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詩，雨夜與白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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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詩，雨夜與白玫瑰
【前世今生的劇情】
【一發完，可跳過，直看下一章】
李不周曾做過一個無比真實的夢。
夢裏的他正在匆忙躲避一場突如其來的大雨。
他把裝有電腦的雙肩包護在自己的懷裏，鼻梁上的眼鏡早已被雨水打濕，讓他眼裏的世界仿佛被上了一層馬賽克濾鏡，只能憑著直覺，橫沖直撞地鉆到了一個街邊書店的棚子底下。
萬幸。李不周心有餘悸地長嘆口氣，感慨自己今天運氣還不算太差的同時也默默在心底吐槽S市這永不準確的天氣預報。
他分明在出門前看過手機內的天氣提示軟件，說是一整日的大晴天，結果一到下班時間，就開始下起了雷聲響動的暴雨。
眼見著手機屏幕顯示車路擁堵，地鐵線路也臨時出故障封鎖，李不周不得不選擇一路小跑回家。
他靠在書店的玻璃落地窗邊，放下包，捏著衣角，把眼鏡上的水漬一點點擦拭過去，再次帶起時，他的視線終於又恢覆成了原來清晰可見的樣子。
也是在這個時候，李不周瞧見了蹲在自己面前的一只白貓。
準確來說，那只白貓是蹲在他面前水坑裏的。
白貓一動不動，趴臥在那塊已經漫過它四肢的小水坑裏，任由著從天而降的雨水落在自己純白的毛發上，身後的尾巴也失重般地垂在地上，全然一副病怏怏，無精打采的可憐模樣。
李不周心下立刻全軟了下來，也蹲下身子，朝著那只白貓攤開手，試探性地喊了一聲：“貓貓？”
不知道是他的聲音過輕，還是雨聲作勢過大，蓋過了他，即便他又扯著嗓子喊了三聲，水坑裏的白貓從始至終都沒有回過頭，像是全然沒有聽到他聲音似的。
現在是二月末，雖然到了中午，氣溫已然回溫上升，給人一種快要迎來夏季的錯覺，但到了晚間，刮在臉上如尖針般的風還是一下子把人打回現實，告訴他們，現在依舊還屬於冬季的管轄範圍之內。
所以李不周在喊道第四遍，發現白貓還是沒有動靜的時候，毫不猶豫地再度沖進了雨裏，一把將趴在路面中央的貓抱進了自己的懷裏。
果然，摸到白貓的時候，李不周就感覺到它身上的溫度有多低，他好像並不是在抱一個毛茸茸的小動物，而是揣著一個硬邦邦的冰塊，冷地他也止不住地打了個哆嗦。
但李不周並沒有撒手，他抱起白貓的瞬間就又以百米沖刺的速度折回了書店棚子下，隨後快速單手解開自己的羽絨服外套拉鏈，把緊閉著雙眼的白貓層層圍繞裹了進去。
也是在這個過程當中，李不周發現白貓的尾巴上有一條黑色印子，像是車輪胎的紋路。
於是他把動作放得更輕更柔了些，像是在對待什麽價格昂貴的工藝品一樣，生怕哪裏磕著碰著。
李不周本想趕緊帶著懷中生命氣息微弱的貓趕去附近的寵物醫院，結果剛從褲子口袋裏拿出手機，赫然一個死亡倒計時三十秒就明晃晃地出現在他的眼前。
真倒黴。李不周急得想跺腳，手機一旦沒電，他就搜尋不到就近的寵物醫院了。
但顧及到懷裏還閉著眼的貓，他最終還是盡量舉止平靜地把徹底因為電量不足的手機又揣進了褲子裏。
人走投無路的時候，他人的眼光就顯得不再那麽重要。
李不周一咬牙，單肩背起包，牢牢地抱著貓，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往家的方向狂奔了過去。
打開家門的那一刻，李不周自己也不受控地往前倒下去，膝蓋砸在地板上發出巨大的一聲悶響。
他的灰色雙肩包因為傾盆而下的雨水而染成黑，收縮帶下還滴著水，而他自身的情況更沒有好大哪裏去。
身上的白毛衣以及身下的深色牛仔褲像是牛皮糖一樣緊緊地扒在他身上，頭發也濕漉漉的，耷拉在額頭前，不知道的可能還以為他掉進哪個水池裏面了，但偏偏他懷裏的羽絨服卻並沒有沾上太多的水漬。
李不周重重地喘了幾口，強梗著一口氣，從地上站起來。
他邊抱著貓，邊焦頭爛額地在茶幾的三個抽屜裏翻找著空調遙控板，當那個白色手板出現在自己視線範圍裏時，李不周胸口種堵塞的那一口氣總算消散了些。
出租房裏的空調因為許久未再被使用過，啟動時冒出如同大本鐘般的沈悶聲，打轉了好一會兒才總算開始往外吹絲絲熱氣。
李不周小心翼翼地把羽絨服裏包裹著的貓放在自己床上，將電熱毯開到最大，接著又跌跌撞撞地跑進衛生間，用自己的毛巾把對方擦拭幹凈後再用自己的被子將它環在其中。
等這一切都做完，李不周才坐在床邊，試探性地，一點一點把自己的手指伸到貓的鼻子底下。
還有氣，但是還是很弱，如若不是李不周湊得近些，可能都感受不到。
這樣狀態下的小貓讓李不周實在不忍心走遠，生怕一個不留神，一個小生命就在他眼前流逝了。
於是他也就草草地收拾了一下自己，把手機沖上電，換了套衣服後就寸步不離地守在了白貓身邊。
後來他又生怕被窩裏的溫度不夠，翻箱倒櫃地找來了兩個熱水袋，灌滿熱水後裹上一層毛巾，分別塞在了白貓身邊兩側。
每隔大約一個小時，李不周就會摸一下被窩裏的熱水袋，如果涼了，他就會起身再去燒水，等水開灌滿，再塞回被窩裏。
那一整個晚上，李不周自己都數不清自己在臥室和客廳兩地折返跑了多少回，只記得大概到了早上四五點的時候，被窩裏躺著的貓總算恢覆了正常的呼吸聲，喉嚨裏甚至隱隱約約還有些細碎的呼嚕聲。
而一夜未眠的他也真的再也撐不住，靠在床頭，一耷拉上眼皮，就失去意識。
等他再醒來的時候，墻上掛著的時鐘轉向了中午十一點多，不出意外地，他錯過了今天的上班時間。
但李不周並沒有多慌張，迷迷糊糊地從地上撐坐起來，下意識地轉頭看向了自己的床上。
結果，本應該躺在那裏的白貓卻不見了身影。
這下，李不周心驟然一停，險些連呼吸都忘了。
他手腳並用地從地上站起來，嘴上一邊嚷著“貓貓”二字，一邊地毯式地搜索白貓的身影。
而當他忙裏忙慌地踉蹌出臥室時，一眼就瞧見了待在客廳中央的白貓。
對方蹲坐著背對著他，身後的尾巴翹著，但尾巴那一節卻有氣無力地垂著。
看來，還是救活了。
李不周仰天大大地松了一口氣，腳底有些輕浮地走近白貓，隨後緩緩蹲下身子。
“你在找什麽呢......"
李不周的話還未說完，就被一聲尖銳沖天的貓叫聲替代，而他才伸出的手也在同時感到針紮般的刺痛。
或許這也是他平生第一次聽到這樣淒厲敵對的聲音，李不周的腦子一下子也呆滯住，直至手背上的那股痛意越來越深，深到他的眉頭都皺起，他才徹底回過神來。
他的手背上是三道深到連皮肉都翻開的爪傷，滋滋的紅順著傷口不住地往外滲，格外地令人觸目驚心。
而傷他的罪魁禍首——他花費一整晚救回來的白貓，正弓著背，齜著牙，惡狠狠地直盯著他。
//
這是動物很典型的警戒防備狀態。
白貓雙眸如同凝視著仇人一般瞪著，周身服帖的毛都若隱若現的樹立起來，一副說什麽都不想讓李不周靠近的架勢。
而作為兩腳獸的李不周也是頭一遭碰到這個情況，他握著自己受傷的手，有些無助地嘆口氣。
.......他長得應該不像是壞人吧......
一邊想著，李不周一邊蹲下身子，和呲牙咧嘴的白貓在同一條水平線上，語氣溫柔得似是可以掐得出水來：“別怕，我不害你。”
說罷，男人單膝跪了下來，忍著痛意，朝著白貓伸出手：“相信我，好不好。”
可哪怕他口吻再真誠，都打動不了白貓半分，它依然還是原來那副兇狠的模樣，甚至因為李不周討好般的靠近更往後面退了些。
眼見著手背上的血越來越多地往外冒，李不周也沒法再顧得上白貓，撐起身子轉頭回屋，去找放在床頭櫃下的醫藥箱。
而李不周這起身的姿勢在白貓視角裏是可能再近一步的舉動，下意識地往後再大跳了半步，一舉跳到了身後的小沙發上，等它站住腳跟時才發現剛剛還蹲在面前的兩腳獸人類進到了屋子裏面。
它揚起頭顱，透過斜視角瞧見了人類好像正在翻箱倒櫃地找尋著什麽。
爪間的血腥味引得白貓低頭，它弱弱地“喵——”了一聲，有些嫌棄地往腳底板上的沙發蹭了蹭。
它並沒有有意去攻擊那個人類的，誰叫那個人類自找上門，躲在背後要襲擊它，不然它也不會出手抓傷他。
不一會兒，從臥室房間裏就彌漫出一股酒精消毒水的氣味，白貓皺了眉頭，從沙發上跳了下去，邁著緩慢的步子來到臥室門口。
李不周正在處理著自己的傷口，並沒有註意到白貓的靠近，就在他蹙著眉頭要把消完毒的傷口裹上紗布的時候，耳邊就悠悠想起一道人聲：“蠢貨。”
按照道理，這整個房子裏應當只有他一位租客，也只有他一個活人，不應該還有其他的聲音冒出來。
李不周本能地認為自己是因為傷口給疼幻聽，正準備接著裹上紗布時，他的手就被橫空按住。
那是一只很漂亮的手，骨節分明，手指纖長，看上去像是音樂家彈奏鋼琴的手。
李不周楞楞地轉頭，看向手的主人。
果然，手漂亮的人，臉也不見得有多差。李不周喉結上下滾動，險些都忘記了呼吸。
對方的睫毛又濃又長，有著雙狐貍般斜長魅惑的眼睛，鼻子高挺，嘴唇薄薄的一片，下顎線也極為利落分明，就是這樣一張臉，就算是稱作為藝術品都遠遠不夠。
李不周一時間詞窮，都想不到該用什麽樣的字眼來形容眼前所看到的人。
他的唇瓣動了動，正要開口，身前的皮相和骨相都極為好看的人就皺起了眉頭，握著他的手伸到自己的唇邊，隨後輕輕地在上面落下一吻。
只聽耳邊“轟——”地一聲，李不周只覺得自己心臟都錯了一拍，而緊接著的下一秒，就如同打鼓般毫無章法地開始胡亂跳動，跳得他只覺得頃刻間就要逃離出他的胸膛裏。
但作出這個舉止的人顯然沒覺得這個動作有多麽的暧昧，又沿著傷疤輕輕吻了兩下後，伸出舌尖，像貓兒舔毛似的舔了一下。
就是這最後一個動作，直接讓從未談過戀愛的李不周腦袋冒煙，一米八幾的人縮在床和床頭櫃的夾角中一動不敢動，自然也沒註意到本來還血流不止的傷口正在慢慢地愈合結痂，就連痛感也在不斷減少。
突然冒出來的人看著李不周手背上傷，歪了歪頭，心道自己的反應還是過激了些，竟然給這個人類身上留下了那麽深的傷。
“你......”他才剛擡起眼看向李不周，被他盯住的人就驟然間很沒出息地抖了一下。
“怎麽，怕我？”
化成人形的貓妖沒松開抓著李不周手腕的手，還順勢塌腰，湊得更近了些，語氣裏滿是揶揄逗弄：“先前還那麽親昵地“貓貓”“貓貓”叫我，現在就躲在角落裏當縮頭烏龜了？嗯？”
見李不周耳根子紅得不成樣子，坐在他身上的人輕笑了一聲，擡手捏住耳垂，宛如把玩著什麽好玩的玩具似的揉捏著：“看來你並不怕我呢。”
瞳孔裏那張驚艷的臉不斷被放大，身上的重量也讓李不周意識到眼前這個忽然間冒出來的男人可能就是他撿回來的那只白貓，只是哪怕心裏清楚，但這巨大的信息量讓他短時間內還是沒法快速消化完畢。
於是他也只能僵直著身子，如同木頭人般，任由著化作人形的白貓挑逗他。
而他也想不明白，明明不久前才對他抱有極大敵意的白貓，怎麽就忽然願意待在他身邊了，還和他靠得那麽近，感覺對方只要再低一點頭，就能親上彼此的滣瓣了。
關於上述這個問題，李不周斷然想不到，是因為他面上這副展現出的呆楞表情，才讓白貓減弱了幾分對他原有的一切防備。
白貓活了很多年，見過了太多人，基本從李不周看到他人形的第一眼，就能判斷出眼前的這個人類已然被他給徹底迷住了。
“怎麽，我長得很難看嗎，嚇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白貓故意這麽說，目的就是看李不周磕磕絆絆朝自己辯解的笨拙模樣，果不其然，當他這句話剛說出口，身前漲紅著的男人就結巴地說沒有。
“你......你很好看你一點也不醜，真的......真的......”
為了讓自己的話更具有說服力，李不周還在尾端加了兩個助詞，但當他和化作為人形的白貓一對上視線時，就沒由來的心虛，完全不敢註視對方。
白貓悠揚婉轉地回了一個“哦~~~”，尾音拖得老長，滿是調侃的意味。
當然，他本性也是如此，就愛耍這些不經逗，說些什麽話就會面紅耳赤的老實人，而眼前這個年輕人就是最好的例子。
實際上，活了那麽久，他也有些活膩歪了，所以昨日才會躺在雨水裏，準備迎接自己生命的終結，誰料竟然還被某個人類給撿了回去。
偏偏，眼前這個帶他回來的人類讓他有種說不清道不明，類似於熟悉的感覺。
於是白貓想了想，打算幹脆讓自己再活得久一些。要是心情好，他或許還會願意送走這個年輕人最後一程。
被他這種活了上千年的老東西送走，可是很多人類活了幾輩子都修不來的福分呢。白貓自負地想著。
他正想著詢問男人叫什麽名字，就瞧見對方的嘴唇動了動，隨後張嘴，輕聲細語地問他：“你......你還冷嗎。”
到底是昨天在雨水裏躺了那麽久的“人”，哪怕現在醒過來估計也是會感到寒意的，更何況李不周看他的臉色也不是很好，尤其是在頭頂的白光下，更顯得是沒有氣血的慘白。
白貓的小算盤在心裏轉了一圈，接著朝他撒謊：“冷啊，我還是好冷啊，冷到我人形都維持不住了。”
“你要怎麽給我取暖啊。”說罷，他擡手刮了一下李不周的鼻子。
他本以為李不周會害羞著躲避開的目光，結果就看到了李不周低頭沈思的模樣，似乎是真的在考慮怎麽為他身體取暖這個問題。
白貓剛想開口嘲笑李不周的愚笨，不曾想，自己的身子在下一秒被人直接端了起來。
是的，端，不是以貓的形態被人端起來，而是以人的形態被公主抱起來。
他的人形並不輕，也是一米八幾的成年男性體型，有著一定份量，可本來還被他壓在身下的人就這麽輕而易舉地把他抱起來了。
這回輪到白貓腦子轉不過來了，甚至都忘記了掙紮拒絕，直至被塞進被窩裏的時候才回過來半點意識。
“你......"白貓正要坐起來，就又被李不周按了回去。
他的耳邊只聽到一句沈悶的“冒犯了”，常年就冰冷無溫的身子就被人給一把抱住了。
李不周雙手把他攬進了自己的懷裏，但舉止動作有很輕柔，像是在抱著什麽珍貴的寶物一般小心翼翼的，生怕自己動作一個不慎弄疼到對方。
可被他抱住的人又哪有那麽身嬌體弱，要是真的那麽脆弱，又怎麽可能活到現在。
不知道是人類的懷抱實在是太過於溫暖了，還是“起死回生”後的疲憊讓他掙脫不開人類對他的束縛，最後白貓沈默不語地依靠在李不周的懷中，漸漸閉上了眼。
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半夢半醒重，他好像聽到了人類竊竊私語，在問他叫什麽名字。
活了上千年的妖怪怎麽可能那麽容易地把自己的名字托付給一個短命的人類，白貓在心中不屑一顧地笑出了聲音。
“我叫李不周，您呢。”
真好笑，怎麽還用上了敬語，不過是該用敬語，按照輩分論，眼前這個小子都可以喊他一聲祖宗了。
“陳榆。”
說完，白貓就翻了個身子，在李不周懷裏尋了個更舒服的姿勢，徹底熟睡了過去。
而就在他進入夢鄉之際，抱著他的人類柔聲喊了他一聲“阿榆”。
//
“欸，小李，又趕著回家呢。”
路過的同事見著李不周本周第三次火急火燎地收拾東西準備走時，忍不住地擡手看了眼表：“喲，真準時。”
李不周顧不得他的揶揄，憨笑兩聲，就抓著自己的雙肩包，往不遠處即將關上門的電梯跑去。
對於李不周養了一只貓這件事，技術部的其餘人都覺得他有些“太誇張”，畢竟哪有人會因為貓從椅子上摔下來，就請假回家，說是要照顧的。
但無奈李不周平日裏表現得實在不錯，身為小年輕不驕不躁，勤勤懇懇的，對於這個聽上去很是無厘頭的要求，主管最後還是給他批了假。
有些和李不周走得近的人，也直接在午餐時間同他揶揄說，這不是養了只貓，而是養了個“祖宗”。
李不周聽到後笑而不語，因為他的同事沒有說錯，他的的確確養了個“祖宗”在家裏。
在陳榆化作人形出現在自己面前後，李不周只花了不到十分鐘的時間就選擇了接受，有很大的原因點在於因為對方太好看，而忘記了思考。
所以當陳榆真真切切靠在他懷裏睡著，他的大腦也總算恢覆正常運轉的時候，李不周才意識到有個非人類生物出現在了自己面前。
以及，以前只有在小說裏才能出現的生物此時此刻就躺在他的懷裏睡覺。
李不周一時間都不知道自己是該撒手，還是繼續抱著陳榆，因為他生怕一個小動靜，就惹得陳榆醒過來。
貓似乎都是“液態”動物，李不周小心翼翼地低頭，看向懷中雙眸緊閉的人。
陳榆抱起來挺軟的，也沒什麽多大的份量，只是身上的確有點涼，看來也沒有說謊。
後面陳榆沈睡的時間裏，李不周的腦子裏就冒出了一連串有關於陳榆的問題，比如說陳榆現在是算人還是算貓，應該歸類為人妖還是成精的妖怪，活得比他長還是比他短。
他本想著陳榆睡醒後再一一細問的，但誰料想，對方醒來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把他從床上踹了下去。
“我不喜歡人類碰我。”陳榆靠在枕頭邊上，沖著頭磕到地板正倒吸冷氣的李不周說道：“離我遠一點。”
李不周摸著自己的腦袋，真想喊冤枉，明明自己先前抱住他的時候，也沒有抗拒，還更是在他懷裏睡著了呢。
對此，李不周也只能認栽，不情不願地“哦”了一聲。
就在他做好陳榆即將離開的準備時，對方卻又把他的被子都拽在自己的身上，躺了回去，對他近乎以命令的口吻吩咐道：“晚上我要吃蝦，其餘的隨你。”
“蝦很貴的......”
李不周細弱蚊絲的吐槽還沒說完，就突然掉下個東西砸在他腦袋上。
他捂住腦袋撿起來一瞧，是一捆一百元的紅色大鈔。
說是不感動是不可能的，李不周雙手捧著這搭現金，有種小時候看到試卷上鮮艷的一百分的感覺。
但是......
“那個......請問這是真鈔吧......”他弱弱地開口問道。
躺在床上的人沒有回他。
於是李不周又有點不放心地繼續問道：“能給我微信或者支付寶轉賬嗎，現在這個比較方便。”
話音剛落，他就被猝不及防的一股子蠻力甩出了臥室，值得慶幸的是，這次腦袋沒有磕碰到任何東西。
但他的膝蓋卻砸在了沙發前的茶幾邊，痛得他當場面部扭曲，齜牙咧嘴地倒吸冷氣。
廟小容不住大佛，李不周本以為陳榆不會待多久就會離開他家，畢竟他所租的房子也不過是一室一廳，且每晚過了點就容易斷電斷網。
所以李不周基本上都會在公司裏把剩餘的工作做完再回家。
但陳榆特別不滿意他這一點，坐在他身上指責他沒有良心，說他養了貓卻又不關心貓，獨留貓一人在家裏。
“這是特別特別不負責任的表現，你知道嗎李不周。”
陳榆扣著他的下巴，逼迫他與自己對視。
他自己也納悶，自己明明承諾了人類可以給他這輩子都衣食無憂的金錢，但對方不僅不接受，反而每天依舊雷打不動地跑去上班。
而李不周一旦要上班，在家裏的時間就少了，能和他“玩”的時間也就更少了。
陳榆想讓人類把此生剩餘的時間都交給自己，畢竟人類也就幾十年的壽命，眨眼即過，但他不知道的是，對於李不周而言，每一天都有著每一天的意義。
哪怕他的工作有時候是很無聊很無趣，但都是他活一天的證明。
所以他也絕對不會答應陳榆這個荒唐無理的要求。
陳榆也不是那種搞強制的人。
雖然不知道李不周身上有什麽魔力，但陳榆覺得自己莫名還是挺好感這個人類的，所以也不想讓對方反感自己。
可這不妨礙他以各式各樣的理由，把李不周喊回家裏來。
“李不周，我從椅子上摔下來了。”
“李不周，家裏中午的飯好難吃，我想吃麻辣燙。”
“李不周，你的電腦密碼是什麽啊，哦沒事，我已經解開了，咦惹，怎麽連個游戲都沒有啊，你真無趣。”
對於陳榆的任性，李不周一直都選擇退讓忍耐，而原因也很簡單，他對陳榆一見鐘情了。
從未動過心的人類對一個長命百歲的妖怪動心，怎麽想都沒有可能有未來，所以李不周也沒打算把這件事告訴給陳榆。
直至有一天，他剛打開門，懷裏就撲過來一個人。
他不假思索地接過，低頭一看，正是陳榆。
“你怎麽這麽晚才回來啊。”
//
陳榆喝醉了。
李不周一低頭，就聞到了來自對方身上濃烈的酒味。
他不知道陳榆從哪裏得來的酒，畢竟他從沒有喝酒的愛好，家裏就更不會備酒。
大概是對方出門自己買的吧。李不周暗自判斷。
他懷裏的人把雙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以貓兒平日裏臥趴的姿勢靠在了自己的懷裏，陳榆鼻尖呼出來的熱氣噴灑在李不周的脖頸處，惹得心癢癢的。
“又不說話，我是撿了個啞巴回來嗎。”
陳榆的聲音很小，如同喃喃自語似的，但還是被李不周一字不差地聽進了耳朵裏。
就在接住陳榆的那一刻，他的腦子裏“嗡—”地發出一聲巨響，震得他手腳發麻，包括語言功能也徹底喪失完畢。
所以對於這個聽上去有點奇怪的話語，李不周也沒有太過經大腦思考，就磕磕絆絆下回了句：“我…我沒有…”
也不知道這句話裏哪個字戳中了陳榆，在李不周說完後，化作人形的貓妖驀地從喉嚨裏發出輕笑聲。
“撒謊。”
本來還埋在李不周肩膀處的人擡起頭來，目不轉睛地註視著他，說出口的話全然沒有先前撒嬌的意味，硬邦邦的，如同石頭般：“你總是騙我。”
李不周茫然地眨了兩下眼睛，全當陳榆的話是醉酒後的胡話，軟下聲音，打算先哄他進門：“對不起，對不起，是我的錯，我下次再也不會騙你了，我們先進去，好嗎。”
“進去？”被哄的人歪了歪頭，又是發出一聲笑，只是這回帶著一絲不屑。
“進哪裏去？”
“進家裏去，好嗎。”李不周對他的話有問必答，好聲好氣地繼續說道：“轉秋了，晚上涼。”
聽到後半句話的陳榆眼睛倏然一亮，隨後緩緩合上，再睜開，語氣恢覆平常：“我又不是你們人。”
“身體那麽嬌弱，一點風吹雨落，就會大病一場。”
李不周不知道該怎麽回陳榆，他總覺得陳榆在說這句話的時候並不是在對著自己說的，但偏偏對方的目光又從始至終都黏在他身上。
出於一種不知所謂的沖動，李不周環在陳榆腰部的手臂又使上了幾分力氣，他也直勾勾地回望著對方，用著萬分認真的口吻，一字一頓地問道：“那阿榆你呢。”
“你喜歡人類嗎。”
此話一出，剎那間一片鴉雀無聲。
陳榆似是也沒想到他會問這句話一樣，瞳孔猛地收縮了一瞬，但很快又恢覆了平靜，但是 李不周，耳邊“咚咚——”的心臟跳動聲越來越響，仿佛頃刻就會徑直跳出他的胸膛似的。
良久，在李不周緊張的註視下，陳榆始終緊閉的雙唇張開。
“不喜歡。”
說罷，貓妖又淡淡吐出兩個字：“討厭。”
“啪嗒——”好像有玻璃破碎的聲音在腦海裏炸開，一度代替了那雜亂無序的皮球落地再彈起的聲音。
陳榆不喜歡人類，相反，他很討厭，非常非常討厭人類這種短命，卻又喜歡許下無法兌現誓言的生物。
他們自私，又自負，一張嘴上下一搭，就能滔滔不絕地說出許多漂亮的話出來，哄得聽著的人滿心歡喜，連東南西北都分辨不出來了。
都說妖比人要狡猾得多，又多麽多麽地可恨，但實際上，這個世界上最可恨的便是這群目中無人的人類。
“所......所有人類嗎"
陳榆盯著問他話的人好一會兒，倏然揚起了嘴角：“自然。”
物以類聚，人以群分，人類自古就討厭他們所有妖類，他也沒有必要放過任何一個人類。
可就正當他這話說完，身前人鏡片後的眸子就漸漸染上了紅，而這點紅卻莫名地刺痛了一下陳榆的心，一種許久再未有過的情感從他的全身逐漸蔓延開來，讓他驟然間喉嚨一緊，呼吸開始困難。
“也......包括我嗎......."李不周的聲音顫抖著，人如同被主人拋棄在外的小狗似的，漆黑色的眸子裏閃著水光。
“你也討厭我嗎。”
//
陳榆走了，走得毫無聲息。
李不周最初以為對方又只是心情不順的“離家出走”，所以也並沒有急著去尋找，跟尋常一樣，下班回來後就開始下廚燒起了晚飯。
但等他將菜都擺上餐桌的時候，對方的身影卻還是沒有出現。
李不周擦了擦手，想著再等等吧，陳榆總歸會回來的。
對於他那句“你也討厭我嗎”，陳榆到底還是沒有給他回答。
他問完的那一瞬間，從陳榆琥珀色的眼眸裏看到了錯愕和茫然，可很快，對方就又恢覆成原來漠然的樣子，甚至擦著他的肩膀，出了門。
那晚陳榆就很晚才回來，李不周等他等到了淩晨，實在忍不住困意，眼皮上下一搭靠在沙發邊上睡著了，臨睡前暗自懊悔為什麽要那麽早地向對方表露自己的心意。
後程半夢半醒之中，他恍惚間聽到了逼近的腳步聲，李不周想睜眼起身，但身上卻仿佛壓著幾萬斤重，根本起不來。
“…陳…榆…”他費勁地喊了對方一聲名字，耳邊的腳步聲也隨之停了下來。
良久，李不周才又聽到聲音。
“是我。”對方的聲音似乎離自己特別遠，仿佛天音一般，還滿是疏離感，這讓他更加懊惱自己操之過急的做法。
“睡吧。”
對方的手好像落在了他的發頂，身上的厚重的壓力也在頃刻間消失不見，李不周緊繃著的身體肉眼可見的放松了下來，撐在扶手上的腦袋一歪，徑直往地面上砸去。
倏然，一只手扶住了他的腦袋，另一只手托起他的小腿。
下一秒，李不周整個人都被貓妖以公主抱的姿勢摟在懷裏。
貓妖像是擔心會驚擾到懷中人一樣，一步一步走得極為緩慢，就連放在床榻上的時候，動作也很是輕柔，仿佛把這一輩子的溫柔都在此刻交付了出來。
陳榆坐在了李不周的床邊，一聲不吭地垂眸看著他。
過了好一會兒，他近乎擬貓態的纖長手指才輕輕點上了李不周的鼻尖。
陳榆的目光裏覆雜至極，再脫口說出的話裏卻竟是藏著一絲無可奈何的意味：
“我竟然還是遇見你了。”
//
人與妖，註定無法做到殊途同歸。
這個道理，在陳榆還未能正式化作人形前便明白了這個道理。
所以，他避開人群，獨自一人在山中行居，逍遙又自在地活著。
可就算如此，他還是碰見了人類。
一個為了山上砍柴，最後竟困在樹群中，迷失方向的男童。
或許真是一人待在過久，陳榆難得善心大發，現身，給對方指了一條下山的明路。
男童見到他出現的時候，黑溜溜的眸子裏滿是驚訝，長大著嘴，傻眼地直勾勾看著他。
但陳榆不喜歡被這麽直視盯著，長袍袖子一甩，不耐地說道：“收起你這種眼神人類。”
“如果你想就這麽死的話，我倒是可以直接成全你。”
此話一出，男童便立馬用手遮住了自己眼睛，不住和他道歉說對不住。
而後就背著籮筐朝著他指的方向一瘸一拐地走了。
走到半途，男童又遙遙和他招手說明日會帶東西前來謝他。
陳榆對他的話感到嗤之以鼻，聽後便甩在了腦後。
但誰料，那男童不僅來了，還一連數日天天都到他所居之處，前來打擾他的清靜日子。
“你難道整日無事可做嗎。”陳榆懶洋洋地靠在搖椅上，用著術法向男童丟去一個小棗：“日日勤快地跑我這裏來。”
男童被砸中了腦袋，但也不氣不惱，傻笑地撿起地上的棗，小心翼翼地用自己衣角擦擦後，放入口中咬了一口。
“母親生我的時候就走了，父親前幾年出村後就再也沒回來，家中就只剩我一個人了，無需忙活些什麽。”
此話一出，陳榆有些不過意地撇去臉。
耳邊聽著男童問他：“吶，阿榆，你很討厭人類嗎。”
“為何這般問。”陳榆挑了挑眉，覺得眼前人問他的這個問題有些有趣。
“因為你一直隱居在這山裏啊。”
“所以呢。”
“所以……”男童被他反問地有些無措，楞楞地又覆說了一遍自己的想法：“所以我覺得你當是不喜歡人類。”
陳榆笑了，合上眼，緩緩說道：“是。”
“你們人類太聒噪，我不喜歡。”
“那你，也討厭我嗎？”
陳榆原本閉著的眼睛睜開，他轉頭看向男童的方向，不經意間和對方對上了眼眸。
男童很平靜地看著他，倘若問得問題與自己全然無關似的。
對於這個問題，陳榆沒有回答一個“是”或者“否”。
而男童也沒有再過問。
他依舊會在每天午時上山來找陳榆，而貓妖的臥室門也一直沒有再嚴絲合縫地關上。
一晃眼，一年過去了。
迎來的第二年，是個久違的旱災，山下村子裏的田地一日比一日幹涸，即便是深居山林之中，陳榆都能聽見夜半婦人的哭泣聲。
對此，陳榆並不在意。
人類的生與亡，與他毫不相關。
“阿榆。”那一日，男童依舊來找他。
“嗯？”
“你會施展降雨的術法嗎。”
陳榆從軟臥上翻了個身，定睛看他：“會。”
聽到他肯定答覆的男童眼睛瞬間一亮，迫不及待地趴在他的床頭“那…”
“不做。”
陳榆靠坐起來：“小孩，這是天命。”
“我若是做了，不僅有違天道，也有可能折損我這身上的百年修為。”
他對男童罕見地實話實說，沒有半點逗弄，對方似是也感受到他這份認真，便再也沒有開口問他。
而就在這的第三日，男童便沒再上山了。
冥冥之中，陳榆隱約覺得不對勁。
人形一閃，便下了山，他剛踏進村子，就聞到股濃烈的血腥味。
這股氣味讓他心中的不安更加劇烈，他刻不容緩地順著前往，最終，見到了躺在高臺上的男童。
對方分外安靜地平躺在那裏，宛如熟睡了一般。
而他的身前放著五個快要破碎的碗，分別盛放著五樣物品。
血淋淋的，迷糊的。
陳榆垂在身邊的手止不住地開始顫抖。
陸陸續續有村民在高臺前跪下，磕頭，口中念念有詞地說著請求山神保佑之類的話術。
陳榆順著他們跪拜的方向望去，那正是自己所在山上的住所。
最終，一場悄無聲息的大火將這個村子盡數吞滅，從上至下的幾百口人通通都死在了那一場火裏，無人生還。
陳榆抱著男童的身子回到了山中住所。
他那這塊綢布替男童將臉上的血跡都擦拭去，即便他清楚地知道對方不會再睜眼開他。
男童的眼，耳，鼻，舌以及血都被殘忍割下，當做祭品獻祭給了“山神”。
“傻子，連跑，都不知道嗎。”
說罷，久違的烈日天裏，下起了瓢潑大雨。
//
陳榆不曾想過，在千年之後，還會與當時的男童再次相見，也在對方再次說出那句話時，倏然明白那日對方靠近自己的熟悉感出自與何處。
那一日，他在他曾親手埋葬男童的地方坐了一整晚，最終下了個決心。
他打算消除李不周腦內與自己有關的記憶。
實際上，他的修為自那場降雨後就一直未再恢覆，甚至因此沈睡了許久，醒來後依舊虛弱。
但人與妖終是殊途。
可當他見到在客廳裏頑固等待自己回來的李不周時，陳榆猶豫了。
他做不下手。
於是，轉身逃了。
一如千年前，他不願再面對男童因自己的離世，而散盡修為，陷入不知何時會再醒來的沈睡。
//
人的壽命很多，大多到了七八十歲時，就要到此生的終點了。
而陳榆，也在躲了李不周近六十年後，再一次在對方面前現身。
但他哪怕現身，卻也是化作貓的形態，不願以人形相示。
即便是這樣，對方卻還是認出來了他。
“……阿榆…”男人的聲音又老又低沈，像是老舊磨坊水車滾動那種：“你來了？”
李不周眼睛已經不好使了，只有一對耳朵還能勉強聽到人靠近的腳步聲。
縱然他也並沒有聽到人走動的聲音，但本能地覺得是陳榆來了。
這番話問下去，沒有得到回應。
李不周垂頭，幹笑兩聲，似是喃喃自語：“我要死了，阿榆。”
“這六十年，你，過得好嘛。”
說罷，他劇烈地咳嗽了兩聲，咳得全身都在顫抖，似是要把自己肺都生生咳出來一般。
“阿榆，你說，人，會有來世嗎…”
李不周的聲音越來越弱，他人靠在長椅的椅背上，閉上了眼：“如果我還有來世，你能不能…再來見見我…”
“我好…想你…”
//
照看李不周病房的護士見他還在底下曬太陽沒回，立馬跑下樓去喊他。
可當她靠近的時候，就發現老人已經沒有了呼吸，徹底離開了人世。
而在他的腿上卻趴窩著一只從來沒見過的白貓，和老人一起，陷入了永遠不會再醒來的美夢之中。
//
李不周醒來後，第一時間想去跟正在自己身邊熟睡的人分享這個夢，可剛張開嘴，就儼然忘記了夢裏所經歷過的一切，仿佛在頃刻間就化為了烏有。
而對方也只是翻了個身子，困頓地嘟囔著讓他別吵他。
“阿榆，你相信前世今生嗎。”
他不死心，摟著對方的肩頭，急於證明自己做得不是普通的夢。
被鬧醒的人強壓著起床氣，反手把他又拽進了被窩，野蠻霸道地回了個“不信”。
“人就活這一輩子。”
“我也只認這輩子。”
李不周擁著懷裏的人，細細思考了一會兒對方說得話，良久，輕輕地吻了陳榆的額頭。
好，那他也只認這輩子。
這輩子，只喜歡陳榆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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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今生的劇情】
【一發完，可跳過，直看下一章】
李不周曾做過一個無比真實的夢。
夢裏的他正在匆忙躲避一場突如其來的大雨。
他把裝有電腦的雙肩包護在自己的懷裏，鼻梁上的眼鏡早已被雨水打濕，讓他眼裏的世界仿佛被上了一層馬賽克濾鏡，只能憑著直覺，橫沖直撞地鉆到了一個街邊書店的棚子底下。
萬幸。李不周心有餘悸地長嘆口氣，感慨自己今天運氣還不算太差的同時也默默在心底吐槽S市這永不準確的天氣預報。
他分明在出門前看過手機內的天氣提示軟件，說是一整日的大晴天，結果一到下班時間，就開始下起了雷聲響動的暴雨。
眼見著手機屏幕顯示車路擁堵，地鐵線路也臨時出故障封鎖，李不周不得不選擇一路小跑回家。
他靠在書店的玻璃落地窗邊，放下包，捏著衣角，把眼鏡上的水漬一點點擦拭過去，再次帶起時，他的視線終於又恢覆成了原來清晰可見的樣子。
也是在這個時候，李不周瞧見了蹲在自己面前的一只白貓。
準確來說，那只白貓是蹲在他面前水坑裏的。
白貓一動不動，趴臥在那塊已經漫過它四肢的小水坑裏，任由著從天而降的雨水落在自己純白的毛發上，身後的尾巴也失重般地垂在地上，全然一副病怏怏，無精打采的可憐模樣。
李不周心下立刻全軟了下來，也蹲下身子，朝著那只白貓攤開手，試探性地喊了一聲：“貓貓？”
不知道是他的聲音過輕，還是雨聲作勢過大，蓋過了他，即便他又扯著嗓子喊了三聲，水坑裏的白貓從始至終都沒有回過頭，像是全然沒有聽到他聲音似的。
現在是二月末，雖然到了中午，氣溫已然回溫上升，給人一種快要迎來夏季的錯覺，但到了晚間，刮在臉上如尖針般的風還是一下子把人打回現實，告訴他們，現在依舊還屬於冬季的管轄範圍之內。
所以李不周在喊道第四遍，發現白貓還是沒有動靜的時候，毫不猶豫地再度沖進了雨裏，一把將趴在路面中央的貓抱進了自己的懷裏。
果然，摸到白貓的時候，李不周就感覺到它身上的溫度有多低，他好像並不是在抱一個毛茸茸的小動物，而是揣著一個硬邦邦的冰塊，冷地他也止不住地打了個哆嗦。
但李不周並沒有撒手，他抱起白貓的瞬間就又以百米沖刺的速度折回了書店棚子下，隨後快速單手解開自己的羽絨服外套拉鏈，把緊閉著雙眼的白貓層層圍繞裹了進去。
也是在這個過程當中，李不周發現白貓的尾巴上有一條黑色印子，像是車輪胎的紋路。
於是他把動作放得更輕更柔了些，像是在對待什麽價格昂貴的工藝品一樣，生怕哪裏磕著碰著。
李不周本想趕緊帶著懷中生命氣息微弱的貓趕去附近的寵物醫院，結果剛從褲子口袋裏拿出手機，赫然一個死亡倒計時三十秒就明晃晃地出現在他的眼前。
真倒黴。李不周急得想跺腳，手機一旦沒電，他就搜尋不到就近的寵物醫院了。
但顧及到懷裏還閉著眼的貓，他最終還是盡量舉止平靜地把徹底因為電量不足的手機又揣進了褲子裏。
人走投無路的時候，他人的眼光就顯得不再那麽重要。
李不周一咬牙，單肩背起包，牢牢地抱著貓，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往家的方向狂奔了過去。
打開家門的那一刻，李不周自己也不受控地往前倒下去，膝蓋砸在地板上發出巨大的一聲悶響。
他的灰色雙肩包因為傾盆而下的雨水而染成黑，收縮帶下還滴著水，而他自身的情況更沒有好大哪裏去。
身上的白毛衣以及身下的深色牛仔褲像是牛皮糖一樣緊緊地扒在他身上，頭發也濕漉漉的，耷拉在額頭前，不知道的可能還以為他掉進哪個水池裏面了，但偏偏他懷裏的羽絨服卻並沒有沾上太多的水漬。
李不周重重地喘了幾口，強梗著一口氣，從地上站起來。
他邊抱著貓，邊焦頭爛額地在茶幾的三個抽屜裏翻找著空調遙控板，當那個白色手板出現在自己視線範圍裏時，李不周胸口種堵塞的那一口氣總算消散了些。
出租房裏的空調因為許久未再被使用過，啟動時冒出如同大本鐘般的沈悶聲，打轉了好一會兒才總算開始往外吹絲絲熱氣。
李不周小心翼翼地把羽絨服裏包裹著的貓放在自己床上，將電熱毯開到最大，接著又跌跌撞撞地跑進衛生間，用自己的毛巾把對方擦拭幹凈後再用自己的被子將它環在其中。
等這一切都做完，李不周才坐在床邊，試探性地，一點一點把自己的手指伸到貓的鼻子底下。
還有氣，但是還是很弱，如若不是李不周湊得近些，可能都感受不到。
這樣狀態下的小貓讓李不周實在不忍心走遠，生怕一個不留神，一個小生命就在他眼前流逝了。
於是他也就草草地收拾了一下自己，把手機沖上電，換了套衣服後就寸步不離地守在了白貓身邊。
後來他又生怕被窩裏的溫度不夠，翻箱倒櫃地找來了兩個熱水袋，灌滿熱水後裹上一層毛巾，分別塞在了白貓身邊兩側。
每隔大約一個小時，李不周就會摸一下被窩裏的熱水袋，如果涼了，他就會起身再去燒水，等水開灌滿，再塞回被窩裏。
那一整個晚上，李不周自己都數不清自己在臥室和客廳兩地折返跑了多少回，只記得大概到了早上四五點的時候，被窩裏躺著的貓總算恢覆了正常的呼吸聲，喉嚨裏甚至隱隱約約還有些細碎的呼嚕聲。
而一夜未眠的他也真的再也撐不住，靠在床頭，一耷拉上眼皮，就失去意識。
等他再醒來的時候，墻上掛著的時鐘轉向了中午十一點多，不出意外地，他錯過了今天的上班時間。
但李不周並沒有多慌張，迷迷糊糊地從地上撐坐起來，下意識地轉頭看向了自己的床上。
結果，本應該躺在那裏的白貓卻不見了身影。
這下，李不周心驟然一停，險些連呼吸都忘了。
他手腳並用地從地上站起來，嘴上一邊嚷著“貓貓”二字，一邊地毯式地搜索白貓的身影。
而當他忙裏忙慌地踉蹌出臥室時，一眼就瞧見了待在客廳中央的白貓。
對方蹲坐著背對著他，身後的尾巴翹著，但尾巴那一節卻有氣無力地垂著。
看來，還是救活了。
李不周仰天大大地松了一口氣，腳底有些輕浮地走近白貓，隨後緩緩蹲下身子。
“你在找什麽呢......"
李不周的話還未說完，就被一聲尖銳沖天的貓叫聲替代，而他才伸出的手也在同時感到針紮般的刺痛。
或許這也是他平生第一次聽到這樣淒厲敵對的聲音，李不周的腦子一下子也呆滯住，直至手背上的那股痛意越來越深，深到他的眉頭都皺起，他才徹底回過神來。
他的手背上是三道深到連皮肉都翻開的爪傷，滋滋的紅順著傷口不住地往外滲，格外地令人觸目驚心。
而傷他的罪魁禍首——他花費一整晚救回來的白貓，正弓著背，齜著牙，惡狠狠地直盯著他。
//
這是動物很典型的警戒防備狀態。
白貓雙眸如同凝視著仇人一般瞪著，周身服帖的毛都若隱若現的樹立起來，一副說什麽都不想讓李不周靠近的架勢。
而作為兩腳獸的李不周也是頭一遭碰到這個情況，他握著自己受傷的手，有些無助地嘆口氣。
.......他長得應該不像是壞人吧......
一邊想著，李不周一邊蹲下身子，和呲牙咧嘴的白貓在同一條水平線上，語氣溫柔得似是可以掐得出水來：“別怕，我不害你。”
說罷，男人單膝跪了下來，忍著痛意，朝著白貓伸出手：“相信我，好不好。”
可哪怕他口吻再真誠，都打動不了白貓半分，它依然還是原來那副兇狠的模樣，甚至因為李不周討好般的靠近更往後面退了些。
眼見著手背上的血越來越多地往外冒，李不周也沒法再顧得上白貓，撐起身子轉頭回屋，去找放在床頭櫃下的醫藥箱。
而李不周這起身的姿勢在白貓視角裏是可能再近一步的舉動，下意識地往後再大跳了半步，一舉跳到了身後的小沙發上，等它站住腳跟時才發現剛剛還蹲在面前的兩腳獸人類進到了屋子裏面。
它揚起頭顱，透過斜視角瞧見了人類好像正在翻箱倒櫃地找尋著什麽。
爪間的血腥味引得白貓低頭，它弱弱地“喵——”了一聲，有些嫌棄地往腳底板上的沙發蹭了蹭。
它並沒有有意去攻擊那個人類的，誰叫那個人類自找上門，躲在背後要襲擊它，不然它也不會出手抓傷他。
不一會兒，從臥室房間裏就彌漫出一股酒精消毒水的氣味，白貓皺了眉頭，從沙發上跳了下去，邁著緩慢的步子來到臥室門口。
李不周正在處理著自己的傷口，並沒有註意到白貓的靠近，就在他蹙著眉頭要把消完毒的傷口裹上紗布的時候，耳邊就悠悠想起一道人聲：“蠢貨。”
按照道理，這整個房子裏應當只有他一位租客，也只有他一個活人，不應該還有其他的聲音冒出來。
李不周本能地認為自己是因為傷口給疼幻聽，正準備接著裹上紗布時，他的手就被橫空按住。
那是一只很漂亮的手，骨節分明，手指纖長，看上去像是音樂家彈奏鋼琴的手。
李不周楞楞地轉頭，看向手的主人。
果然，手漂亮的人，臉也不見得有多差。李不周喉結上下滾動，險些都忘記了呼吸。
對方的睫毛又濃又長，有著雙狐貍般斜長魅惑的眼睛，鼻子高挺，嘴唇薄薄的一片，下顎線也極為利落分明，就是這樣一張臉，就算是稱作為藝術品都遠遠不夠。
李不周一時間詞窮，都想不到該用什麽樣的字眼來形容眼前所看到的人。
他的唇瓣動了動，正要開口，身前的皮相和骨相都極為好看的人就皺起了眉頭，握著他的手伸到自己的唇邊，隨後輕輕地在上面落下一吻。
只聽耳邊“轟——”地一聲，李不周只覺得自己心臟都錯了一拍，而緊接著的下一秒，就如同打鼓般毫無章法地開始胡亂跳動，跳得他只覺得頃刻間就要逃離出他的胸膛裏。
但作出這個舉止的人顯然沒覺得這個動作有多麽的暧昧，又沿著傷疤輕輕吻了兩下後，伸出舌尖，像貓兒舔毛似的舔了一下。
就是這最後一個動作，直接讓從未談過戀愛的李不周腦袋冒煙，一米八幾的人縮在床和床頭櫃的夾角中一動不敢動，自然也沒註意到本來還血流不止的傷口正在慢慢地愈合結痂，就連痛感也在不斷減少。
突然冒出來的人看著李不周手背上傷，歪了歪頭，心道自己的反應還是過激了些，竟然給這個人類身上留下了那麽深的傷。
“你......”他才剛擡起眼看向李不周，被他盯住的人就驟然間很沒出息地抖了一下。
“怎麽，怕我？”
化成人形的貓妖沒松開抓著李不周手腕的手，還順勢塌腰，湊得更近了些，語氣裏滿是揶揄逗弄：“先前還那麽親昵地“貓貓”“貓貓”叫我，現在就躲在角落裏當縮頭烏龜了？嗯？”
見李不周耳根子紅得不成樣子，坐在他身上的人輕笑了一聲，擡手捏住耳垂，宛如把玩著什麽好玩的玩具似的揉捏著：“看來你並不怕我呢。”
瞳孔裏那張驚艷的臉不斷被放大，身上的重量也讓李不周意識到眼前這個忽然間冒出來的男人可能就是他撿回來的那只白貓，只是哪怕心裏清楚，但這巨大的信息量讓他短時間內還是沒法快速消化完畢。
於是他也只能僵直著身子，如同木頭人般，任由著化作人形的白貓挑逗他。
而他也想不明白，明明不久前才對他抱有極大敵意的白貓，怎麽就忽然願意待在他身邊了，還和他靠得那麽近，感覺對方只要再低一點頭，就能親上彼此的滣瓣了。
關於上述這個問題，李不周斷然想不到，是因為他面上這副展現出的呆楞表情，才讓白貓減弱了幾分對他原有的一切防備。
白貓活了很多年，見過了太多人，基本從李不周看到他人形的第一眼，就能判斷出眼前的這個人類已然被他給徹底迷住了。
“怎麽，我長得很難看嗎，嚇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白貓故意這麽說，目的就是看李不周磕磕絆絆朝自己辯解的笨拙模樣，果不其然，當他這句話剛說出口，身前漲紅著的男人就結巴地說沒有。
“你......你很好看你一點也不醜，真的......真的......”
為了讓自己的話更具有說服力，李不周還在尾端加了兩個助詞，但當他和化作為人形的白貓一對上視線時，就沒由來的心虛，完全不敢註視對方。
白貓悠揚婉轉地回了一個“哦~~~”，尾音拖得老長，滿是調侃的意味。
當然，他本性也是如此，就愛耍這些不經逗，說些什麽話就會面紅耳赤的老實人，而眼前這個年輕人就是最好的例子。
實際上，活了那麽久，他也有些活膩歪了，所以昨日才會躺在雨水裏，準備迎接自己生命的終結，誰料竟然還被某個人類給撿了回去。
偏偏，眼前這個帶他回來的人類讓他有種說不清道不明，類似於熟悉的感覺。
於是白貓想了想，打算幹脆讓自己再活得久一些。要是心情好，他或許還會願意送走這個年輕人最後一程。
被他這種活了上千年的老東西送走，可是很多人類活了幾輩子都修不來的福分呢。白貓自負地想著。
他正想著詢問男人叫什麽名字，就瞧見對方的嘴唇動了動，隨後張嘴，輕聲細語地問他：“你......你還冷嗎。”
到底是昨天在雨水裏躺了那麽久的“人”，哪怕現在醒過來估計也是會感到寒意的，更何況李不周看他的臉色也不是很好，尤其是在頭頂的白光下，更顯得是沒有氣血的慘白。
白貓的小算盤在心裏轉了一圈，接著朝他撒謊：“冷啊，我還是好冷啊，冷到我人形都維持不住了。”
“你要怎麽給我取暖啊。”說罷，他擡手刮了一下李不周的鼻子。
他本以為李不周會害羞著躲避開的目光，結果就看到了李不周低頭沈思的模樣，似乎是真的在考慮怎麽為他身體取暖這個問題。
白貓剛想開口嘲笑李不周的愚笨，不曾想，自己的身子在下一秒被人直接端了起來。
是的，端，不是以貓的形態被人端起來，而是以人的形態被公主抱起來。
他的人形並不輕，也是一米八幾的成年男性體型，有著一定份量，可本來還被他壓在身下的人就這麽輕而易舉地把他抱起來了。
這回輪到白貓腦子轉不過來了，甚至都忘記了掙紮拒絕，直至被塞進被窩裏的時候才回過來半點意識。
“你......"白貓正要坐起來，就又被李不周按了回去。
他的耳邊只聽到一句沈悶的“冒犯了”，常年就冰冷無溫的身子就被人給一把抱住了。
李不周雙手把他攬進了自己的懷裏，但舉止動作有很輕柔，像是在抱著什麽珍貴的寶物一般小心翼翼的，生怕自己動作一個不慎弄疼到對方。
可被他抱住的人又哪有那麽身嬌體弱，要是真的那麽脆弱，又怎麽可能活到現在。
不知道是人類的懷抱實在是太過於溫暖了，還是“起死回生”後的疲憊讓他掙脫不開人類對他的束縛，最後白貓沈默不語地依靠在李不周的懷中，漸漸閉上了眼。
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半夢半醒重，他好像聽到了人類竊竊私語，在問他叫什麽名字。
活了上千年的妖怪怎麽可能那麽容易地把自己的名字托付給一個短命的人類，白貓在心中不屑一顧地笑出了聲音。
“我叫李不周，您呢。”
真好笑，怎麽還用上了敬語，不過是該用敬語，按照輩分論，眼前這個小子都可以喊他一聲祖宗了。
“陳榆。”
說完，白貓就翻了個身子，在李不周懷裏尋了個更舒服的姿勢，徹底熟睡了過去。
而就在他進入夢鄉之際，抱著他的人類柔聲喊了他一聲“阿榆”。
//
“欸，小李，又趕著回家呢。”
路過的同事見著李不周本周第三次火急火燎地收拾東西準備走時，忍不住地擡手看了眼表：“喲，真準時。”
李不周顧不得他的揶揄，憨笑兩聲，就抓著自己的雙肩包，往不遠處即將關上門的電梯跑去。
對於李不周養了一只貓這件事，技術部的其餘人都覺得他有些“太誇張”，畢竟哪有人會因為貓從椅子上摔下來，就請假回家，說是要照顧的。
但無奈李不周平日裏表現得實在不錯，身為小年輕不驕不躁，勤勤懇懇的，對於這個聽上去很是無厘頭的要求，主管最後還是給他批了假。
有些和李不周走得近的人，也直接在午餐時間同他揶揄說，這不是養了只貓，而是養了個“祖宗”。
李不周聽到後笑而不語，因為他的同事沒有說錯，他的的確確養了個“祖宗”在家裏。
在陳榆化作人形出現在自己面前後，李不周只花了不到十分鐘的時間就選擇了接受，有很大的原因點在於因為對方太好看，而忘記了思考。
所以當陳榆真真切切靠在他懷裏睡著，他的大腦也總算恢覆正常運轉的時候，李不周才意識到有個非人類生物出現在了自己面前。
以及，以前只有在小說裏才能出現的生物此時此刻就躺在他的懷裏睡覺。
李不周一時間都不知道自己是該撒手，還是繼續抱著陳榆，因為他生怕一個小動靜，就惹得陳榆醒過來。
貓似乎都是“液態”動物，李不周小心翼翼地低頭，看向懷中雙眸緊閉的人。
陳榆抱起來挺軟的，也沒什麽多大的份量，只是身上的確有點涼，看來也沒有說謊。
後面陳榆沈睡的時間裏，李不周的腦子裏就冒出了一連串有關於陳榆的問題，比如說陳榆現在是算人還是算貓，應該歸類為人妖還是成精的妖怪，活得比他長還是比他短。
他本想著陳榆睡醒後再一一細問的，但誰料想，對方醒來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把他從床上踹了下去。
“我不喜歡人類碰我。”陳榆靠在枕頭邊上，沖著頭磕到地板正倒吸冷氣的李不周說道：“離我遠一點。”
李不周摸著自己的腦袋，真想喊冤枉，明明自己先前抱住他的時候，也沒有抗拒，還更是在他懷裏睡著了呢。
對此，李不周也只能認栽，不情不願地“哦”了一聲。
就在他做好陳榆即將離開的準備時，對方卻又把他的被子都拽在自己的身上，躺了回去，對他近乎以命令的口吻吩咐道：“晚上我要吃蝦，其餘的隨你。”
“蝦很貴的......”
李不周細弱蚊絲的吐槽還沒說完，就突然掉下個東西砸在他腦袋上。
他捂住腦袋撿起來一瞧，是一捆一百元的紅色大鈔。
說是不感動是不可能的，李不周雙手捧著這搭現金，有種小時候看到試卷上鮮艷的一百分的感覺。
但是......
“那個......請問這是真鈔吧......”他弱弱地開口問道。
躺在床上的人沒有回他。
於是李不周又有點不放心地繼續問道：“能給我微信或者支付寶轉賬嗎，現在這個比較方便。”
話音剛落，他就被猝不及防的一股子蠻力甩出了臥室，值得慶幸的是，這次腦袋沒有磕碰到任何東西。
但他的膝蓋卻砸在了沙發前的茶幾邊，痛得他當場面部扭曲，齜牙咧嘴地倒吸冷氣。
廟小容不住大佛，李不周本以為陳榆不會待多久就會離開他家，畢竟他所租的房子也不過是一室一廳，且每晚過了點就容易斷電斷網。
所以李不周基本上都會在公司裏把剩餘的工作做完再回家。
但陳榆特別不滿意他這一點，坐在他身上指責他沒有良心，說他養了貓卻又不關心貓，獨留貓一人在家裏。
“這是特別特別不負責任的表現，你知道嗎李不周。”
陳榆扣著他的下巴，逼迫他與自己對視。
他自己也納悶，自己明明承諾了人類可以給他這輩子都衣食無憂的金錢，但對方不僅不接受，反而每天依舊雷打不動地跑去上班。
而李不周一旦要上班，在家裏的時間就少了，能和他“玩”的時間也就更少了。
陳榆想讓人類把此生剩餘的時間都交給自己，畢竟人類也就幾十年的壽命，眨眼即過，但他不知道的是，對於李不周而言，每一天都有著每一天的意義。
哪怕他的工作有時候是很無聊很無趣，但都是他活一天的證明。
所以他也絕對不會答應陳榆這個荒唐無理的要求。
陳榆也不是那種搞強制的人。
雖然不知道李不周身上有什麽魔力，但陳榆覺得自己莫名還是挺好感這個人類的，所以也不想讓對方反感自己。
可這不妨礙他以各式各樣的理由，把李不周喊回家裏來。
“李不周，我從椅子上摔下來了。”
“李不周，家裏中午的飯好難吃，我想吃麻辣燙。”
“李不周，你的電腦密碼是什麽啊，哦沒事，我已經解開了，咦惹，怎麽連個游戲都沒有啊，你真無趣。”
對於陳榆的任性，李不周一直都選擇退讓忍耐，而原因也很簡單，他對陳榆一見鐘情了。
從未動過心的人類對一個長命百歲的妖怪動心，怎麽想都沒有可能有未來，所以李不周也沒打算把這件事告訴給陳榆。
直至有一天，他剛打開門，懷裏就撲過來一個人。
他不假思索地接過，低頭一看，正是陳榆。
“你怎麽這麽晚才回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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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榆喝醉了。
李不周一低頭，就聞到了來自對方身上濃烈的酒味。
他不知道陳榆從哪裏得來的酒，畢竟他從沒有喝酒的愛好，家裏就更不會備酒。
大概是對方出門自己買的吧。李不周暗自判斷。
他懷裏的人把雙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以貓兒平日裏臥趴的姿勢靠在了自己的懷裏，陳榆鼻尖呼出來的熱氣噴灑在李不周的脖頸處，惹得心癢癢的。
“又不說話，我是撿了個啞巴回來嗎。”
陳榆的聲音很小，如同喃喃自語似的，但還是被李不周一字不差地聽進了耳朵裏。
就在接住陳榆的那一刻，他的腦子裏“嗡—”地發出一聲巨響，震得他手腳發麻，包括語言功能也徹底喪失完畢。
所以對於這個聽上去有點奇怪的話語，李不周也沒有太過經大腦思考，就磕磕絆絆下回了句：“我…我沒有…”
也不知道這句話裏哪個字戳中了陳榆，在李不周說完後，化作人形的貓妖驀地從喉嚨裏發出輕笑聲。
“撒謊。”
本來還埋在李不周肩膀處的人擡起頭來，目不轉睛地註視著他，說出口的話全然沒有先前撒嬌的意味，硬邦邦的，如同石頭般：“你總是騙我。”
李不周茫然地眨了兩下眼睛，全當陳榆的話是醉酒後的胡話，軟下聲音，打算先哄他進門：“對不起，對不起，是我的錯，我下次再也不會騙你了，我們先進去，好嗎。”
“進去？”被哄的人歪了歪頭，又是發出一聲笑，只是這回帶著一絲不屑。
“進哪裏去？”
“進家裏去，好嗎。”李不周對他的話有問必答，好聲好氣地繼續說道：“轉秋了，晚上涼。”
聽到後半句話的陳榆眼睛倏然一亮，隨後緩緩合上，再睜開，語氣恢覆平常：“我又不是你們人。”
“身體那麽嬌弱，一點風吹雨落，就會大病一場。”
李不周不知道該怎麽回陳榆，他總覺得陳榆在說這句話的時候並不是在對著自己說的，但偏偏對方的目光又從始至終都黏在他身上。
出於一種不知所謂的沖動，李不周環在陳榆腰部的手臂又使上了幾分力氣，他也直勾勾地回望著對方，用著萬分認真的口吻，一字一頓地問道：“那阿榆你呢。”
“你喜歡人類嗎。”
此話一出，剎那間一片鴉雀無聲。
陳榆似是也沒想到他會問這句話一樣，瞳孔猛地收縮了一瞬，但很快又恢覆了平靜，但是 李不周，耳邊“咚咚——”的心臟跳動聲越來越響，仿佛頃刻就會徑直跳出他的胸膛似的。
良久，在李不周緊張的註視下，陳榆始終緊閉的雙唇張開。
“不喜歡。”
說罷，貓妖又淡淡吐出兩個字：“討厭。”
“啪嗒——”好像有玻璃破碎的聲音在腦海裏炸開，一度代替了那雜亂無序的皮球落地再彈起的聲音。
陳榆不喜歡人類，相反，他很討厭，非常非常討厭人類這種短命，卻又喜歡許下無法兌現誓言的生物。
他們自私，又自負，一張嘴上下一搭，就能滔滔不絕地說出許多漂亮的話出來，哄得聽著的人滿心歡喜，連東南西北都分辨不出來了。
都說妖比人要狡猾得多，又多麽多麽地可恨，但實際上，這個世界上最可恨的便是這群目中無人的人類。
“所......所有人類嗎"
陳榆盯著問他話的人好一會兒，倏然揚起了嘴角：“自然。”
物以類聚，人以群分，人類自古就討厭他們所有妖類，他也沒有必要放過任何一個人類。
可就正當他這話說完，身前人鏡片後的眸子就漸漸染上了紅，而這點紅卻莫名地刺痛了一下陳榆的心，一種許久再未有過的情感從他的全身逐漸蔓延開來，讓他驟然間喉嚨一緊，呼吸開始困難。
“也......包括我嗎......."李不周的聲音顫抖著，人如同被主人拋棄在外的小狗似的，漆黑色的眸子裏閃著水光。
“你也討厭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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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榆走了，走得毫無聲息。
李不周最初以為對方又只是心情不順的“離家出走”，所以也並沒有急著去尋找，跟尋常一樣，下班回來後就開始下廚燒起了晚飯。
但等他將菜都擺上餐桌的時候，對方的身影卻還是沒有出現。
李不周擦了擦手，想著再等等吧，陳榆總歸會回來的。
對於他那句“你也討厭我嗎”，陳榆到底還是沒有給他回答。
他問完的那一瞬間，從陳榆琥珀色的眼眸裏看到了錯愕和茫然，可很快，對方就又恢覆成原來漠然的樣子，甚至擦著他的肩膀，出了門。
那晚陳榆就很晚才回來，李不周等他等到了淩晨，實在忍不住困意，眼皮上下一搭靠在沙發邊上睡著了，臨睡前暗自懊悔為什麽要那麽早地向對方表露自己的心意。
後程半夢半醒之中，他恍惚間聽到了逼近的腳步聲，李不周想睜眼起身，但身上卻仿佛壓著幾萬斤重，根本起不來。
“…陳…榆…”他費勁地喊了對方一聲名字，耳邊的腳步聲也隨之停了下來。
良久，李不周才又聽到聲音。
“是我。”對方的聲音似乎離自己特別遠，仿佛天音一般，還滿是疏離感，這讓他更加懊惱自己操之過急的做法。
“睡吧。”
對方的手好像落在了他的發頂，身上的厚重的壓力也在頃刻間消失不見，李不周緊繃著的身體肉眼可見的放松了下來，撐在扶手上的腦袋一歪，徑直往地面上砸去。
倏然，一只手扶住了他的腦袋，另一只手托起他的小腿。
下一秒，李不周整個人都被貓妖以公主抱的姿勢摟在懷裏。
貓妖像是擔心會驚擾到懷中人一樣，一步一步走得極為緩慢，就連放在床榻上的時候，動作也很是輕柔，仿佛把這一輩子的溫柔都在此刻交付了出來。
陳榆坐在了李不周的床邊，一聲不吭地垂眸看著他。
過了好一會兒，他近乎擬貓態的纖長手指才輕輕點上了李不周的鼻尖。
陳榆的目光裏覆雜至極，再脫口說出的話裏卻竟是藏著一絲無可奈何的意味：
“我竟然還是遇見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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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與妖，註定無法做到殊途同歸。
這個道理，在陳榆還未能正式化作人形前便明白了這個道理。
所以，他避開人群，獨自一人在山中行居，逍遙又自在地活著。
可就算如此，他還是碰見了人類。
一個為了山上砍柴，最後竟困在樹群中，迷失方向的男童。
或許真是一人待在過久，陳榆難得善心大發，現身，給對方指了一條下山的明路。
男童見到他出現的時候，黑溜溜的眸子裏滿是驚訝，長大著嘴，傻眼地直勾勾看著他。
但陳榆不喜歡被這麽直視盯著，長袍袖子一甩，不耐地說道：“收起你這種眼神人類。”
“如果你想就這麽死的話，我倒是可以直接成全你。”
此話一出，男童便立馬用手遮住了自己眼睛，不住和他道歉說對不住。
而後就背著籮筐朝著他指的方向一瘸一拐地走了。
走到半途，男童又遙遙和他招手說明日會帶東西前來謝他。
陳榆對他的話感到嗤之以鼻，聽後便甩在了腦後。
但誰料，那男童不僅來了，還一連數日天天都到他所居之處，前來打擾他的清靜日子。
“你難道整日無事可做嗎。”陳榆懶洋洋地靠在搖椅上，用著術法向男童丟去一個小棗：“日日勤快地跑我這裏來。”
男童被砸中了腦袋，但也不氣不惱，傻笑地撿起地上的棗，小心翼翼地用自己衣角擦擦後，放入口中咬了一口。
“母親生我的時候就走了，父親前幾年出村後就再也沒回來，家中就只剩我一個人了，無需忙活些什麽。”
此話一出，陳榆有些不過意地撇去臉。
耳邊聽著男童問他：“吶，阿榆，你很討厭人類嗎。”
“為何這般問。”陳榆挑了挑眉，覺得眼前人問他的這個問題有些有趣。
“因為你一直隱居在這山裏啊。”
“所以呢。”
“所以……”男童被他反問地有些無措，楞楞地又覆說了一遍自己的想法：“所以我覺得你當是不喜歡人類。”
陳榆笑了，合上眼，緩緩說道：“是。”
“你們人類太聒噪，我不喜歡。”
“那你，也討厭我嗎？”
陳榆原本閉著的眼睛睜開，他轉頭看向男童的方向，不經意間和對方對上了眼眸。
男童很平靜地看著他，倘若問得問題與自己全然無關似的。
對於這個問題，陳榆沒有回答一個“是”或者“否”。
而男童也沒有再過問。
他依舊會在每天午時上山來找陳榆，而貓妖的臥室門也一直沒有再嚴絲合縫地關上。
一晃眼，一年過去了。
迎來的第二年，是個久違的旱災，山下村子裏的田地一日比一日幹涸，即便是深居山林之中，陳榆都能聽見夜半婦人的哭泣聲。
對此，陳榆並不在意。
人類的生與亡，與他毫不相關。
“阿榆。”那一日，男童依舊來找他。
“嗯？”
“你會施展降雨的術法嗎。”
陳榆從軟臥上翻了個身，定睛看他：“會。”
聽到他肯定答覆的男童眼睛瞬間一亮，迫不及待地趴在他的床頭“那…”
“不做。”
陳榆靠坐起來：“小孩，這是天命。”
“我若是做了，不僅有違天道，也有可能折損我這身上的百年修為。”
他對男童罕見地實話實說，沒有半點逗弄，對方似是也感受到他這份認真，便再也沒有開口問他。
而就在這的第三日，男童便沒再上山了。
冥冥之中，陳榆隱約覺得不對勁。
人形一閃，便下了山，他剛踏進村子，就聞到股濃烈的血腥味。
這股氣味讓他心中的不安更加劇烈，他刻不容緩地順著前往，最終，見到了躺在高臺上的男童。
對方分外安靜地平躺在那裏，宛如熟睡了一般。
而他的身前放著五個快要破碎的碗，分別盛放著五樣物品。
血淋淋的，迷糊的。
陳榆垂在身邊的手止不住地開始顫抖。
陸陸續續有村民在高臺前跪下，磕頭，口中念念有詞地說著請求山神保佑之類的話術。
陳榆順著他們跪拜的方向望去，那正是自己所在山上的住所。
最終，一場悄無聲息的大火將這個村子盡數吞滅，從上至下的幾百口人通通都死在了那一場火裏，無人生還。
陳榆抱著男童的身子回到了山中住所。
他那這塊綢布替男童將臉上的血跡都擦拭去，即便他清楚地知道對方不會再睜眼開他。
男童的眼，耳，鼻，舌以及血都被殘忍割下，當做祭品獻祭給了“山神”。
“傻子，連跑，都不知道嗎。”
說罷，久違的烈日天裏，下起了瓢潑大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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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榆不曾想過，在千年之後，還會與當時的男童再次相見，也在對方再次說出那句話時，倏然明白那日對方靠近自己的熟悉感出自與何處。
那一日，他在他曾親手埋葬男童的地方坐了一整晚，最終下了個決心。
他打算消除李不周腦內與自己有關的記憶。
實際上，他的修為自那場降雨後就一直未再恢覆，甚至因此沈睡了許久，醒來後依舊虛弱。
但人與妖終是殊途。
可當他見到在客廳裏頑固等待自己回來的李不周時，陳榆猶豫了。
他做不下手。
於是，轉身逃了。
一如千年前，他不願再面對男童因自己的離世，而散盡修為，陷入不知何時會再醒來的沈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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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壽命很多，大多到了七八十歲時，就要到此生的終點了。
而陳榆，也在躲了李不周近六十年後，再一次在對方面前現身。
但他哪怕現身，卻也是化作貓的形態，不願以人形相示。
即便是這樣，對方卻還是認出來了他。
“……阿榆…”男人的聲音又老又低沈，像是老舊磨坊水車滾動那種：“你來了？”
李不周眼睛已經不好使了，只有一對耳朵還能勉強聽到人靠近的腳步聲。
縱然他也並沒有聽到人走動的聲音，但本能地覺得是陳榆來了。
這番話問下去，沒有得到回應。
李不周垂頭，幹笑兩聲，似是喃喃自語：“我要死了，阿榆。”
“這六十年，你，過得好嘛。”
說罷，他劇烈地咳嗽了兩聲，咳得全身都在顫抖，似是要把自己肺都生生咳出來一般。
“阿榆，你說，人，會有來世嗎…”
李不周的聲音越來越弱，他人靠在長椅的椅背上，閉上了眼：“如果我還有來世，你能不能…再來見見我…”
“我好…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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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看李不周病房的護士見他還在底下曬太陽沒回，立馬跑下樓去喊他。
可當她靠近的時候，就發現老人已經沒有了呼吸，徹底離開了人世。
而在他的腿上卻趴窩著一只從來沒見過的白貓，和老人一起，陷入了永遠不會再醒來的美夢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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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不周醒來後，第一時間想去跟正在自己身邊熟睡的人分享這個夢，可剛張開嘴，就儼然忘記了夢裏所經歷過的一切，仿佛在頃刻間就化為了烏有。
而對方也只是翻了個身子，困頓地嘟囔著讓他別吵他。
“阿榆，你相信前世今生嗎。”
他不死心，摟著對方的肩頭，急於證明自己做得不是普通的夢。
被鬧醒的人強壓著起床氣，反手把他又拽進了被窩，野蠻霸道地回了個“不信”。
“人就活這一輩子。”
“我也只認這輩子。”
李不周擁著懷裏的人，細細思考了一會兒對方說得話，良久，輕輕地吻了陳榆的額頭。
好，那他也只認這輩子。
這輩子，只喜歡陳榆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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