:“而且有一點對上了。其實我進來之前也碰見一件怪事。有人告訴我,在毛春附近,有一個池塘裏的魚一夜之間莫名消失不見了。聽描述,和蛟龍現世的細節有絲絲縷縷的關聯。”

身為人類的鳳堯對現代養殖技術盲目自信,不由得發出質疑。

“可是,三千六百條魚很多嗎?應該很容易達成吧。這麽多養魚的,這麽多魚塘,要是湊足三千六百就能出一張SSR的蛟龍,那蛟龍豈不是和泥鰍一樣遍地走了?感覺SSR也不是很值錢呢。”

後兩句頗有詆毀蛟龍的意味,鳳堯生怕周圍的鳥人兄弟聽見,只敢小聲嘀咕。

見討論再次回歸到自己的專業領域,嚴粟搖著腦袋,忍不住出聲反駁。

“非也非也。野池塘不提,魚群混雜相互廝殺,自然而然會控制住數量。就說人工飼養的魚池,正常來說為了便於管理,也防止魚群過密,規模都有數,幾乎不會有哪個傻子會一口氣在同一個池子裏養三千多條魚的。傳說之所以是傳說,就是因為重現的次數少之又少,要想成功肯定是在滿足條件的基礎上,還得有個天時地利人和的前提,幾乎不可能的啦。”

貓貓頭吧唧吧唧嚼著小魚幹,心道確實不是正常養殖戶會幹的事。那名為燕鑫渺的塘主顯然就不是正常人。作為一張白紙的養殖新手,他就敢挑戰高密度養魚,陰差陽錯喚醒蜃形蛟,率領魚群叛逃,混入凡間作亂,也算是件稀罕事了。

鳳堯仍覺不對勁,不過自知見識淺薄,不敢多言。

嚴粟又科普道,在民間傳說中,蛟通常被視作龍的一種,語意可混用。然而根據更遠古的典故,蛟還算不得龍,只是某種類龍生物,最常見的是大蛇的形態,但也有很多種不同形式。蜃,或者說大蛤,就是其中的一個變種。

李山吾也道:“蜃,就是海市蜃樓裏的蜃,外表看起來像是巨大的蛤,外殼上有細密的黑色條紋。傳聞蜃有制造幻境的能力,這一次變故恐怕就和它有關。”

墨觀至補充道:“龍有九似,其中一似是‘腹似蜃’。以前我聽長輩說起的時候還覺得困惑,龍的腹部怎麽會像大蛤呢。後來才知道,這裏的蜃,特指擁有黑色條紋的特殊蛟類,其實是在說龍的腹部有類似的花紋。

按描述,蜃外殼上的紋路和雉、錦雞一類的鳥的羽毛很相似。因此民間就有一說,‘立冬,雉入大水為蜃’。雉鳥可以轉化為蜃,由此可見,蛟龍和鳥類並不是毫無幹系,魔龍的後裔成為鳥首人身的生物也是有可能的。”

不管是什麽形式的蛟,通常只出沒於潮濕陰暗的山澗水窪,性情暴戾,能拉人入水,吸□□血,時而興風作浪,澤野千裏,由此又有惡蛟之名。惡蛟為禍一方,謂之蛟害,古來有之。

讓整個地區的鳥居民們和來旅游的貓貓頭都沒得魚吃,顯然算得上是蛟害的一種。

果然立場不同,看待事物的角度就大相徑庭。鳥人們世代供奉的蛟龍先祖,在人類的歷史中經常拿的是大反派劇本。

貓貓頭叼著半截小魚幹,胡須一翹,嗤了一聲,意味不明道:“不過是同為食物的報覆罷了。”

不管是蛟龍,還是異鳥,都曾長期遭受人類大規模的獵食。

現場的幾位人類同時陷入沈默。

正此時,搖搖車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童謠的歌聲也變得斷斷續續,最後停了下來,好似電量耗盡。

鳳堯心中一咯噔,暗道,來了!

就見那鬼車的九顆腦袋拉拉扯扯,倏地脫離搖搖車,像氣球一樣放飛了。只聽得幾聲嗖嗖撲扇翅膀的動靜,很快,九顆鳥頭便隱入夜色再不可見,——還真是如墨觀至所言,它們只起到一個造型上的作用。

嘎嘎嘎……

令鳳堯頭皮發麻的嬰孩笑聲再次響起,這一次卻不是小木偶發出來的,而來自搖搖車內。

鳳堯瞪圓眼睛看去,卻見搖搖車的車鬥裏,密密麻麻堆著一顆顆斑點紋橢圓形的……呃,巨型鳥蛋?

鳥蛋們每一顆都有人的腦袋大,笑聲天真活潑,充滿快樂的氣息,驅散了周遭陰森淒冷的氛圍,令人不禁回憶起無憂無慮的童年。就連鳳堯都被感染,忍不住露出一抹傻笑。

仿佛是被鳥頭氣球鬧出的動靜逗樂,鳥蛋們開始不安分地搖搖晃晃起來。其中有一顆蛋太過激動,直接晃出搖搖車,眼見著就要跌落在地碎成蛋花。

鳳堯情不自禁喊了一聲小心。

下一刻,一只雪白纖細的胳膊伸了過來,將那顆調皮搗“蛋”的小家夥穩穩托在手心。

原來是白鷴不知何時已然走到搖搖車旁。

見到白鷴的瞬間,鳳堯立即想起墨觀至那番有關食物的覆仇的言論,心裏嘀咕道,像白鷴這種被視為祥瑞的神鳥,歷來享受優渥的待遇,應該對人類沒那麽大的仇恨吧,怎麽也會出現在這種鬼地方呢。

墨觀至仿佛聽見她心中所想,說道:“惡鳥有惡鳥的苦,而作為神鳥同樣換不來平穩自由。人類欣賞美好事物的方式就是占為己有。越是羽翼華美的鳥類,越容易激發人類的貪婪之心。

幾種有鳳凰美譽的鳥類都遭受過不同程度的獵殺,例如孔雀、錦雞。人們剝奪它們的羽毛制成飾品,用牢籠囚禁它們用以觀賞,還將鳥類並不需要的‘美德’強行加在它們的身上。白鷴被視為清廉正直的象征,被譽為義鳥,因此,在主人身亡時,作為寵物的它們也必須殉主,以成全美名。”

好的,現在的鳳堯覺得同為人類的自己糟糕透了。她胸中煩悶,沈沈地嘆了一口氣。

若說人為萬靈之長,其他動物只憑本能行事,沒有情感還好說。但若是它們,——或者說,它們當中的一小部分——能生出靈智,能清楚地感知到發生在自己種族身上的悲劇。這種滋味就讓人很不好受了,不是單純信奉“物競天擇弱肉強食”的理論就能坦然接受的。

露臺上的白鷴似有所覺,朝幾人的方向投來意味深長的一瞥,視線落在貓貓頭身上時一頓,很快就若無其事地移開,轉向眾多鳥人觀眾。

他柔聲宣布道:“貴客們久等,招親會現在正式開始。諸位請看!”

他的話像是一聲令下,搖搖車上傳出陣陣喀嚓聲,鳥蛋一一開裂,蛋殼碎落一地,從中冒出一只只光禿禿的小腦袋。

是雛鳥!

每一只雛鳥都灰撲撲的看不出品種。它們絨毛稀疏,透出內裏略帶粉意的皮膚,周身卻密布著若隱若現的褐色橫紋。它們在夜風中瑟瑟發抖,努力地大張稚嫩的鳥喙,抻長脖子啾啾哀號。

白鷴掌心裏的那顆蛋同樣有一只嗷嗷待哺的雛鳥破殼而出。盡管它看起來和其他雛鳥別無二致,張著嘴卻顯得沒有活力,叫聲也極其細弱,一副即將早夭的虛弱模樣。

奇怪的是,鳳堯幾乎一眼就辨認出,那是她此行的目標,是她一直在尋找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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