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第64章 倦倚西風 “對不起,不該弄……

關燈
第64章 第64章 倦倚西風 “對不起,不該弄……

他許久都沒有開口, 我亦是裝睡,沒有同他說一句話。

也不知過了多久,直到我再也忍不住兩只眼皮打架, 才又聽見他踩著微弱的腳步聲, 緩步移到我的身後。

他在我身後的錦塌邊坐了下來, 輕輕地擡手, 覆上我的後背。

我猛地清醒過來,僵著身子不敢動彈, 手心裏泛起一片冷汗。

他的指尖帶著微涼, 如晾在寒風中打旋的落葉, 浸滿了秋意。

他依舊只敢輕輕地觸碰我,不敢出聲, 更不敢亂動。

半晌, 我終於聽他說道:“對不起, 不該弄疼你的。”

他的聲音是那樣的深沈、寒涼,像是飄搖在獵獵西風中, 無家可歸的塵埃。

“可我真的不敢賭, 更不敢讓你以身犯險。”

他的指腹上都是粗糲的厚繭,摩挲著我的後背時, 帶來陣陣的刺痛。

他的手掌上纏著一圈厚厚的紗布,掌心裏熾熱的溫度透過紗布傳到我的身上,燃燒著我的四肢百骸,竟是那樣的滾燙。

我好想睜開眼睛問問他,是何時傷到的手, 為何昨夜的我,卻一絲察覺也沒有。

可我卻始終不敢轉過頭去回望他。

“我已經失去過你一次了。”

“我接受不了再失去你一次。”

“玉蘭,我害怕, 我真的好害怕,玉蘭……”

他修長的手指,抑制不住地再三顫抖著,從我的後背一路劃到脖頸間,幾乎隨時會跌落下去。

“我從未如此害怕過,哪怕我曾無數次身陷絕境,卻從未有過昨夜那般的恐懼。”

“哪怕你恨我也好,厭我也罷,只要能好好地站在我面前,我就心滿意足了。”

我好想對他說……

劉起,這五年來,我始終奢望著一件事,奢望著能夠再見你一面。

哪怕你恨我、厭我,哪怕你不想見到我,恨到想要殺了我,我都認了。

我只想再見你一面,遠遠地看你一眼,不需相擁,不需親吻,只要遠遠地看一眼就好。

如今,我也是心滿意足了。

若來日,我再回了那死氣沈沈的洛京宮,光指著這一瞬間與你的心意相通,我便能毫無畏懼地繼續撐下去。

我悄悄在被窩裏攥緊手心,指甲的邊緣劃過掌心,印出絲絲尖銳的疼痛。

我輕合雙眼,卻怎麽都止不住從眼角滑落的淚。

我總是這樣無能為力,每當面對他時,總能輕而易舉地將我堅硬的外殼盡數瓦解。

亦如冬日霜降。

劉起曾對我說過,冬日之霜看似凜冽寒涼,實則遇熱即化,就像我一樣。

我想,他是沒有說錯的。

這幾年來,我和劉起彼此站在兩個完全不同的陣營,所見所聞,所思所想,自是截然不同。

姝婉受我照拂,在丹陽王府無憂無慮地過了五年,我將她視作親人,更視作劉起留給我的一個念想。

我定是把她看得無比重要。

而對劉起而言,姝婉不過是個婢子,縱使她是沈凈山的妹妹,卻也敵不過曾與他一同出生入死過數次的戰場兄弟。

當時的姝婉危在旦夕,為了救下一個半死不活的人,將他人置於危險之地,實非明智之舉。

他是個戰士,更是個將軍,身經百戰之下的經驗告訴他,只要人活著才有勝的希望。

只要能勝利,弱者是可以被犧牲掉的。

如同劉陸當年在戰場上做出的那個決斷一樣,放棄掉隊的太後之父胡觀,只身突圍,拿下戰役。

我忽然想起孟清玄說過的話,劉起也曾放棄過自己,只為了讓他逃出困境。

只是我不知道,若此次中了蛇毒的人是我,他是否也會如此謹慎地行動?又是否會棄我於不顧?

或許,真就是我錯了。

是我一時沖動,險些害死所有人。

我把臉埋在枕頭裏,一直不敢擡頭,卻也等不到他離開。

直到差點快把自己悶死,這才猛揉了兩把眼睛,擦幹淚,裝作一副剛睡醒的樣子回過頭。

“咦,廬陵王殿下?”

劉起顯然被我倏然轉醒給嚇住了,慌忙縮回手,神情緊張地不知道該看哪裏。

他支支吾吾半天,楞吐不出一個字來,面上愈發焦灼。

我若無其事道:“王爺親臨此處,可是有何事要說?”

劉起垂下眼眸,一絲歉疚從他的眼底滑過。

他緩緩道:“昨夜是本王太過粗魯,險些傷到公子,特來致歉。”

我拉低被角坐起身,斜靠在身後的墊子上看向他,“王爺嚴重了,在下也細細想過了,昨夜確實是我魯莽,若非王爺執意將我攔下,恐怕我早已身首異處了。”

劉起悶聲點點頭,“公子不怪本王就好,那本王就先走了。”

他說罷,正欲撩袍起身,我一下子叫住他,“王爺留步。”

劉起頓了頓,停下動作,卻沒有回頭。

我斟酌了片刻,壯著膽子問:“王爺手上的傷,是從何而來?”

他定是沒有預料到我會如此直白的問他,他有些局促地收回手,左手將右手上的袍袖扯了又扯,看樣子是想把那纏著紗布的右手給藏起來。

他淡淡道:“無事,不小心摔了一道,被樹枝劃傷罷了。”

我困惑地皺了皺眉,眼中盡是不解。

摔倒?被樹枝劃傷?

他是個武將,而且武功高強,縱使身在沙場,敵軍亦輕易傷不到他半分,小小樹枝,竟會將他劃傷?

我雖有些疑惑,卻沒有拆穿他,只道:“何時劃傷的?”

劉起的面色沈了沈,似是在思索著應當如何回我,片刻才道:“此乃本王私事,與公子無關,公子還是好生休息吧,本王就不打擾了。”

他說著就要往外走,死活也不敢再多看我一眼。

“劉起!”

我提聲叫出他的名字,莫說是他,就連我自己都被嚇了一跳。

五年了,我曾無數次在夢中呼喚過這個名字,可除了昨夜那始料未及的一幕,今日,卻是我第一次認認真真地喚出口來。

他還是立在遠處,頎長的身形在空中微微一震,挺立的背脊不知在何時漸漸蜷了起來。

他的聲音有些微顫,“公子還有事?”

我掀開被子走下塌,幾步攔在他的身前,怔然望向他。

我認真道:“王爺近來可曾落過什麽物件?”

我這話剛一出口,劉起幾乎是下意識地否定道:“沒有。”

我凝視著他,期待在那一雙狹長的雙眼中尋找答案。

“當真沒有?”

“沒有。”

他的語氣異常堅決。

我提起一口氣,自怨自艾似的搖了搖頭,“沒有就算了,定是在下問錯人了。”

他聞言,沈聲“嗯”了一道,接著頭也不回地快步離開了。

說是逃,也不為過。

見劉起的身影消失在帳中,我回到榻上,從懷中摸出那枚繡著玉蘭花的白荷包,輕輕揉搓著,久久發呆。

劉起,你明明從一開始就認出了我,卻為何遲遲不願承認?

你三番五次地來到我面前,卻閉口不提從前,可是有什麽難言之隱?

天將黑,我去馬車裏頭看了姝婉一回,該敷的也敷過了,該喝的也喝下了,雖仍未醒來,單看面色卻好上了許多。

我不由稍松一口氣,看了眼面容鐵青的孟清玄,有些愧疚道:“辛苦孟副將了,守著姝婉一日一夜也未合眼,眼下她毒性已解,這裏還有我和梅蘭竹菊四個,人手也夠了,你先回去瞇一會吧。”

孟清玄搖搖頭,扶著姝婉的手怎麽也不肯撒開,斬釘截鐵道:“末將就守在此處,只等著姝婉姑娘醒來。”

我幽幽嘆息了一下,看向孟清玄的眼神裏充滿了同情。

又是個可憐的癡情人兒,只這姝婉一心都撲在劉起身上,孟清玄選的這條路怕是不會好走。

我沒了辦法,點點頭只得作罷。

轉身剛下馬車,便迎面碰上佝著身子端來托盤的南水。

“公子,晚上的參湯已經熬好了,您快喝吧。”

我湊近一步,看著碗中參湯混沌冒著氣,一猜便知是剛出鍋不久的。

參湯是山泉水先行煮沸再慢燉慢熬出來的,期間必須有人專程盯著,不時添火加柴,以免火勢熄滅,或湯水被燒幹。

如此折騰上一個來時辰,手上不可能連半點印記都沒有,再看那南水的雙手,雖算不上白皙,卻幹凈得很,亦連一丁點紅痕都沒有。

我留了個心眼,佯裝隨口一問道:“南水,這參湯當真是你親熬的?”

南水躬了躬身,回道:“公子放心,必是小的親手熬的,過了三趟滾水才敢起鍋,湯底子都稠稠的,可算熬出來了。”

我不禁皺了皺眉,忽然意識到南水的話不大對勁。

從前我在府中湯藥便不曾少過,我雖不會熬藥,卻也聽暮秋抱怨過,她說張太醫開得藥方實在太過折騰,每一味藥都要熬過三趟滾水,直到把藥片都熬成渣滓,方可濾出。

這一來二去,時常要花上好幾個時辰,每每她看火看到打瞌睡,都招呼著戀冬替上來頂她。

只這參湯卻不同,暮秋說她最愛熬的便是參湯,人參易碎,一趟滾水的工夫便可將湯底熬濃,比起熬藥來,少花不少功夫。

想到這,我不由懷疑起南水的話裏,到底有幾分真假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