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風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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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受了春獵叛亂之驚,回鸞後又雷霆處置完譽王一黨,梁帝越發覺得身體每況愈下,支撐不來。

禦醫們次次會診之後,雖然言辭圓滑,只說安心靜養無妨,但觀其容察其色,梁帝也知道自己情況不妙。

人越到老病之時,越覺得性命可貴,所以就算萬般丟不開手,梁帝也只得無奈地先丟開再說,東宮監國的禦旨便由此而發,明令凡皇帝不升朝的日子,即由太子在承乾殿代他處理日常政務。

一開始,梁帝還有刻意試探、從旁品察的意思,後來見景琰行事謹慎公允,沒有因此膨脹狂妄的跡象,漸漸便放了一半的心,除了逢六日召三公六部重臣入內攬總稟報一次朝中大事外,其餘的日子竟一心只圖保養續命。

由於對政事有處置權,也由於大局粗定,蕭景琰這個東宮太子的位子,坐得可比他的前任穩得多,但同時,也要累得多。

風荷已經著手準備離京的事情了,這次,連著太奶奶也一起接到江左,那裏環境好,離了陰謀詭計,也養人一些。

“一個月。”梅長蘇抱著她,“最多一個月,赤焰的案子就可以翻了。到時候,我們和太奶奶一起,回家。”

“好。”風荷靠著他,“景琰哥哥說,懷瑜要留下來,我想想也好,這個孩子和哥哥一樣,是屬於戰場的。懷瑾就和我們回江左,屆時送到藥王谷,師父那裏也不收人,師兄那邊怎麽也不方便。 ”

“嗯。”

“景琰哥哥說,到時候讓懷瑾封祁王,懷瑜接手英王。我沒同意。”

“不同意也好,舊人太多。”

“宮中我雖信任幼儀,卻怕人心善變。還不如讓他此生按著性子游山玩水,當個自在醫者,也好過手足相殘,只為了那個位子。”

“嗯,今日景琰找我詳談,他好像認出我來了。”

“嗯,這不好嗎?反正你身子也好了。”

“他藏著心事呢。”

“那你明日與他說清楚便是,大不了打一架,輸了我替你找回場子。”

梅長蘇低笑出聲,半晌,嘆了口氣:“若有來生,小荷,唯願生在平凡之家。不求大富大貴,只求一生順遂。”

“嗯。”

三日後長公主府

“姑母遣人喚我,卻是讓我在此坐冷板凳嗎?”風荷端坐於下首,捧著清茶嘆道。

“我此次,是有東西交給你。”蒞陽長公主雙手握緊,聲線卻是不穩。

“我知道那個東西。”她側頭,看向上位的女子。

蒞陽驚詫的望向她,“你!”

“這東西,還是我讓他寫的。”風荷避開了那道視線,“他對著我,承認了一切。”

忽而輕笑,“不過我沒原諒他。”

“小荷……”

“姑母,父王在世時,常說兩個姨母是他最疼愛的,不知這些年來。故人可曾入夢?”她眉眼清淡,對著她的眼睛。

蒞陽長公主承受不住她這樣地視線,猛地將頭轉向一邊,咬著牙道:“我今日請你過來,就是為了這個手書,你,將它給了太子殿下吧。”

風荷盯著她手裏遞過來的香囊,淡淡一哂,道:“只一道手書,我還不看在眼裏。姑母若有誠意,我有一事懇求姑母。”

“你說說看。”

“再過幾日,就是陛下的壽誕之日,太子殿下會為他舉行一次儀典,召集宗室親貴,朝廷重臣於武英殿賀壽。”風荷語調平緩地道,“這封手書是謝玉地自述,而姑母你是謝玉的妻子,我想拜請姑母於壽儀當日,攜此書於百官之前,代謝玉供罪自首。”

蒞陽長公主大吃一驚,猛的從座位上站起。

“陛下此生最看重的,就是他至高無上不容人挑戰地威權,此案關系到他一世聲名,就算真相再怎麽讓他震撼,他也不會自承錯失,給後世流傳一個殺子滅忠,昏庸殘暴的名聲,所以,必須造成一個群情沸騰,騎虎難下地局面,一個完全脫離了他掌控地局面,無論他願不願意,他都必須當眾同意重審此案,而這個局面的開端,就要靠姑母成全了。”風荷仰頭,微笑。蒞陽長公主卻在她平淡的話語中感受到了風雨欲來的沈悶。

“這……這……你這個想法……實在是太膽大妄為了……”蒞陽長公主面色如雪,怔怔地瞪著她。

“怎麽會呢?都蟄伏了十三年了。”她低頭,露出脆弱的脖頸,“姑母怎麽會認為,我會打無把握的仗呢?”

“如果陛下暴怒,堅持一意孤行,你怎麽辦?”

“既然要走這一步,自然已做了萬全的安排。陛下如今不是當年的陛下,太子殿下也不是當年的祁王,我們要做的是洗雪冤情,不是飛蛾撲火,若無後手,豈不是有勇無謀?”蒞陽長公主被她話語中隱含的意思給震住,半天說不出話來。

“小荷”蒞陽長公主鎮定了一下,微微仰高面龐,“不管怎麽樣,要我當眾揭穿此案,畢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若我按你的話去做了,於我何益?”

“您是在問首告之後有什麽好處嗎?”風荷歪著頭,忽然笑了,“姑母果然……”

她咽下半句話,蒞陽長公主卻聽明白了,霎時白了一張臉。

“姑母,就當此次,小荷沒有來過吧。”她指尖撚起那個荷包,籠於袖中,“金殿首告之事,還請姑母不要透露於第六耳,且當,全了我們姑侄之誼吧。”

她起身離開,待到院門口,卻聽見一聲,“且慢。”

是景睿。

“什麽時候回來的?姐姐都不知道。”她微笑著看著他,仿佛一切雲淡風輕。

“小荷姐姐……”

“進去看看你娘罷,等一切結束了,我們好好敘舊。”竟是連話也不和他說了。

“景睿告退。”他抿著唇角,轉身入內。風荷低頭看著香囊,沈沈笑開。

次日,東宮傳訊,蒞陽長公主願意上殿首告。

八月三十的早晨。

為辦好此次皇帝壽辰儀典,武英大殿內的陳設已布置一新。

金鐘九響,蕭景琰攙扶著梁帝上金階入座,立足方穩,他地目光便快速地將殿中每個角落都掃了一遍。

見梅長蘇與兩個少年端坐一旁,而蒞陽長公主的神情也算安穩,這才稍稍放下心來正式開始。

先是歌舞一番,之後唱禮官宣布開宴,等天子點箸,酒滿三盞。

再由太子率領有資格獻禮的宗室寵臣們一個接一個地當眾呈上他們精心挑選準備地壽禮。一般來說,行拜禮時整個大殿還比較肅穆。

但到了呈壽禮這一步。

殿中氣氛基本已轉為輕快,等所有的禮物一一當眾展示完畢。

有自信的朝臣們便會去請旨,站到殿中的錦毯之上,吟誦自己所作的頌聖詩,以絕妙文辭或滑稽調侃來博得讚譽,贏取上位者地關註。

按以前的經驗來看,這塊錦毯之上年年都會出那麽一兩個特別出風頭的人,所以大家都邊吃喝邊等著今年會有誰在此一鳴驚人。

梅長蘇目光卻輕飄飄地掃向了側前方,與風荷相對,唇角地線條稍稍一收。

風荷垂首,看了低眉垂目的蒞陽長公主理了理素色薄衫地袖口,將半垂於臉側的黑雲頭紗拂到腦後,面容蒼白,但卻眸色沈凝,在與蕭景琰地目光暗暗交匯後不久,她慢慢地站了起來。

“小姑姑,您要去哪裏?”坐在她旁邊地景寧公主有些訝異地低聲叫道,可蒞陽長公主卻似根本沒聽見一樣,長裙輕擺間已迤邐步出金屏之外,緩步走到殿中錦毯之上,盈盈而立。

大梁皇室不乏才女,為皇帝做詩賀壽的人也不在少數,但那都是宮閨之作私下敬獻,還從來沒有人在儀典中當眾站到錦毯上過,更何況蒞陽長公主本身又是一位經歷起伏離奇,充滿了故事地女人。

因此她的身影剛剛出現,滿殿中便已一片寧寂,大家都不自禁的推杯停箸,睜大了眼睛看她,連禦座之上的梁帝也不由自主地放下手中的金杯,略有些吃驚地問道:“蒞陽,你要作詩?”

“臣妹素乏文才,哪會做什麽詩……”蒞陽長公主眸中露出決絕之意,深吸一口氣,揚起了下巴,“請陛下恕罪,臣妹借此良機,只是想在眾位親貴大人們面前,代罪臣謝玉供呈欺君罔上、陷殺忠良的大逆之罪。驚擾陛下雅興,臣妹罪該萬死,但謝玉之罪實在霍霍滔天,人神共憤,臣妹實不敢瞞,若不供呈於禦前,大白於天下,只怕會引來上天之譴,還請陛下聖明,容臣妹詳奏。”

“你在說什麽……”梁帝迷惑中有些不悅地道,“聽說謝玉不是已經死了嗎?他的罪朕也處置過了……蒞陽,朕雖然沒有赦免他,但看在你的面上多少還是從輕發落的,也沒有牽連到你和孩子們,你還有什麽不足,要在朕的壽儀上鬧這樣一出?”

“臣妹為什麽會在這壽殿之上代夫供罪,陛下靜聽後自然明白。”面對皇兄陰沈沈射過來的目光,蒞陽長公主一咬牙,胸中的怯意反而淡了些,語音也更加清亮,“十三年前,謝玉與夏江串謀,令一書生模仿赤焰前鋒大將聶鋒筆跡,偽造密告信件,誣陷林帥謀反,瞞騙君主,最終釀出潑天大案,此其罪一也……”

就這樣一句話,整個武英大殿如同沸油中被淋了一勺冷水一般,瞬間炸開了鍋。

梁帝的臉色也刷得變了,擡起一只顫抖的手指向長公主,怒道:“你……你……你瘋了不成?”

“為坐實誣告內容。謝玉暗中火封絕魂谷,將聶鋒所部逼入絕境,全軍覆沒。並嫁禍林帥,此其罪二也。”蒞陽長公主完全不理會周邊的幹擾,仍是高聲道,“謝玉借身在軍中,了解前線戰況和赤焰動態之便,謊奏林帥要兵發京城。騙得陛下兵符,與夏江伏兵梅嶺,趁赤焰軍與入侵大渝軍血戰力竭之際,不宣旨,不招降,出意不其大肆屠戳,令七萬忠魂冤喪梅嶺,事後卻誣稱被害者謀逆抗旨,不得不就地剿滅。此其罪三也……”

“住口!住口!”梁帝終於聽不下去,渾身上下抖得如同篩糠一般,嘶聲大喊。

“來人!把她給朕拖下去!拖下去!”

幾名殿上禁衛面面相覷一陣,猶猶豫豫地走過去。

剛伸手碰到蒞陽長公主衣衫。

被她一掙,立時便露出不敢強行動手的表情。

呆在一旁。

“梅嶺屠殺之後,夏江與謝玉利用所繳林帥金印與私章,仿造來往文書,誣告赤焰謀逆之舉由祁王主使,意在逼宮篡位,致使祁王身遭不白之冤,滿門被滅,此其罪四也,”蒞陽長公主知道此時不能停歇,看也不看身旁地禁軍武士,憑著胸中一點氣勢,毫不停頓地道,“冤案發生後,謝玉與夏江倚仗兵權朝勢,封住所有申冤言路,凡略知內情良心未泯意圖上報者,均被其一一剪除,所言不達天聽,此其罪五也。五條大罪,樁樁件件由謝玉親筆供述,決無半分虛言。臣妹閱其手書後,驚撼莫名,日夜難安,故而禦前首告,還望陛下明晰冤情,順應天理,下旨重審赤焰之案,以安忠魂民心。若蒙恩準,臣妹縱死……也可心安瞑目了。”

蒞陽長公主眸中珠淚滾下,展袖拜倒,以額觸地。這個緩緩磕下的頭,如同重重一記悶錘,擊打在殿中諸人的胸口。

雖然言辭簡潔,並無渲染之處,但她今天所供述出來地真相實在太令人震撼了,但凡心中有一點是非觀和良知的人,多多少少都被激起了一些悲憤之情。

在滿殿地沸騰嘩然之中,吏部尚書史元清第一個站了出來,拱手道:“陛下,長公主所言驚駭物議,又有謝玉手書為證,並非狂迷虛言,若不徹查,不足以安朝局民心。請陛下準其所奏,指派公允之臣,自即日起重審當年赤焰之案,查清真相,以彰陛下的賢明盛德!”

他話音剛落,中書令柳澄、程閣老、沈追、蔡荃等人已紛紛出列,均都大聲表示:“史尚書之言甚是,臣附議!”眾人這時的心情本就有些激動,這些又都是份量頗重的朝臣,他們一站出來,後面立即跟了一大批,連素來閑散的紀王也慢慢起身,眼眸微微發紅地道:“臣弟以為眾臣所請甚合情理,請陛下恩準。”

“你……連你也……”梁帝臉上松馳地頰肉一陣顫抖,咳喘數聲,整個身子有些坐不住,歪傾在禦案之上,將一盞香茶撞翻在地,“你們這算什麽?逼朕嗎?謝玉人都已經死了,還說什麽罪不罪的,區區一封手書而已,真偽難辨,就這樣興師動眾起來,豈不是小題大作?都給朕退下……退下……”

“陛下,”蔡荃踏前一步,昂首道,“此事之真相,並非只關乎謝玉應得何罪,更主要的是要令天下信服朝廷的處置。冤與不冤,查過方知,若是就此抹過,必致物議四起,百姓離心離德,將士憂懼寒心,所傷者,乃是陛下的德名與大梁江山的穩固,請陛下接納臣等諫言,恩準重審赤焰之案!”

“臣附議!附議!”穆青幾乎是揮著手道,“這樣的千古奇冤,殿上的誰敢摸著良心說可以聽了當沒聽見,不查不問的?案子審錯了當然要重審,這是最簡單地道理了!”

“放肆!”梁帝氣得須發直噴,牙齒格格作響,“咆哮金殿,穆青你要造反嗎?!”

“陛下,臣懇請陛下,重審此案,為家父與祖父洗去冤屈!”懷瑾懷瑜對視一眼,跪於堂前。

梁帝慌亂的看向風荷,“小荷,小荷你讓他們起來,起來。”

風荷起身,目光如水,緩緩步入庭中,“臣女蕭風荷,以英王之女,赤焰少帥林殊之未亡人的身份,懇請陛下,重審赤焰一案。”

“你,你現在是梅長蘇的妻子!”

“那又如何呢?”她笑,“且不說他在不在意,就算離合了,能為林殊哥哥,能為父王平凡,我蕭風荷,又有什麽不可以舍棄的?”

“臣也附議,”言侯冷冷地插言道,“長公主當眾首告,所言之過往脈絡分明,事實清楚,並無荒誕之處,依情依理依法,都該準其所告,立案重審。臣實在不明,陛下為何猶豫不決?”

他這句話如同刀子一樣紮進梁帝的心中,令他急怒之下,竟說不出話來。

“皇帝啊,你為什麽不肯重審呢?”太皇太後目光慈愛的看著他,“做錯的事情如果不改正,那便是一錯再錯啊。”

梁帝頹喪的坐回了上位。

就在這時,一直冷眼旁觀,默默不語的皇太子殿下,終於在眾人地目光中站了起來,滾龍繡袍裹著的身軀微微向老皇傾斜了一下,在那份衰弱與蒼老面前顯示出一種令人眩目地威儀與力度。

“兒臣附議。”

就這樣簡簡單單地四個字,卻仿佛帶著霹靂與閃電的能量,落地有聲,瞬間壓垮了梁帝最後地防守與堅持。

作者有話要說: 啊,回歸啦,這次考試失敗了。怎麽說呢,就很郁悶,很難受,畢竟差點分值不大,一分都不到。這就是現實吧,很多時候,靠的不只是能力,還有運氣。

這篇文快結束了。最多也就不過五章吧。然後就要全心全意的更三生那篇啦。嘿,這兩天看了一下軒轅劍,於朦朧好帥,張雲龍一直都覺得長得很好看呀。不過一直對關曉彤沒什麽感覺,算是路人吧。你們又看這個劇嗎?

ps:奶奶,你當年收藏的那篇文更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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