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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招親會 比比劃劃的喵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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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招親會 比比劃劃的喵喵

蘊含少年魂魄的雛鳥看上去奄奄一息。鳳堯的心一下子就提了起來。

白鷴也察覺到雛鳥的不對勁, 眉間幾不可察地微蹙。他動作優雅地將孱弱的雛鳥送回搖搖車,自然而然地轉手捧起另一只精力旺盛的雛鳥。

白鷴伸手打了一個清脆的響指,原本熄滅的彩燈燭火再次被點燃, 燈影投映在湖面,如星影搖曳。光線齊發, 亮如白晝, 將他手中托起的雛鳥照得纖毫畢現。

白鷴繞著露臺走了一圈,全方位朝場下觀眾展示雛鳥。

“諸位請看, 今年的雛鳥,資質尤其好。只要稍加培養, 相信會有出人意料的成果。”

說罷, 他擡手朝空中一抓,轉瞬就變出一只棉花娃娃,像親鳥餵食一般將娃娃湊到雛鳥嘴邊。

那只娃娃看著幹幹巴巴、醜陋不堪, 卻很明顯十分受雛鳥歡迎。白鷴手中那只強壯的雛鳥急切地嗷嗷叫, 兩只細嫩的爪子顫顫巍巍支撐起過分龐大的身體,撲身上前, 不由分說一口將娃娃叼走。搖搖車上的雛鳥們見狀, 同樣躁動起來, 叫喚聲更顯迫切。

強壯的小雛鳥非常驕傲, 仰著脖子將棉花娃娃高高舉起, 仿佛在展示至高無上的戰利品。它的喉頭咕嘟滾動數下,似乎是想像吞咽蟲子那樣將娃娃一口吞下。只是娃娃個頭不小, 卡在它的嘴裏上下動不得。

小雛鳥也不氣惱, 轉而松了口,努力擡起一只爪子牢牢抓住娃娃。它的爪子看似細弱不堪,倒出奇地利索。小雛鳥就著單腿獨立的姿勢, 腦袋一下一下往娃娃腦殼上戳著,鳥嘴啄個不停。

鳳堯焦急地連連揉眼睛,生怕自己看錯了。那原本就瘦削的棉花娃娃一點一點被抽幹,竟肉眼可見地變得更加幹癟。而小雛鳥的身體反倒如同吹氣球一般膨脹起來,就連原本稀稀拉拉的羽翼都變得豐滿不少。這一連串的變故只發生幾個呼吸之間,令人瞠目結舌。鳳堯甚至產生一種錯覺,棉花娃娃對於小雛鳥而言就是一杯可口的珍珠奶茶。

鳳堯忍不住罵了一聲,口不擇言道:“如果每只棉花娃娃裏都是一個人,每只小鳥裏也有一個人,那這算什麽?是用娃娃的元氣給鳥采補嗎?這他媽是在磕血包?”

她的視線不斷地在幾位同伴身上打轉,試圖找到一個否定答案。

然而顯然她要失望了,李山吾和嚴粟二人的神色比她的還要凝重。李山吾舉著沒有手指的小圓手,笨拙地比劃著,一邊掐算一邊緩緩搖頭,半天說不出話來。

鳳堯只能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此時的她倒是有幾分慶幸,白鷴沒看上那個少年化身的體弱小雛鳥。

墨觀至適時開了口。他的語氣依舊鎮定溫和,給了鳳堯很大的安慰和支持。

“先不要著急,我們還不清楚具體情況如何。那娃娃體內存著的未必就是活人的魂魄,而那只雛鳥也未必就是一個真實的孩子。這一手極有可能是他們給我們的下馬威,為了動搖我們的心神,或是出於儀式的一環,就像利用鬼車傳聞制造了一輛九頭鳥飛車一樣。”

鳳堯順著他的思路想了想,也覺得有幾分道理。無論如何,這樣想也能讓她心裏好受一些。她多麽希望自己不是一條單純的鹹魚,希望自己真的擁有創造世界的能力,不費吹灰之力就能將這荒誕的一切撥亂反正。

她的右手手指本能地微微顫動,就像每一次面對畫筆時那般激動。然而,她的腦袋空空如也,就像每一次進入創作瓶頸時那般死寂,令她失望、令她恐慌、令她茫然。

而場下的眾多鳥人同樣見證了雛鳥啄食娃娃的那一幕,反應大相徑庭。沒有濺在自己身上的鮮血或許會帶去恐懼,卻不會帶去感同身受,反而會增添觀賞時的趣味性。不少鳥人臉上露出顯而易見的滿意神色,他們一面點頭讚許一面交頭接耳。

無論外表多麽像鳥,行為多麽像怪物,鳥人們看熱鬧的表現和人類並無不同。或許,從本質而言,動物們和人類的區別本就不大。

如果有哪種生物在進化時代替人類站在如今食物鏈頂端的地位,或許它們同樣會走上人類的道路,成為另一種意義上的“人類”。

只是詭異地,鳥人們發出的嗡嗡聲噪雜卻莫名讓人安心,好比逢年過節時家裏電視機發出的背景音,使鳳堯繃緊的心弦逐漸放松幾分。

之前那位健談的粉嘴大哥顯然已經從貓貓頭帶來的等級壓迫感恢覆了,此刻也和身旁的鳥人聊得火熱。他們的嗓門都不低,談話內容一字不落清晰地傳入鳳堯幾人耳中。

“今年的雛鳥確實很不錯。我看那些要上臺的也挺厲害的,這回可有熱鬧可看了。”

“是啊是啊。”

有一鳥人指著粉嘴大哥笑罵道:“我說信天翁你別裝得跟沒事鳥似的,誰不知道你和你婆娘兩年都沒孵出蛋來,就等著抱一對現成的呢。”

鳳堯這才恍然發現,原來健談的粉嘴大哥是海上漂流王者信天翁。

信天翁也笑著回道:“怎麽,我不行嗎?誰不知道我們信天翁是出了名的夫妻恩愛家庭和睦,定能給雛鳥們提供一個溫暖的家。縱觀鳥界,舍我其誰?”

“要說恩愛夫妻,那我可就不服了,你們信天翁恩愛的名氣再大,還能大過我去?要這麽說,在場各位都沒我有資格。”

插話的那位是個花臉,特征十分明顯,幾乎每個人都能脫口而出他的名字——鴛鴦。

墨觀至將碩大的棉花腦袋枕在貓貓頭毛茸茸的臂膀上,側頭去聽鳥人們打嘴仗,聞言啞然失笑。

鴛鴦,和韓朋鳥、比翼鳥一樣,千百年來被奉為矢志不渝的愛情象征。相傳鴛和鴦總是成對出現、形影不離,成功在文人騷客們敏感多愁的心湖裏留下漣漪。然而真相卻是,交尾期一結束,雄鳥揚長而去,獨留雌鳥完成剩下所有的築巢、孵化和養育雛鳥的任務。在一夫一妻制頻出的鳥界,鴛鴦雖算不得大渣鳥,但屬實和堅貞、恩愛沒有半分關系。

事實上,被冠以愛情鳥頭銜的“渣鳥”不在少數。例如大雁,古人見大雁總是雙宿雙飛,便有鴻雁傳書的美談,將對雁作為六禮重要的一環。而真正的大雁“夫妻”會在共同養大雛鳥後幹脆利落地一拍兩散,待下一個繁殖季便會另覓新歡。這樣的結合更像是夫妻雙方迫於環境壓力的無奈之舉,從一而終只是無稽之談。

無論鴛鴦還是大雁,都屬於虛假宣傳害人匪淺的典型案例,和當下的網紅營銷套路區別不大——由權威大V(文豪墨客們)創造某個概念,通過意見領袖的優勢自上而下對群眾展開洗腦,久而久之形成所謂的“定論”,並一代又一代改良推廣,流傳至今。

顯然,鳥人們也有同感。鴛鴦一開口,人群爆發出一陣歡快的嘲笑聲。

“你可快別說了,你和前任、前前任、前前前任不都是因為孵不出蛋來火速分手了嗎?我換毛都沒你換對象勤快。”

鴛鴦仰頭嘎嘎大笑,頗有一副不以為恥反以為榮的架勢。

“這有什麽,又不是我們鴛鴦一家搞詐騙。”

“就是,人類的都市傳說也能信?他們還崇尚相思鳥呢,結果‘婚內出軌’比別鳥都勤快,雛鳥養了一窩,沒有一只是自己的,笑死鳥了。”

墨觀至漫不經心地想著,說不準人類真愛難求就是因為拜錯了山頭。把鴛鴦這樣不負責任的花心鳥繡在蓋頭上,婚姻生活能好得了?

當然,就和白鷴一樣,鴛鴦本就是自然產物,不應背負人類的妄念。將自己無法達成的沈重願景寄托於虛無縹緲的一腔臆想往往是人類的通病。人類自身都難以做到忠貞不二,又何苦強求一對鴛鴦。

談笑間,人群爆發出一陣歡呼,口哨聲不絕於耳,直沖雲霄,氣氛瞬間引燃至高(潮)。原來是擂臺賽的幾位熱門選手終於在萬眾矚目中姍姍登場。

和鳳堯想象中的一言不合就進入到拳拳到肉的大亂鬥很不一樣,加入戰局的選手們先是彬彬有禮地自我介紹,還要進行個人宣講,闡述自己的育兒理念,贏得場上半數以上的掌聲後才能繼續進行擂臺賽。整個流程嚴肅正經。

他們好像是真心在競選成為父母。

鳳堯腦海中不覺冒出這樣奇怪的念頭。

正這時,前排騷動起來。有人大聲喊道:“看,是秋沙鴨娘子軍上擂臺了!”

“秋沙鴨可是帶崽高手啊,老資歷。有他們在,雛鳥估計落不到別家去了。”

眾人議論紛紛。

就見一位高大壯碩的鳥人邁著沈穩的步伐款款走上擂臺。她器宇軒昂,頭頂鳳頭羽冠,看上去卻好像蓄著一頭因發膠抹多了而顯得硬邦邦的刺猬頭發型,頗具幾分古典型殺馬特的氣質,很不好惹。她身上裸露的部分還覆蓋著一層細密的羽毛,自帶奇特的鱗片樣式的紋路。

鳳堯不明所以,就聽墨觀至輕聲解釋起來。

原來,從禽鳥的角度而言,秋沙鴨在“鴨鴨育兒界”算得上是赫赫有名。秋沙鴨習慣大規模群居,以家族方式活動。他們一窩至少能誕下十幾只蛋,孵化後統一由強大的雌鴨撫育,直至幼鴨完全獨立。而沒用的雄鴨則會被驅逐到雌鴨的領地之外。

秋沙鴨的教育理念堪稱鐵血。尚在絨毛期的鴨雛們鴨生中的第一課就是學會獨立從十幾米高的鳥窩裏跳下並順利活下來。這之後,他們還將面臨嚴格的“軍事化管理”。

像是要響應墨觀至的話,臺上的秋沙鴨簡單地自我介紹完畢,側身讓開身後的空間。鳳堯只覺眼前一片白光,再睜眼去看時,臺上亮起一塊高清投影屏,不斷地、全方位地展示秋沙鴨雛鳥們的生活訓練情況。

鳳堯:“……”

牛逼,鳥人們競選父母竟然還要準備PPT展示嗎?這未免也太卷了。

根據影像資料,雛鳥們破殼後不久便會在雌鴨的帶領下入水。小小的一團團毛茸茸顫悠悠地浮在水面,像一艘艘迷你的氣球鴨子船。水面上看起來一切風平浪靜,而水下,小鴨子們稚嫩的蹼趾笨拙地拼命劃動,片刻不敢停歇。他們時不時將腦袋紮進水下學習潛泳,這顯然是一項技術活,稍有不慎就會失去平衡,尾巴朝天,成為一只只爪忙爪亂的翻船鴨。

為了成長,為了生存,為了迎接未來的挑戰,小鴨們必須在最短時間內學會在湍急的河水中搏擊、覓食,學會在水面上奔跑、起飛。幸而他們繼承了母親的勇敢和強壯,他們年輕氣盛、無所畏懼,在雌鴨的帶領下,可以在激流中一口氣漂流數公裏。

雌鴨們則扮演著泳池裏最無情的魔鬼教練。她們視線不離地監督著小鴨子們的動作,一旦發現失誤或是偷懶的毛茸茸,鐵娘子母親會毫不留情出手懲罰。她們動輒揮翅一個跟頭過去直接扇飛小鴨,或一把將小鴨的腦袋摁進水裏,迫使他們在死亡邊緣學會閉氣。

同時,雌鴨們警惕性極高,承擔保護小鴨子的重任。每當危險降臨,她們會毫不猶豫地挺身而出,將小鴨子們庇護在自己堅實的羽翼之下。

有趣的是,鐵血母親們的行為同樣暴露在嚴密的“監視”中。熱心的其他成年雌鴨會以最為挑剔的眼光評判著雌鴨教練的每一項舉措,但凡對方出現一絲漏洞,這些監督者們便會伺機發起攻擊,趕跑原有的雌鴨並取而代之,收養小鴨們成為新的鴨媽媽。

通過不斷的“養母淘汰賽”,確保所有小鴨子都能在最強大的、最負責任的母親的教養下長大成鴨,成為新一代的秋沙鴨俊傑。

待凜冬降臨,氣溫驟降,皚皚白雪覆蓋大地,千裏冰封,世界沈眠。小鴨子們長大了,絨毛褪去,長出一身漂亮的灰色羽毛,兩翅的飛羽堅韌有力。他們撲棱翅膀,躍躍欲試。

年輕一代的秋沙鴨們即將加入族群,長途跋涉,橫跨半個大陸,往南遷徙。

這是一場與生命搏擊的曠世遷徙,唯有最強壯的秋沙鴨才能斬荊披棘,乘風破浪。

他們極具生活智慧的母親,早已為他們鋪就了一條強者之路。

而那些無法突破自我的年輕秋沙鴨們,將長眠於出生之地,那片冰雪荒原。

鳳堯長呼一口氣,仿佛看了一部波瀾壯闊的自然紀錄片。

那只展示的秋沙鴨朝觀眾們鞠躬致意,舉止驕傲自信,顯然她是族群中這一代的佼佼者,名下撫育著數量最多的小鴨子軍團。

臺下的鳥人們對此報以熱烈的掌聲和歡呼,表達自己的讚許和欽佩。

秋沙鴨被譽為活化石,是恐龍時代的舊民,如今已是瀕危物種。擁有千萬年的進化歷史,秋沙鴨們在某種程度而言算得上是自然的最優選,他們的行為準則可以作為所有鳥類的標桿。

這大約就是特屬於親鳥的愛,一種嚴酷而深沈的愛。

鳳堯不由嘖嘖稱奇,心中甚至古怪地生起一絲羨慕之情。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父母對孩子最深刻的愛應當體現在他們能夠幫助孩子勇敢而獨立地在這個世界活下去。從野生動物的角度來看,秋沙鴨或許並不具備人類樂於歌頌的所謂“母愛”,卻比大多數人類父母更負責任,更適合做父母。

意識到自己再次陷入毫無意義的虛無思考中,鳳堯用力甩甩鹹魚頭,試圖將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趕出腦海。

正這時,又一只漂亮自信的秋沙鴨登臺,擂臺賽正式打響。鳳堯連忙抻長脖子去看。

咚、咚、咚。

密集而短促的鼓點,迅即如驟雨。兩只秋沙鴨各站一端,目光炯炯,不怒自威。她們都頂著一頭潦草狂放的刺猬頭,揮舞雙臂作鼓翅狀。一時間擂臺上飛沙走石,狂風陣陣,幾乎看不清招式。雙方隔空放技能,打得有來有回,一面出招,一面口中念念有詞。

鳳堯豎起耳朵努力辨認了好一會兒,才發現對戰雙方在百忙之中居然還能抽出空來進行親子知識競答,簡直不可思議!

兩只鳥打得難舍難分。說時遲那時快,不過轉瞬工夫,伴隨一記精妙絕倫的騰空飛踢,一方落敗,纏鬥結束。敗者罵罵咧咧退出眾人視線,勝者自是得意洋洋接受來自四面八方的歡呼。整個過程幹脆利落,不可謂不精彩。

秋沙鴨之戰勝負已分,擂臺賽卻仍舊有條不紊地進行著。陸續有鳳堯叫不上名號的鳥人上臺挑戰,可謂各顯神通,或文鬥或武鬥。賽事逐漸進入白熱化,打動場面愈發恢弘動魄。整場擂臺緊張有序,卻並不十分嚴肅,與其說是比鬥,不如說是為增添慶典氛圍而進行的助興節目,盛大,熱鬧,歡樂。

最後奪魁的選手卻頗有些出人意料。她身形修長,窄肩細腰,身披厚實的青灰色的鳥羽大氅,裙長及地。正臉卻被濃密的黑發遮掩得嚴嚴實實,看不清五官面容。單從外表看起來,她的頭並不像普通鳥人那樣具備明顯的鳥類特征。她更像是一個真正的人。

除了大氅之下露出的一雙酷似鳥爪的四趾足。

鳳堯正疑惑著,忽聽那個古怪的小木偶喃喃自語道:“姐姐,真的是姐姐……”

聲息細弱,卻近在耳畔。

鳳堯心下一驚,下意識循聲扭頭,赫然發現自己的右肩上趴著一只粉嫩雪白的小家夥,正是那恐怖小木偶,——大約是嫌棄自己個頭太小看不清擂臺,小木偶不知何時借著她的人體爬梯找到最佳觀賞位。而鳳堯看比賽看得過分入迷,居然對此毫無所覺。

鳳堯頓時兩腿發軟,只覺得那肩膀也不是自己的了。不過此時,小木偶的註意力顯然沒有放在鹹魚頭的身上。她癡癡望向擂臺,委屈巴巴地癟嘴,眼眶泛紅,很快就積聚起兩汪晶瑩的眼淚。

鳳堯稍稍安心,同時心中不免好奇,難不成小木偶認識臺上的那個怪人?

而這時,墨觀至娃娃同樣趴在貓貓頭一側的肩膀上。貓貓頭顯然比鳳堯來得大方友好。他見墨觀至好奇,幹脆利落地兩爪一抓,將小客人高舉過頭頂,慷慨地安置在自己那寬敞舒適的真毛腦殼上。

貓貓頭還不忘指點墨觀至,一只爪子朝擂臺上擺了擺,口中說道:“那個就是羅剎魅喵。”

墨觀至不明白,虛心求教道:“羅剎魅是什麽?”

他說話時,雙手一撐,身體下意識前傾靠近貓耳朵。

貓貓頭只覺得癢,忍不住彈了彈耳朵尖兒。墨觀至冷不丁迎面挨了貓耳朵的一記攻擊,整只娃娃一歪,直接翻過身臉龐朝下砸去。貓貓頭察覺後連忙伸出爪子去扶。

墨觀至哼哧哼哧地扶著貓耳朵爬起來,重新坐好,小圓手輕輕拍拍小貓頭以示感謝。

貓貓頭又覺得頭癢了。不過這一次,他認識到人類的嬌弱,努力忍住了動作。為轉移註意,他難得耐心地給人類科普起來。

“羅剎魅是一種煞鬼喵,女人枉死之後最容易喵喵變成羅剎魅。煞喵,就是一種青灰色的大鳥,回魂日時會從棺木裏喵喵地飛出來,嗷嗚,如果家裏的人類避煞不及,就會沖煞喵喵喵。這樣,死人喵就會變成煞鬼喵喵喵。成型的煞鬼長著鳥頭喵喵,臉上都是毛毛喵,咕咕咕,腳趾頭就是雞爪子喵喵喵。”

貓貓頭說到興頭處,還開心地舉起自己肉呼呼、圓鼓鼓的毛爪子,努力合並幾只亂七八糟湊不到一起的趾頭,模擬雞爪的模樣。

小貓咪真的是很努力了。

墨觀至:“……”

原諒他聽完後腦海裏只剩下喵喵喵的回音。

墨觀至沈思片刻,努力從一大堆喵喵聲中理清貓貓頭的思路,用自己的話總結道:“你是說羅剎魅的本質是某種特定情況下形成的煞鬼,鳥首人身,通常是女子形象。”

附和他的是李山吾和嚴粟兩位人間修士。他們二人倒是也知道煞鬼形式的厲鬼,只是道內叫法不同。李嚴二人繼續補充道,羅剎源自梵語,本義也和佛教息息相關。被道教化用後,羅剎泛指一切惡鬼。羅剎魅,也有直接叫羅剎鳥或者羅剎女的,大多數都以禽鳥的形象出現。

在傳統的喪葬儀式中,屍身會留在棺槨中,停棺幾日後再下葬。八歲以下沒長牙的孩子若早夭,正常情況是不會招惹煞的。而成年人離世後,魂魄會在回魂日時借煞殃魂歸故裏。若此時,沖撞煞殃形成羅剎魅,家中就會出現禍事,通常是有至親病危。

鳳堯覺得自己聽明白了,不由好奇道:“那怎麽避煞呢?如果每個成年人的鬼魂都會招來煞氣的話,豈不是防不勝防?不過話又說回來,如果是自己的親人生老病死自然而然地走了,他們的鬼魂應該也沒啥怨氣啊,會惦記著自家人的吧,怎麽還會沖撞呢?”

鳳堯的外婆就是最疼愛她的人。多年以前,外婆因病去世,還是小孩子的鳳堯可從來沒有怕過,甚至為了能見外婆一面,還偷偷躲在靈堂裏睡了一覺。結果當然是無事發生,當時的她還對此失望不已。推己及人,鳳堯總覺得煞鬼似乎並不是十分危險。

“非也非也,”嚴粟艱難地搖頭晃腦,解釋道,“鹹魚小姐你理解錯啦,死人自身的魂魄和煞殃不是一個,就算他們對自家人好說話,一同回來的煞殃可不是好惹的啊。所以說,若非至親至交,最好不要出席殯殮,更不要靠近屍身,以免惹禍上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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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堯:“……”

大可不必。

鳳堯本來還對所謂的業內專家心存幾分敬畏,如今真的很難嚴肅對待李嚴二人組。嚴粟煞有介事推銷業務的模樣,真的和在地鐵口拉人掃碼入會的大學生有的一拼。

就……很不玄學,相當不玄學。

墨觀至倒不如鳳堯那般受到沖擊。事實上,他認為沖煞這件事本身還是可以從科學的角度來解釋的。畢竟在古代城市化低的情況下,人類和動物們幾乎共享同一片土地,居民家中偶爾有野生動物出沒再尋常不過。

而且,屍身停在家中好幾天,若處理不當或天氣狀況不理想,很容易就腐爛。腐敗之物以及供果等食物極易招致食腐的鳥類或是其他生物。由此,死者家人見到棺木中躥出一只鳥來也不算稀奇。而所謂的屍氣撲人導致重病,同樣可以從屍體腐敗後產生有毒氣體導致家人感染疫病的角度來解釋。

當然,時至今日,墨觀至已然見識到,——而且是深刻地見識到,——世界不為人知的屬於玄學的一面,自然會開始努力去接受更加玄奧的解釋。

不過被他們這麽一打岔,墨觀至倒是從腦袋裏搜刮出一些相關知識來。

“西游記裏的鐵扇公主,是不是就是一種羅剎女?”

嚴粟:“對頭對頭,當然藝術創作嘛,總是需要藝術加工的,肯定有誇張不寫實的地方。”

墨觀至若有所思,沈吟之後,他說道:“據我所知,西游記裏創作的鐵扇公主,也就是羅剎女,和鬼子母神有不少共同之處。

傳說鬼子母生性殘暴,喜歡生吃人類的小孩,卻對自己的孩子視若珍寶,不惜大動幹戈。這和溺愛紅孩兒的鐵扇公主如出一轍。被點化後,鬼子母轉為庇佑婦孺的母神。雖然西游記是經過藝術加工的,直接照搬到目前的狀況有點牽強,但鬼子母的形象和鬼車有驚人的巧合之處。

她們都是婦女和兒童的守護母神。

我們或許可以將這種巧合視為一種提示。這個由某只蜃制造的幻境,出現為雛鳥招募合格親鳥的招親會,將成年人的魂魄作為玩具和補品供給孩子,由守護孩童的煞鬼贏得撫養權……這一切,一定都有目的。”

鳳堯咕噥道:“聽起來,好像是一個討厭大人卻對小孩十分友好的世界呢。”

就在這時,擂臺上突兀地響起舒緩輕柔的搖籃曲。

那是一個女人的聲音。

歌聲如涓涓細流,匯聚成溫柔的河,流淌至四面八方,緩緩浸潤每一個人的心田。

很難形容這種特殊的歌聲。它非高非低,不急不緩,並不獨屬於某個特定的人,但又似乎帶有某種特殊的魔力,能輕易撥動心弦,使每一個人聽後,腦海中都不由自主地描繪出那個人。

那個特殊的人,被人類冠名以母親的,那個人。

鳳堯楞怔著,不由自主地,慢慢擡頭,視線如雛鳥那般尋尋覓覓。

是那只羅剎魅。

她在哼唱搖籃曲。

她的懷裏抱著一只孱弱的雛鳥,小心翼翼,滿懷愛意。她並不嫌棄雛鳥外表的不堪,也不在意雛鳥資質普通。她愛憐地撫摸他稀疏的絨毛,為他輕聲歌唱。她掩藏在青絲下的那對眼眸,透過外殼,直直看向雛鳥瑟瑟發抖的靈魂。

此刻的羅剎魅,不再是一只煞鬼,而是一位母親,強烈地愛著懷中的孩子,純粹真摯,盡己所能,傾其所有。

眼見形容詭異的煞鬼正捧著那少年的軀殼,奇異地,鳳堯心中生不起哪怕一絲一毫的擔憂或害怕。她是如此篤定,相信那只羅剎魅不會傷害懷中的雛鳥。

鳳堯的眼淚不受控制地滾落,越流越多。她難過,卻也欣喜,像是重逢故人,像是再回繈褓。

她深切地感受到少年的孤獨,他的不安,他的卑微,和他乏善可陳的短暫一生,一切委屈不平都在羅剎魅溫柔的安撫中被逐一抹平。

他被愛著。

他沈浸其中。

他滿心歡喜。

那是最純粹的一種感情。

人在瀕臨死亡時,身體的每一寸都被難以名狀的苦痛一一碾碎。他不會再想求而不得的身外之物,不會再想熾熱的愛戀,不會再想未能實施的遺憾。他會放下尊嚴,放下執念,放下作為人的認知,涕泗橫流,以最虔誠的姿態匍匐,只求母親溫暖的懷抱帶給他安慰。

他們可能從未被生身之母愛過,從未享受過哪怕一刻的母愛。他們是世界的棄子,是無足輕重的旅人。然而,每個人都清楚地知道母愛是何物,每個人的心底都藏著一個母親的形象。

或許,人在離開子宮的那一刻,窮其一生,都在找尋回歸的路。

羅剎魅的歌聲,喚醒了沈睡於人們心底的母親形象。

鳳堯喉嚨滾燙,嘴唇囁嚅數下,哽咽得根本發不出任何聲音。

她並不認識那位少年,不知他的過往。

他在現實世界有家人嗎?

有人真實地愛著他嗎?

他還有一個充滿希望和光明的未來嗎?

他為何只身一人出現在被世界遺忘的陰暗角落,慢慢死去?

他看向人間的最後一眼為何滿是決絕?

親眼見證他人死亡的滋味實在是太糟糕了。奶奶用了十多年仍舍不得扔掉的陳年抹布的老油味道,密閉的車廂裏劣質皮革和酒鬼嘔吐物的混合味道,梅雨天來不及晾幹的男高中生的球鞋散發餿味和黴味,彌漫在電梯內源頭卻在自己腳底下的狗屎味……生命中一切令人作嘔、難以忍受的瞬間一起湧上來,將她淹沒。她想逃,她想躲,卻無處可逃可躲。

鳳堯永遠都不想回憶起那樣的一幕。她願意不顧一切挽回這一切,回到平凡普通的每一天,回到無滋無味的生活當中。沒有人死亡,也沒有人受傷。大家只是沈悶地活著,面對各自瑣碎的煩惱,而已。

活著,就很好了。

可是,可是……

如果,只是如果,那少年留在這個幻境裏能得到從未有過的幸福呢?那這裏,是否就是他最好的魂歸之處?

理智上,鳳堯清楚地知道自己的想法很荒謬。然而在她的內心深處,在某個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角落裏,有一個聲音在反駁,鏗鏘有力。

真的很荒謬嗎?

成年人品嘗過的苦痛,真的有必要讓無辜的孩童也同樣嘗一遍嗎?

她知道的,長大並不會治愈靈魂的創口,時間同樣不會自然而然地平息一切。成熟並不一定帶來成長,只會令人麻痹自我。

我們,到底需要多少愛才足夠?足夠我們變得堅強,足夠我們不畏嚴寒。

現實的本質是“真”,而不是美好。只要人還活在現實,就不可避免要遭受真實帶來的苦。真正純粹不摻雜質的美好和幸福唯有在幻境中才能得以實現。

若是一個人身處幻境,永遠不會知道自己擁有的幸福是虛假的,那麽這種虛假究竟算是虛假還是他切身體驗過的真實呢?

……

頭頂的天空轟隆作響,腳下的大地劇烈震顫。燈臺傾倒,散得七零八落的五色彩綢一點即燃。火勢漸大,朝四面八方蔓延。哭喊聲,求助聲,叫罵聲……如浪潮湧來又一一退去。

“她入魘了,快快快!”

不知是誰在嘶聲裂肺地喊叫著。

鳳堯聽不清,也不是很在意。

或許,她想,我可以做點什麽,我應該做點什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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