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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貓的禮物 你好喵,人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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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貓的禮物 你好喵,人類

墨觀至正思索著如何敷衍粉襯衫, 卻見那條貓貓祟祟、黑乎乎的小毛腿一晃即逝,連帶著它踩出來的梅花腳印都消失得一幹二凈,快得幾乎就像是視覺錯覺。

厚重的鐵門吱呀呀再次往回彈。

墨觀至眼疾手快一把扶住門框, ——出於某種莫名的擔憂,他可不想看見某位神秘的小客人轉眼便被夾成一張可憐兮兮的小貓餅。

“所以, 偵探大哥, 你一定也相信人魚吧!”

粉襯衫先生眨巴著水潤的小眼睛,依舊無辜地、死死地盯著墨觀至, 聲音洪亮有力。

被對方如此期待地凝視著,墨觀至……墨觀至什麽科學原理也解釋不出來, 只好掩飾性地咳嗽兩聲。

正此時, 一顆滿頭卷毛的腦袋不知從哪兒冒了出來,眼睛亮晶晶,聲音脆生生。

“我信呀!”

粉襯衫被這突如其來的插曲嚇了一大跳, 跳腳著尖叫, 甚至叫破了音。

那小卷毛整個人鉆出來,一臉狐疑地打量粉襯衫。——正是和墨觀至有過一面之緣的張玄沄。他穿著嫩綠色的外套, 整個人鮮亮得就像一顆剛發苗的豆芽菜。

“你看起來並不像是人魚的信徒呢。”張玄沄盯著粉襯衫, 神秘兮兮地評價道。

墨觀至無奈, 側身先請兩人進門。

粉襯衫滿懷感激地瞟了一眼墨觀至, 扭著壯碩的身軀擠了過去。綠乎乎的張玄沄緊隨其後。

墨觀至落後一步, 特地將門縫留得久些,確保那張看不見的小貓餅也能順利飄進來。

三人進屋, 依次入座, 還不等墨觀至開口,已經平覆好心情的粉襯衫迫不及待地朝張玄沄問道:“所以你是相信人魚存在的嗎?”

“我信啊!”張玄沄同樣興奮,雙拳緊握, 大聲回道,“我以我收藏列表裏二十多篇人魚生子文起誓!”

粉襯衫疑惑。

墨觀至沈默。

張玄沄皺眉,“不會吧,你的人魚竟然連生子都不會嗎?”

粉襯衫一張臉漲得通紅,不知哪裏湧來的勝負欲,急切辯解道:“可是我的人魚,他真的很特別。他擁有濃密的胸毛,身材健碩,可以把我當啞鈴舉起來晃兩圈!”

“那他可以生子嗎?”

“他打死一頭我也是完全沒有問題的!”

墨觀至:“……”

墨觀至起身,決定先給兩位辯手倒一杯熱紅茶冷靜冷靜。

紅茶上桌,雞同鴨講的雙方暫時休戰。

張玄沄翹著蘭花指,如貴婦般優雅地捏起茶杯柄,小口品茗。

粉襯衫則要禮貌一些,起身雙手從墨觀至端來的托盤裏捧過骨瓷茶杯。只是他沒接穩,杯蓋鏘地一聲滑落砸在茶碟上,灑出些許茶水,幸而茶水不燙。他狼狽放下茶杯,慌忙扯起衣角去擦手。

墨觀至眸光掃去,察覺到粉襯衫的雙手始終在不自覺地顫抖。他斂容,抽出紙巾盒遞給粉襯衫,主動開口,聲音輕柔,道:“可以先和我說說你的人魚嗎?”

粉襯衫連連點頭。

“那我就從頭說起吧。”

只見他胸膛起伏,深呼吸幾次後,方組織好語言,緩緩講述起來。

粉襯衫自稱廖悾君,讀音取“空軍”,其來歷倒確實與空軍有關。原來他出生於十一月十一日,正巧是空軍建軍紀念日,全家便一致決定以諧音命名來紀念這個特殊的日子。

廖悾君自嘲一笑,說道:“幸虧當時光棍節還不流行,不然我可能得叫廖光棍了。不過現在嘛,其實對我來說,這個名字比光棍也好不到哪裏去。”

原來廖悾君是一名釣魚佬。釣魚佬乃是釣魚愛好者的詼諧別稱,而釣魚佬又將“空手而歸一無所獲”稱之為“空J”。由此釣魚佬生平最恨空J,有釣魚佬永不空J的口號。

因為名字,廖悾君已被釣友不知嘲笑過多少回。最可氣的是,他好像真的被名字詛咒了,是一個實打實的“空J佬”,曾創下釣魚五年一無所獲的奇葩記錄,一度成為釣魚吧的建吧之恥。

“我當時很不服氣,憋著勁兒就想搞點大動作好驚艷所有人。”

提起恥辱往事,廖悾君至今忿忿得眼眶泛紅。

因著這份鬥志,廖悾君換了套頂級裝備,一年有六、七個月都駐紮於大大小小的魚塘、野釣場所,風雨無阻,只等開張。

“等一下——”

聽到這裏,張玄沄忍不住插話。

“你一年有一半時間泡在魚塘裏,你工作怎麽辦?”

“啊?”廖悾君撓撓頭,頗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平時也沒什麽工作,就是替我老爸收收租子什麽的。”

……

張玄沄猛地淌下淚來。

“對不起,打擾了,是我魯莽了。您繼續!”

許是皇天不負有心人,廖悾君終於摘掉了空J頭銜,就在今年的空軍建軍節,他二十七歲生日當天。

“我釣上來一條魚,對,我釣的!”

廖悾君神情肅穆,擲地有聲。

“一條人魚。就是腦袋是魚,身子是人的那種人魚。”

已經變得十分謙卑的張玄沄聞言,還是忍不住小聲反駁道:“這種,是不是應該稱之為‘魚人’比較合適?”

廖悾君倏地起身,一掌拍在茶幾上,震得茶杯哐當響。

“不管是什麽,那都是魚啊——”廖悾君雙手握拳,高聲強調道,“人魚也好,真魚也罷,都是我釣上來的魚!我生平的第一單魚!一百多斤的大魚!”

張玄沄張口還想說些什麽,被墨觀至以眼神制止了。

“啊,我當時就想拍照發朋友圈來著,我連回家怎麽繞遠路、怎麽不著痕跡地讓整座城的人都來看我釣的大魚,統統都想好了。結果我的魚開口說的第一句話,就說我無權使用他的肖像權,讓我尊重他的隱私……”

廖悾君懊惱得捶胸頓足。只片刻功夫,他身上的勁頭卸下,整個人肉眼可見地蔫吧起來。他有氣無力地哽咽起來。

“太過分了,我就真的一張照片都沒能拍下來。我求過他,甚至都要跪下來了,求他能不能在身上蓋條毯子,只露出魚頭讓我拍一張,一張就好,他還是無情地拒絕了我。嗚嗚嗚,他真的好冷酷哦,不愧是一條沒有體溫的魚。真是太過分了,明明是我釣上來的魚……嗚嗚嗚,我的魚魚……我說我不是空J,他們都不信我嗚嗚嗚……”

廖悾君越哭越響亮,最後哭得驚天動地。

墨觀至正想說些什麽,忽地察覺到身旁的沙發椅墊稍稍陷下去一些,小小的一團,約莫只有巴掌大小。

他克制住想要轉頭的強烈沖動,出聲提醒廖悾君道:“你再說說人魚失蹤的事情吧。”

“啊,對哦,我的魚不見了!是這樣的,畢竟是我自己釣上來的魚嘛,哪怕阿魚再冷酷,——對了,阿魚是我給人魚取的名字——反正我都選擇原諒啦。我把阿魚帶回家,每天好吃好喝地供著。阿魚其實還是不錯的,除了不能和我一起吃酸菜魚火鍋,以及隔三差五就要搞得家裏水漫金山以外,真的是個很不錯的室友呢。他會和我一起擼鐵,一起拔腿毛,還會一起泡腳。雖然我倆只同居了一個多月,但我已經對他‘情根深種’,眼裏再也瞧不上其他魚了。他就是我唯一的魚!”

說到這裏,廖悾君再次掩面啜泣,壯碩的身軀努力縮成圓圓的一坨。

“就在前幾天,我因為很多天沒空J了……啊呸,是很多天沒釣魚了,手癢得不行,沒忍住就應了一個釣友的局。嗚嗚嗚,他們都說冬天釣鯉魚最好,給口超多,不可能空J,我還是空了。果然這個世界上,除了我的阿魚,再也沒有魚會愛我。總之,等我回家,阿魚已經不見了。”

墨觀至再遞去一盒紙巾。

“具體情況如何?”

廖悾君一面擤鼻涕,一面繼續抽噎道:“門鎖完好,屋裏沒有打鬥痕跡。”

他用詞還挺專業,張玄沄忍不住跟著點頭,同時比劃出名偵探的招牌姿勢。

“而且,阿魚還在iPad上給我留了一條信息——嗚嗚嗚,我上星期從教會他怎麽用iPad打字嗚嗚嗚——信息,嗝,信息上說……”

廖悾君原本還哭得直打嗝,話到此處,語氣陡然一震。他站起身,振臂一揮,整個人變得挺拔起來。他眼含淚光,好似即將落幕的主角,沈聲唱誦自己的道別詞。

“再見了我的朋友,我有我必須為之奮鬥的目標。下次月圓之時,若我仍在江湖,你我自會重逢,把酒放歌,就如此刻般瀟灑暢快。”

“咦?”張玄沄奇道,“這是漫畫裏的臺詞吧。”

廖悾君用力一抹眼淚,瞪圓眼睛欣喜道:“對啊對啊,你也看《鹹魚俠》嗎?我和阿魚都是鹹魚俠的粉絲!”

墨觀至也看過這部漫畫。《鹹魚俠》是一部不可多得的武俠國漫,連載已有十年,受眾頗廣。故事講的是一位游俠意外變身鹹魚,只好隱姓埋名,孤身闖蕩江湖,除暴安良。鹹魚俠在漫畫中的形象便是魚頭人身,頭戴鬥笠,身披紅鬥篷,左手持一把有豁口的破刀。

“還是我安利阿魚看的呢。他只用了不到一周就追平了坑,已經是個比我還鐵的鐵粉了。聽說鹹魚俠要漫改成電影時,他激動得都睡不著覺——雖然阿魚作為一條魚,本來睡得也很少,而且他睡著時也睜著眼睛,根本分不出來是睡是醒。”

墨觀至本能地不想多問一位健碩的成年男士和一條同樣健碩的成年魚士如何同床共枕互數睫毛的細節,只好繼續保持微笑。

“啊對了,說著說著,我又想起來一些事情。我其實就是在紅久河附近發現阿魚的,很小的支流,源頭靠近一個叫芙蓉村的地方……”

墨觀至眼神一凝。他身旁那個微微凹陷的坐墊似乎也不安地變了形。

“偶爾有幾次,阿魚提起芙蓉村,和我說那裏有一個很壞的東西、還是別的什麽動物,我不是很明白,總之有一個壞蛋把守著芙蓉村。這個壞蛋在謀劃一個大陰謀。阿魚雖然沒有明確表示過,我現在琢磨過來,總覺得他是想像鹹魚俠一樣,制止那個壞蛋。”

廖悾君越說,語速越快,神色也變得愈發焦急。

“怎麽辦?我們還是得盡快找到阿魚啊,得趕在那個壞蛋行兇之前!阿魚那麽單純一條魚,也沒有鹹魚鬥篷,肯定打不過壞蛋啊!”

墨觀至沒有立即回話。他腦中飛速運轉,雙手交疊,食指有節奏地敲打手背。片刻後,墨觀至已有決斷。

“聽你的描述,你的人魚朋友確實很可能身陷險境。”

廖悾君重重點頭,期待地看著墨觀至。

“只可惜我們無法確定這一點。並且……”墨觀至呼出一口氣,歉然道,“坦白來說,我尋物的本事多少靠點運氣和直覺,而且往往只針對貓狗一類的小型寵物有效。”

他那雙溫柔的桃花眼直直看向廖悾君,明明說著拒絕的話,卻令人絲毫生不起反感。見廖悾君的眼眶重新蓄滿水氣,墨觀至的語氣變得更加柔緩,內容卻依舊冷酷而堅定。

“並且,就我個人而言,並不建議你只身冒險,只為一個玄而又玄的無端猜測。”

廖悾君脫口打斷道:“我說的都是真的,你信我!我是沒有照片,但我發誓我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張玄沄皺起眉頭,難過地看著兩人。

墨觀至安撫性地擺擺手,語氣依舊平穩。

“我願意相信你。也正是因為我相信你,所以我才有擔憂。我的一位長輩曾告誡我,不同的世界有不同的生存法則,外人若是貿然闖入,可能會給法則內的生靈帶去滅頂之災,也給自身招來禍患。你我是凡人,平白卷入我們無法掌控的爭鬥,無論對阿魚、還是對我們自身而言,都不是好事。”

廖悾君嘴唇嚅囁數次,想要反駁,卻終歸還是冷靜了下來。他呆呆地坐在沙發上,良久,長嘆一聲。

“是我想當然了。我不該強求你的,你說的沒錯,這確實不是錢能解決的事情。”

廖悾君臉上浮現出一抹哀戚之色。

“可是……可是,阿魚是我認定的朋友啊。明知朋友有難,我還能袖手旁觀嗎?”

說罷,他苦笑一聲,眼神卻重新變得堅定起來。

“謝謝你,謝謝你們!不用擔心,我不會沖動的。”

墨觀至定定看著他,將他的未盡之言挑明,道:“但你非去不可,對吧?”

“嗯,我非去不可。”

墨觀至忽地一笑,眼中如有春光。

“明白了,那就走吧。”

廖悾君呆楞原地,那頭的墨觀至卻已起身。他的手似是不經意地拂過身旁的空氣,就像在輕拍某人的腦袋。

“張玄沄,你就不用跟著了。”墨觀至一面說著,一面快步走向玄關。路過茶幾時,他隨手撈起一個白色小藥瓶(塞)進口袋。

“什麽嘛!”張玄沄率先跳起來反對,“我都已經聽了這麽多了,你現在‘滅口’來不及了好吧!再說了,你怎麽不問問我今天怎麽突然來找你嗎?”

墨觀至心中預感不妙。

果然,張玄沄從口袋裏摸出三張撲克牌模樣的黑色卡片,沖墨觀至晃了晃。

“先上車,一會兒和你解釋!”

說罷,張玄沄推搡著還沒回神的廖悾君一道朝門口走去。

“啊,什麽?你,你是要和我一起去嗎?”廖悾君猶自磕磕巴巴地問道。

“當然。”墨觀至利落地拋起車鑰匙又一把抓住,露出一抹略顯肆意的笑,“畢竟難得有機會親眼見到人魚,我可不會錯過。”

廖悾君總算回神,臉上是抑制不住的狂喜。

三人皆是身高腿長,幾乎兩三分鐘便已奔下山,找到墨觀至的停車位。

墨觀至示意另兩人坐後排,副駕駛的車門卻遲遲未關,仿佛在等著什麽人一般。

張玄沄才上車,不等另兩人提問,自己便語速飛快地解釋起來。

“其實我感應到阿波有危險!這位大哥你先別急著插話,讓我說完!今天早上阿波本來是想約我一起去拍素材,可惜我昨晚熬夜看小說,實在沒精力去。醒來後我總覺得心裏不舒服,就拿塔羅牌打了一卦。結果,我的媽呀,大煞啊!”

張玄沄說著,甩出適才那三張卡片。

一張卡面上是一只坐在月亮上的小黑貓,印有數字二。第二張卡面上畫著一只小黑貓,正趴在即將傾倒的著了火的貓爬架上,同樣印著數字十六。

最後一張是一只戴著骷髏面具的小黑貓,數字十三。

墨觀至正巧瞥向後視鏡,一眼便瞧見數字十三後頭跟著Death(死神)的說明。他握在方向盤上的指節收緊。

“高塔、死神,一個大火牌,一個大水牌,合在一起不是什麽好兆頭!搞不好會出現祭祀香火什麽的!邪得很,邪得很!還有女祭司,又是大水牌!我的天哪,我預感到今天的陰性能量會很重!總之我一連抽中三張大阿爾卡納牌,能量又都這麽重,整個人都不好了!不過我很快感應到化煞的關鍵點在墨觀至身上,就狂奔過來!沒想到正巧抓住你們要去芙蓉村,超lucky了我的媽!好了我說完了!大哥你想問什麽就問吧!現在,開車!GO GO GO!”

張玄沄一口氣喊完,癱倒在座位上直喘氣。

墨觀至一時無語,嘆道:“這麽重要的事,你竟然等到聽完八卦再告訴我。”

張玄沄氣若游絲地辯駁道:“本來也是著急的,一見到你,我的指導靈就悄悄告訴我,事情有轉機,不要慌。我這一不慌,就松弛得有點過分嘛。畢竟那可是人魚誒!哪怕是長著魚腦袋的!”

墨觀至遂不再多言。他沒有立即發動車子,看向副駕駛又略等了片刻,最終一無所獲,這才作罷。關門,啟動,發車。

廖悾君實在好奇,得到允許後,立即撿了個最想知道的問題。

“你玩的這個撲克牌是什麽?真的可以算命嗎?”

“是塔羅牌啦,也不是算命,不過是一種工具罷了。哎呀,你不要說的我年紀輕輕就沈迷玄學好不好?

張玄沄一捋頭發,將跑亂的劉海甩到一邊,勾唇輕笑,努力擺出一副高深莫測的神秘模樣。

“畢竟鄙人也只是略懂玄學皮毛罷了,略懂略懂。”

嘴上說著略懂的謙辭,張玄沄斜乜了駕駛座上的墨觀至一眼,笑得卻很玩味。

“我今天的靈性可是很高的哦。出門前不知為什麽,匆匆忙忙地突然就很想臨時換一副小黑貓的牌。說不準我們真能遇見一只。”

“小黑貓好嗎?”廖悾君虛心求教。

“當然好啦,玄貓鎮宅,人間太平,大吉啊。”

“啊,那玄貓也能擼嗎?會犯法嗎?”

“不犯法,但是犯賤,小心撓你哈哈哈哈!”

墨觀至心念微動,唇角悄悄上揚。

張玄沄的手變戲法似的攤開一疊巴掌大的塔羅牌,直接伸向廖悾君。

“別楞著啊,快抽一張,隨便抽!”

廖悾君將信將疑地抽出一張塔羅牌,遞過去。他看不懂牌面的含義,卻見對方意味不明地嘖嘖兩聲。

“看來你果然命中帶魚呢,放心吧,你心裏想的那條魚目前而言還是好好的,你們之間的緣分未斷呢。”

廖悾君登時兩眼放光。

“而且哦,你和你的人魚之間是不是還有點什麽因緣是我不知道的。唔……我看見一條因果線,報恩嗎?你有恩於他,卻不是直接作用於他……”

廖悾君更為激動,點頭如搗蒜。

原來今年上半年,許是老天爺也為廖悾君異於常人的執著折服,在他前往芙蓉村附近的垂釣區甩桿時,意外贈送了一份長達三個月的隔離大禮包。

與世隔絕,意味著可以隨時隨地、毫無阻礙地釣魚!一開始,廖悾君還摩拳擦掌,認為這是錘煉他甩桿技術的絕佳機會,就像每本武俠小說裏都會有的掉下懸崖就瘋狂開大的龍傲天那樣。

只可惜他並非真正的龍傲天。日覆一日,廖悾君依舊空J著。最初的挫敗感消失後,他決定做點有意義的事。多少有些社牛屬性在身上的廖悾君主動找當地民眾攀談,意外得知十幾年前,那片水域是野生鱖魚的棲息地,甚至出過好幾條二十幾斤的“魚王”。

廖悾君聽得心馳神往,頓覺身上的使命感沸騰起來。他當即決定自費購買適合的野生鱖魚品種,放生後重建鱖魚的天然棲息地。起先只是一個豆苗大的念頭,後來熊熊燃燒至一發不可收拾。廖悾君說幹就幹。

恢覆野生魚類種群和自然棲息地,說起來只是簡短的一句話,對於門外漢廖悾君而言,真正實踐起來卻堪比他自己回爐重塑。

廖悾君撓頭猛幹了一個月,前期資金和精力都投入不少,項目卻始終進展緩慢,甚至一度停滯。最後,他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思,將計劃分享到本地最大的釣友群,瞬時激起千層浪。

釣友們群策群力,有人出人,沒人出錢,沒想到短短幾日就成功將項目推進下去。廖悾君這才發現,平時不做人的釣友們,有的身懷絕技,有的是隱形土豪,甚至還有幾位是真正能夠提供技術指導的業內大佬。真是印證了那句知名網絡“謠言”:釣魚佬除了釣魚啥都會。

於是,在釣友們的共同努力下,半年後,野生鱖魚種群重歸該流域。當地村民也欣喜非常,老村長代表全村給廖悾君所在的釣友群頒發了一面錦旗,上書“永不空J”的美好祝福。

為慶賀勝利,加之全國解封的喜訊傳來,廖悾君再次來到他曾奮鬥過的溪流。他沈穩甩桿,並不抱任何希望,結果一桿子下去,釣上來生平的第一條魚。

廖悾君一本正經地感慨道:“阿魚確實長著一顆鱖魚腦袋,絕對是來報恩的!所以說,做好事就一定會有善報!”

三人有說有笑,旅途不算無聊。路過收費站時,墨觀至趁機報了警。可惜阿波作為一名成年男性,失聯不到半天,此前也明確告知過行蹤,實在不符合“失蹤人員”的定義,民警同志安撫了墨觀至幾句便作罷。

情況與墨觀至預料的不差,他倒也不失望。報警的主要目的是將來若有萬一,警方抽絲剝繭也能查到芙蓉村。謹慎起見,墨觀至還提前設置好定時郵件,若此行無法安全帶人返回,他的父母得知消息後自然會幫他料理。

或許是離芙蓉村越來越近,空氣也逐漸變得凝重起來。此後一路再無話。

從省道換成鄉野小道,又拐了無數彎,足足行駛近三個小時,車子才緩緩駛入一條狹小的村路。

像是要印證所有俗套的恐怖電影開頭那般,明明是新買的車,空調卻突兀地半道壞了。等他們靠近芙蓉村外沿,車廂內的最後一絲熱氣散盡,幾個呼吸間便已冷如冰窖。

墨觀至聽見後排兩人牙齒打顫的動靜。

嘎嘎噠,嘎嘎噠,嘎嘎噠。

明明上午還算明媚的天氣,轉眼變得暝暗。黑壓壓的陰雲低低地湧動、翻滾,一點一點將天光蠶食殆盡。餘光中,朦朧可見印有“芙蓉村”字樣的生銹鐵皮標志牌匆匆掠過。

墨觀至迅速瞥了一眼腕表。時針只走到下午兩點。

玻璃窗上不時滾落水珠,洩露出幾縷車外的顏色。

張玄沄將腦門抵在窗臺,斜眼往外瞧,口齒不清地呢喃著:“是不是要下雪啊……我怎麽覺得天都黑了。”

他不自覺地連打了好幾個寒顫,趕忙縮回脖子,將大衣領子高高立起。

前頭數米便是芙蓉村村口。說是村口,卻不見人煙。放眼可見遠山零星坐落著幾棟農家瓦房,近看兩側皆是一眼望不到頭的荷塘。時值隆冬,滿塘空見殘荷,被寒露壓得東倒西歪,一派蕭索景象。

荷塘之中,只留有一座石橋。橋面狹窄,橋口處左右各站著一塊刷有白漆的石墩立柱。石墩系著紅布條,不知被什麽打濕了,緊緊貼在慘白的柱身上,活似兩張噙血的人臉正凝視著客人們。

墨觀至目測一番車身和石墩的間距,對其餘二人道:“橋太窄。看來只有一條進村的路,我們得下車走過去。”

張玄沄不太樂意,口中嘟嘟囔囔。他雙臂環胸,維持著兩手(插)進腋下取暖的猥瑣姿勢不肯松,只能像一條脫水泥鰍往車門瘋狂蛹動。

廖悾君救魚心切,手腳麻利地從另一側翻身下了車。他往前小跑幾步,將掌心搭在眉峰處四下張望,興奮地大聲招呼道:“快來呀,我看見前面有人家亮著燈呢!離得不遠!”

張玄沄聽了,心頭一松,連忙更加奮力地扭動起來,終於狼狽地從車門內滾了下來。

停好車,墨觀至也來到橋頭,瞇眼望去。橋的那一頭隱約可見一座盤腿而坐的彩色泥塑,大約是村人供奉的土地公。只是不知為何,泥塑如此堂皇地堵在路中央,面朝來客,咧嘴笑得歡實。鮮紅的唇瓣內裏,是黑洞洞的一片,映著昏沈的天色,比那滲血的石墩還滲人。

張玄沄和廖悾君默契十足地一致往後跨了一大步,縮起腦袋跟在墨觀至身後,安靜如鵪鶉。

三人踏上石橋,頓覺一股森寒之氣從腳底竄上來。

天色更暗了。

張玄沄連連跺腳,直跺得雙腳發麻,頭昏眼花,臉色發白。

“快走快走!”他低吼道,“我感覺很不妙。”

不用提醒,墨觀至和廖悾君已然加快腳步。他們幾乎是一路快走著過了橋,朝著亮燈的人家而去。

常言道,望山跑死馬。人的大腦總是輕易被眼睛欺騙,明明那房子看著不過在百米開外,三人緊趕慢趕走了將近十分,相隔的距離卻紋絲不動。

“不太對勁。”

墨觀至率先停下腳步,冷靜道:“我們先緩一緩,觀察情況後再走。”

三人原地休整了兩分鐘。墨觀至擡手,對著腕表上指南針的方位調整朝向。隨後,他就地找了石塊和枯枝,在地上擺出個帶箭頭的記號。他起身,朝身後二人點頭示意,揮動手指點了一個方向。三人便朝著那頭,沿直線慢慢摸索起來。約莫又過了十分鐘,他們不出意料地再次回到原地。

似乎有一層看不見、摸不著的屏障阻攔他們進入真實的芙蓉村領地。

廖悾君緊張地吞咽口水,磕巴道:“這、這種現象,是不是有個專業術語來著?就、就是鬼打墻……”

眾人陷入沈默。

張玄沄的臉色分外難看。他一手摸進口袋,指尖緩慢地摩挲著塔羅牌的方角。

氣氛正膠著,寒風中忽地傳來一聲清亮的貓叫聲。

喵嗚嗚——

是貓?

三人同時循聲望去,果真見到一只烏漆墨黑的小貓崽……呃,一只馱著大紅花包袱的烏漆墨黑的小貓崽,正優雅地款步朝他們走來,蓬松的長尾巴甩得搖曳生姿。

噗嗤——

盡管時機不對,張玄沄還是忍不住笑出聲來。

“臥槽,該不會是我姥姥家那床花開富貴的傳家寶床單終於成精了吧!”

廖悾君連忙去看。

那熟悉的大紅底,那辣眼的大朵牡丹,可不就是國民款花開富貴床單嗎!

廖悾君嘴角顫動,頰肉抽搐,憋得滿臉通紅,努力不讓自己在這樣嚴肅的場合笑出來。

那兩人渾身抖顫好似癲癇,小黑貓也許是終於意識到他們是在笑話自己,尾巴瞬間僵直,鋒利的眼刀欻欻飛了過去,——卻在半道被另一只人類輕巧地擋了下來。

墨觀至弓腰緩行,從斜前方小心靠近。他單膝跪下,努力縮減自己的身形帶來的壓迫感,盡可能地讓視線與小貓崽齊平。

“你好。”

人類試探著伸出一只手,手指攏起,只將無害的手背展示給小黑貓。

小黑貓楞怔,小鼻子聳動,下意識地往人類手背上湊了湊。下一瞬,他猛然醒神,腦袋用力一甩,高傲地別過小臉,再也不看那狡猾的人類。

墨觀至也不惱,反而饒有興趣地欣賞了一番小黑貓毛茸茸、圓鼓鼓的臉頰,——真是令人熟悉的弧度啊。

這時,張玄沄和廖悾君也湊了上來。他們遠沒有墨觀至這般淡然,立刻捏著嗓子叫嚷起來。

“哎呀,好可愛的小貓咪呀——”

“果然是黑貓!太神了吧!”

“小貓咪長這麽乖,一看就是想被我們吃掉吧!”

小黑貓登時馱著包袱往後高高一蹦,輕巧落地。他四爪抓地,背脊微弓,尾巴毛劈啪炸開,活脫脫是一副吃驚小松鼠的模樣。

他瞪圓眼睛驚悚地看向夾子音二人組,一張小黑臉上溢滿了不可置信。

吃、吃掉?!

怎麽會有人想吃小貓咪?

這簡直比白蛇熬湯的故事還要來得恐怖!

墨觀至不讚同地看著張、廖二人,給他倆一人賞了一記爆栗。

遲鈍地反應過來自己再次被戲耍,小黑貓忿忿地一爪子按下炸毛的長尾巴。他沈沈噴出鼻息,仍舊能感受到身體的僵直,謹慎地不再靠近人類。

墨觀至起身,沖小黑貓招招手,柔聲道:“我們得去找路,你要不要一起?我可以幫你拿行李。”

小黑貓歪著腦袋,臉上流露出十分人性化的掙紮神色。最終,他還是匍匐著後退幾步。

墨觀至心中略有遺憾,卻見那小黑貓甩下背上的包袱,拿爪子靈活地刨出一堆東西,從中挑出一只圓筒模樣的金屬。他弓著背,努力抻長爪臂,將那東西緩緩慢慢地推到墨觀至的腳邊。

小黑貓停下動作,擡眼斜斜地瞄向高大的人類,澄澈的眸子寫滿了墨觀至讀不懂的覆雜情緒。

——這是喵全身上下最貴重的禮物了哦,家用電器呢,可好可貴啦。

墨觀至低頭細看。

原來是一只老式的手電筒,筒身細細長長,需要裝至少三節一號電池,是早已被淘汰了幾十年的老物件,卻肉眼可見地被主人妥善保管著,表面光可鑒人,沒有一絲劃痕。

張玄沄甚至沒見過這樣的東西,正稀罕地想要去撿。

墨觀至先他一步,彎腰拾起手電筒。手電筒很沈,顯然已裝好電池。

小黑貓見人類收下家用電器,連忙往後又退了幾步,一直退到安全距離之外。他端正坐下,將厚實的大尾巴一絲不茍地盤好,尾巴尖兒不偏不倚地(擠)進兩只前爪間。

他揚起一張毛茸茸的精致小臉蛋。

小小的貓兒身披綿厚的墨色長毛,如雲霧氤氳,仿佛無時不刻在隨風輕舞。明明是一身黑毛,在沈如夜色的昏暗中,烏亮順滑得好似在發光。

尤其是那對玉石般明潤的眼眸,乍一看瞳色極淺極淡,非金非銀,好似鏡湖之上鎖著一抹縹緲輕煙。只消一眼,便覺流光溢彩,令人神魂顛倒。

真是一只漂亮到足以令天地失色的小黑貓。

而這樣美好的一只小貓崽此時正仰頭乖巧地看著自己,眼神靈動得像是會說話。

墨觀至輕輕吐氣,這才察覺自己方才無意識屏住了呼吸。在小黑貓無言的催促下,他略一猶豫,撥弄手電筒的開關。

啪——

一道明亮到近乎刺眼的光束迸發(射)出,三人同時擡手護住眼睛。

破!

卻見那光束竟無視黑幕,如同一把利刃,迎頭破開重重迷障。

光束所及之處,一條從未見過的路緩緩顯現在三人眼前,通往那近在眼前的燈火人家。

張玄沄瞠目結舌,一連罵出三句“臥槽”。

“這是什麽啊!”他痛苦地揪起一撮小卷毛,“這就是封建迷信嗎……啊,不對,這就是社會主義的光芒嗎?那我還搞個屁的塔羅啊!手電筒就能破鬼打墻,就他媽的離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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