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89章 生命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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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9章 生命線
氤氳的霧氣在鏡面上散了半數，浴缸中本來還往上冒著的熱氣也緩緩消去，溫水堪堪漫過兩個人的胸膛。
陳榆慵懶坐靠在李不周的懷裏，後腦勺搭在對方的肩膀，閉著眼睛，呼吸綿長有序，似是真的睡著了一樣。
而被他當做靠墊的人，悄悄垂下眼，盯著陳榆的側臉好一會兒後，又把目光移向了斜對面的窗。
透明玻璃窗上也有積著一層薄薄的熱氣，如同老舊相機裏投射出的畫面，只能瞧見有雪從天落下時的迷糊印子。
李不周沒怎麽見過雪，在S市也是頭一回瞧見。
一個不留神，就容易看入迷，自然也沒有註意到懷裏的人忽然睜眼，擡眸看他時目光裏藏著的一小點，完全不曾顯露出來的情愫。
直至手心裏傳來密密的，像是有羽毛刮過的癢，李不周才收回了視線，把註意力又重新投放到了陳榆身上。
陳榆在捏他的手，換個更準確的詞是玩。
本來就圈在對方身前的手，被陳榆攤開了掌心，骨節分明的手順著裏側的一條一條線，從頭至尾，慢慢滑下來。
雖然不信這些玄乎的東西，但也陳榆從別人口中聽說過，人手掌心的線代表著些別的含義，比如說生命線，如果一個人的命運線太短，那麽這個人可能就會從小身體不好或者容易早早離世。
“你的生命線，是哪條。”
陳榆到底也只是偶然知道有這種說法，但也沒具體了解過怎麽看手相，對著李不周左手掌心的這鮮明的三四條線問道。
李不周沒想到他會問自己這種問題，當下怔了一瞬，隨後便開口替陳榆解惑：“最靠近我大拇指虎口的那條。”
“這條？”陳榆的大拇指在那條線上來回摩梭摸索了幾下。
他身後人很幹地回了個“嗯”，聽上去是從喉嚨口裏硬生生擠出來的一樣。
陳榆把頭側了半分，換成斜靠的姿勢，半邊臉貼在了李不周的胸膛前，再往上兩寸就是他剛剛在對方脖頸處，因為疼而咬下的印記。
倏爾，李不周耳邊響起一道輕笑，接著就聽到陳榆漫不經心地說道：“李不周，原來你是個短命鬼。”
陳榆說這句話的時候，手指還是停留在他的掌心上，只是放過了他那條其實快要延伸到手腕處的生命線，轉而挪到他指根處的繭子。
相比較他的左手，他的右手上有三個繭子，其中食指邊上就有個最為明顯的厚繭，那是學生時期握筆寫字過於用力留下的。
其餘的繭子無非就是在替別人幫忙搬東西，或者幹活時留下的。
李不周從來沒覺得自己的手好看過，尤其是在見過陳榆的手後，更是一度不願在對方面前把自己的手伸出來，恰逢有是穿著長袖的季節，就會把半截手全縮在袖口裏，只露出手指在外面。
但陳榆好像從來沒有介意過這一點，就連第一次牽手，都是對方主動向他伸手，問他要不要牽來著。
“想到什麽事情，那麽開心。”
陳榆還是頭一回見著有人都被說“命短”了，還能嘴角往上扯的人。
“......沒什麽。”
一聽這個口吻，陳榆就知道李不周在向自己遮掩著什麽，不過他也沒有再去追著問，反而戳了戳他手上的繭，問他是怎麽來的。
李不周實話實說，說是以前幫人幹活留下的。
“幹什麽活？”
陳榆眉頭皺起來，他怎麽不記得之前調查李不周的檔案裏有這些事。
“初中的時候，家裏旁邊一塊地要蓋樓，請了施工隊來，本來已經動了一段時間的，後來聽說是上面拖欠工資，有些人就走了。”
關於這件事情的細節地方，李不周也想不起太多。
只記得是某年暑假，李忠傑消失了快兩三個月後忽然回家，說是要帶著他去賺錢，他媽一開始還猶豫糾結過，畢竟他讀書不錯，貿然放棄等於自毀前途，更何況他當時還是個未成年。包括李不周自己，也嘗試為自己爭取過。
最後，不過又是一場暴力壓制，他被帶著走了。
帶走後才發現，李忠傑讓他來賺錢的地方就是個工地上。
說是一起賺錢，補貼家中，到最後，所有他應該得到的錢都隨著一句輕飄飄的“我拿去炒股了”化為了烏有。
也算是老天有眼，那個工程到第二個月的時候就被政府人員前來進行了管轄，聽說是接到人舉報，調查後發現整個工程都是違法違規的，不允許再進行建造。
收拾東西臨走前，一個年齡只比他大上兩歲的男生拍了拍他的肩膀，囑咐他有機會還是要繼續讀書。
“沒辦法，哥們我上有老，下有小的，只能把自己賣給這塊地了。”男生的皮膚被曬得黝黑，襯得一雙眼睛更加澄亮：“對了，那天帶你來的人是你爹嗎。”
“嗯。”
“那就聽哥一句勸。”男生嘆口氣，更重地拍了拍他的肩。
“逃吧。”
從被李忠傑帶走的那一刻，李不周就料想過自己有沒有可能會被對方作為交易品給賣出去。
李忠傑做得出來，李不周對此毫不猶豫。
但是逃，又能逃到哪裏去呢。以及，他逃了的話，他母親又該怎麽辦呢。
“李不周。"
李不周還沒回過神來，下巴就被按下，與仰頭的陳榆四目相對。
“把你腦子裏亂七八糟的東西都給我丟了。”陳榆的口吻惡劣，但無意間碰過他臉頰的滣卻是是柔軟的。
“現在你眼前的是我，你也只能想著我。”有時候陳榆真是恨透了李不周這副不中用的性子。
李不周自己可能覺察不到，每當他提起往事，他整個人的情緒就會驟然間低落下去，眼睛裏空洞無光，一副做錯事情，任人宰割的模樣。
“李忠傑就該死。”
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李不周的瞳孔劇烈收縮了一瞬，之後哪怕想極力恢覆表面的平靜，但此起彼伏還是暴露了他。
陳榆臉上沒什麽表情，但說出口的話，每一個字都格外有份量：“這種人，哪怕死上一萬次，都不足惜，讓他凍死在大街上，真是太便宜他。”
這還是李不周第一次聽到陳榆用這種一連串激進的字眼評判一個人。
往日似乎碰到再令人生氣的事情，也不過是冷哼一下，隨後嘲諷對方的不自量力，而現在陳榆完全就是咒罵，咒罵的這個人還是他的生父。
“還有你母親，她也不是什麽好東西。”
提到李不周另一位法律上的監護人，陳榆的語氣依舊沒有什麽好轉：“你覺得她智力有障礙嗎。”
李不周被他盯得頭皮發麻，內心打著鼓：“沒有。”
“她的視力有問題嗎。”
“沒有。”
“所以，她對自己所經歷的心知肚明，她也看得到李忠傑對你做了什麽。”
說到這裏，陳榆松了手，坐起身子與他面對面，手指間直指在他的心口處：“李不周，少拿自己當聖人。”
“李忠傑死前那一年，你回去找她，跪下來求她跟你走了，是她拒絕了。”
陳榆氣不帶停歇地接著說道：“你後面又給了她一張銀行卡，裏面有十萬塊錢，讓她把錢都留給自己，別給李忠傑，但她還是都給了，一分沒留。”
當這些事情攤開著說出來時，陳榆毫不意外地看到了李不周一閃而過的錯愕，畢竟李不周雖然笨了點，但也不是真的蠢。
李不周不在他身邊的三年，他以另一種方式全程參與著。
“你已經“救”過她了，李不周。”
陳榆的聲音如同世界上最鋒利的針，刺進李不周的心肺，同時也把最殘忍的事實攤在他面前：“她從一開始就選得是李忠傑，不是你。”
哪怕你是她十月懷胎生下來的孩子，她也只看得見她那個已經腐爛進泥土裏，所謂的丈夫。
人就是這樣，只看得到自己想看到的東西。
“你的存在，對她而言不過是拴住李忠傑的鏈子，因為你可以掙錢，而李忠傑缺錢。”
包括她現在之所以著急著去替李不周尋找結婚對象，也並不是真的覺得到了結婚的年齡，或者是害怕她的兒子是真的出軌，是惡心的同x戀。
是因為李忠傑死了，李不周作為他的兒子，和他身上流著同樣的血，理所應當地要作為當中的媒介傳給下一代的人。
每當想到這點，陳榆就會起一陣惡心，同時又覺得老天，真是總是喜歡開玩笑，但從來不開眼。
李忠傑也是祖墳冒了青煙，得了李不周作為自己的兒子；李不周得了八輩子血黴，攤上了這樣的家。
那他呢，陳榆忍不住自我挖苦，他又好到哪裏去。
他的母親，他的父親，誰又在真的愛過他，在意過他的存在呢。
“她根本不愛你。”
這句話，陳榆一時間都分不清自己是說給李不周聽，還是在說給自己聽，只是在脫口而出後忽然覺得，肩膀上的重量減輕了不少。
他伸出手，手心貼在李不周的側臉上，眼睜睜地看著一顆又一顆的淚珠從對方的眼角處掉出，順著臉頰的弧線，一路落進了他們身下已經發涼的水中。
一句話，簡簡單單的六個字，讓本來就勉強維持著的高墻徹底坍塌，而就在這一片廢墟之中，一個頭頂著破舊皇冠的小王子獨自站在原地，無聲地落下眼淚。
此後的餘生裏，他將脫下王子的身份，成為一名普通的平民，流浪至他國。
或許，等到他真正疲倦的那一刻，他也會放棄無時無刻居無定所的日子，去尋求另一位國王的庇佑。
在李不周提出和陳榆分手三年後的今天，李不周少有自己主動低下頭，把臉全部埋進陳榆的掌心裏，如同流亡在外多年的旅人終於找到一處容納自己的地方，依賴地，卻也分外小心克制地輕輕蹭了蹭。
陳榆把這一幕幕都看在眼底，與此同時，心中的貪欲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滿足。
愛我吧，李不周。永永遠遠只愛著我一個人吧。
他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如同病態般反覆念叨著，他已經不滿足李不周“喜歡”他了，他要對方全身心都愛著他。
陳榆偏執地想，他想讓自己成為李不周的生命線，就像樹永遠都得依賴著土壤一樣，直至人生盡頭。
【作者有話說】
（做法）給我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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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被他當做靠墊的人，悄悄垂下眼，盯著陳榆的側臉好一會兒後，又把目光移向了斜對面的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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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不留神，就容易看入迷，自然也沒有註意到懷裏的人忽然睜眼，擡眸看他時目光裏藏著的一小點，完全不曾顯露出來的情愫。
直至手心裏傳來密密的，像是有羽毛刮過的癢，李不周才收回了視線，把註意力又重新投放到了陳榆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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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不信這些玄乎的東西，但也陳榆從別人口中聽說過，人手掌心的線代表著些別的含義，比如說生命線，如果一個人的命運線太短，那麽這個人可能就會從小身體不好或者容易早早離世。
“你的生命線，是哪條。”
陳榆到底也只是偶然知道有這種說法，但也沒具體了解過怎麽看手相，對著李不周左手掌心的這鮮明的三四條線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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倏爾，李不周耳邊響起一道輕笑，接著就聽到陳榆漫不經心地說道：“李不周，原來你是個短命鬼。”
陳榆說這句話的時候，手指還是停留在他的掌心上，只是放過了他那條其實快要延伸到手腕處的生命線，轉而挪到他指根處的繭子。
相比較他的左手，他的右手上有三個繭子，其中食指邊上就有個最為明顯的厚繭，那是學生時期握筆寫字過於用力留下的。
其餘的繭子無非就是在替別人幫忙搬東西，或者幹活時留下的。
李不周從來沒覺得自己的手好看過，尤其是在見過陳榆的手後，更是一度不願在對方面前把自己的手伸出來，恰逢有是穿著長袖的季節，就會把半截手全縮在袖口裏，只露出手指在外面。
但陳榆好像從來沒有介意過這一點，就連第一次牽手，都是對方主動向他伸手，問他要不要牽來著。
“想到什麽事情，那麽開心。”
陳榆還是頭一回見著有人都被說“命短”了，還能嘴角往上扯的人。
“......沒什麽。”
一聽這個口吻，陳榆就知道李不周在向自己遮掩著什麽，不過他也沒有再去追著問，反而戳了戳他手上的繭，問他是怎麽來的。
李不周實話實說，說是以前幫人幹活留下的。
“幹什麽活？”
陳榆眉頭皺起來，他怎麽不記得之前調查李不周的檔案裏有這些事。
“初中的時候，家裏旁邊一塊地要蓋樓，請了施工隊來，本來已經動了一段時間的，後來聽說是上面拖欠工資，有些人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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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忠傑做得出來，李不周對此毫不猶豫。
但是逃，又能逃到哪裏去呢。以及，他逃了的話，他母親又該怎麽辦呢。
“李不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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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忠傑就該死。”
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李不周的瞳孔劇烈收縮了一瞬，之後哪怕想極力恢覆表面的平靜，但此起彼伏還是暴露了他。
陳榆臉上沒什麽表情，但說出口的話，每一個字都格外有份量：“這種人，哪怕死上一萬次，都不足惜，讓他凍死在大街上，真是太便宜他。”
這還是李不周第一次聽到陳榆用這種一連串激進的字眼評判一個人。
往日似乎碰到再令人生氣的事情，也不過是冷哼一下，隨後嘲諷對方的不自量力，而現在陳榆完全就是咒罵，咒罵的這個人還是他的生父。
“還有你母親，她也不是什麽好東西。”
提到李不周另一位法律上的監護人，陳榆的語氣依舊沒有什麽好轉：“你覺得她智力有障礙嗎。”
李不周被他盯得頭皮發麻，內心打著鼓：“沒有。”
“她的視力有問題嗎。”
“沒有。”
“所以，她對自己所經歷的心知肚明，她也看得到李忠傑對你做了什麽。”
說到這裏，陳榆松了手，坐起身子與他面對面，手指間直指在他的心口處：“李不周，少拿自己當聖人。”
“李忠傑死前那一年，你回去找她，跪下來求她跟你走了，是她拒絕了。”
陳榆氣不帶停歇地接著說道：“你後面又給了她一張銀行卡，裏面有十萬塊錢，讓她把錢都留給自己，別給李忠傑，但她還是都給了，一分沒留。”
當這些事情攤開著說出來時，陳榆毫不意外地看到了李不周一閃而過的錯愕，畢竟李不周雖然笨了點，但也不是真的蠢。
李不周不在他身邊的三年，他以另一種方式全程參與著。
“你已經“救”過她了，李不周。”
陳榆的聲音如同世界上最鋒利的針，刺進李不周的心肺，同時也把最殘忍的事實攤在他面前：“她從一開始就選得是李忠傑，不是你。”
哪怕你是她十月懷胎生下來的孩子，她也只看得見她那個已經腐爛進泥土裏，所謂的丈夫。
人就是這樣，只看得到自己想看到的東西。
“你的存在，對她而言不過是拴住李忠傑的鏈子，因為你可以掙錢，而李忠傑缺錢。”
包括她現在之所以著急著去替李不周尋找結婚對象，也並不是真的覺得到了結婚的年齡，或者是害怕她的兒子是真的出軌，是惡心的同x戀。
是因為李忠傑死了，李不周作為他的兒子，和他身上流著同樣的血，理所應當地要作為當中的媒介傳給下一代的人。
每當想到這點，陳榆就會起一陣惡心，同時又覺得老天，真是總是喜歡開玩笑，但從來不開眼。
李忠傑也是祖墳冒了青煙，得了李不周作為自己的兒子；李不周得了八輩子血黴，攤上了這樣的家。
那他呢，陳榆忍不住自我挖苦，他又好到哪裏去。
他的母親，他的父親，誰又在真的愛過他，在意過他的存在呢。
“她根本不愛你。”
這句話，陳榆一時間都分不清自己是說給李不周聽，還是在說給自己聽，只是在脫口而出後忽然覺得，肩膀上的重量減輕了不少。
他伸出手，手心貼在李不周的側臉上，眼睜睜地看著一顆又一顆的淚珠從對方的眼角處掉出，順著臉頰的弧線，一路落進了他們身下已經發涼的水中。
一句話，簡簡單單的六個字，讓本來就勉強維持著的高墻徹底坍塌，而就在這一片廢墟之中，一個頭頂著破舊皇冠的小王子獨自站在原地，無聲地落下眼淚。
此後的餘生裏，他將脫下王子的身份，成為一名普通的平民，流浪至他國。
或許，等到他真正疲倦的那一刻，他也會放棄無時無刻居無定所的日子，去尋求另一位國王的庇佑。
在李不周提出和陳榆分手三年後的今天，李不周少有自己主動低下頭，把臉全部埋進陳榆的掌心裏，如同流亡在外多年的旅人終於找到一處容納自己的地方，依賴地，卻也分外小心克制地輕輕蹭了蹭。
陳榆把這一幕幕都看在眼底，與此同時，心中的貪欲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滿足。
愛我吧，李不周。永永遠遠只愛著我一個人吧。
他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如同病態般反覆念叨著，他已經不滿足李不周“喜歡”他了，他要對方全身心都愛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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