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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4章 定蒼王的鮫人王妃(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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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4章 定蒼王的鮫人王妃(四)

這一跪,差點把中郎將的魂都給嚇沒了。

皇上不下明旨,意思就是不想讓此事鬧的滿朝皆知。

結果謝君珩不僅把棺槨拖到了這定天門前,竟然還跪地謝恩,這不明擺著要讓皇上難堪嗎?

他立刻從馬背上翻了下來,上手就要將顧悸拉起。

顧悸幽幽的側過臉,鮮血冷凝在他的唇角,襯的臉色愈發蒼白:“將軍是…是何意…難道學生…連叩恩…都不能了嗎…”

中郎將緊攥著他的上臂,咬牙低聲:“謝公子,你好歹也為謝大人著想一二。”

說完,他就要將顧悸從地上強行拽起。

顧悸劇烈地咳了起來,一口鮮血再次濺落在雪地上。

曹平一記怒頂,直把中郎將撞了個趔趄。

“他都成這樣了,你還要拖他?!”

中郎將百口莫辯,謝君珩把棺材背過來的時候他沒攔,就是怕把人折騰沒了。可如今鬧到這宮門外,他再不動手皇上必定降罪。

打不得拖不得,中郎將一攥拳,幹脆進宮去了。

顧悸對著他遠去的背影再次伏地:“學生…茍留殘命…跪請…”

他極為痛苦的喘著氣,卻仍是喊了出來:“求聖上再降天恩…允準薛無祇…回府治喪…”

禁軍統領先前才把定天門外的事上稟,成帝正處於怒火中燒時,太監進殿請示:“皇上,中郎將在殿外求見。”

“他還敢來見朕。”成帝冷笑連連:“宣他進來。”

中郎將跨過殿檻,立刻雙膝跪地:“下臣辦事不利,請皇上責罰。”

成帝也不發火,陰惻惻的問:“那你自己說說,你是怎麽辦事的?”

“下臣未及時阻攔,使得謝君珩冒犯天威,罪該萬死。”

成帝看著他,嗓音一聲比一聲重:“朕已經準了薛家五具棺槨歸府,他不知銘恩竟還將棺木扛到宮門前,誰給了他這個膽子敢這般放肆?”

“皇上!”中郎將趕緊伏地:“謝君珩他,他怕是要不行了!”

成帝眼角微微縮起:“……什麽?”

“謝君珩不知生了什麽病,面色青白血咳不止,如今跪在雪地中怕是只剩一口氣了。”

成帝瞬間想到了謝文琢,久久未發一語。

他這位愛卿當年就是個癡情種,發妻難產亡故,他便一病不起長達數月之久。如今若是獨子再丟了性命,恐怕更會悲痛欲絕。

候府一事已成定局,平白搭上一位孤臣倒是不值許多。

“罷了。”成帝吐出一口氣:“你去太醫院叫上太醫,帶謝君珩回府醫治。”

這原是開恩的話,中郎將卻愈發喉嚨幹緊:“皇上,謝君珩說自己命不久矣,只求皇上放薛五郎回府治喪。”

剛壓下的火成倍的翻了上來,皇上怒不可遏:“他要跪就讓他跪著!無朕旨意,謝君珩至死不得起身!”

中郎將帶著皇上口諭出宮,遠遠望見顧悸那跪伏的身影時,雙腿卻像被凍住一樣邁不出步。

他在心裏嘆了一口氣,何至於此呢。

中郎將剛剛走近顧悸,曹平就擠到他身前:“如何?皇上可有開恩旨放五郎歸家?”

中郎將看了一眼霜雪覆背的顧悸,硬了硬心腸:“皇上口諭——”

曹平虎眸刷的亮起,立刻跪下聽旨。

“謝君珩屢屢犯上,不知悔改。責跪於定天門外,無詔不得起身。”

曹平猛地擡頭,047已經在顧悸腦子裏罵開了:【這個狗皇帝!!什麽時候國喪!!我吹嗩吶全位面局第一!!】

唯有顧悸平靜的咽下喉間的血沫,以頭搶地:“皇上,隆恩浩蕩。”

數九寒冬,他跪於這雪虐冰饕之中,心裏只剩下了一個念頭——

自己多跪一刻,薛無祇未來的生機便多一分。

他要他看見這世間還有天理昭彰,他要他守著父兄用血肉拼出的盛世太平……

他要他活著。

曹平被數名金吾衛強行拖走了,定天門外,只剩下顧悸和一副棺槨。

中郎將看著他數度昏厥又強撐著從地上爬起,發上,身上,整個人幾乎快要被霜雪覆沒。

顧悸面前的雪地已經紅了一片,在跪了一個多時辰後,他自膝蓋以下就徹底失去了知覺。

再硬的心腸也會這一幕震的發顫,中郎將已經命人去城門蹲守,一見到謝大人就立刻請過來。

晚膳時間,皇帝哪個宮都沒去,自己一個人在承明殿坐著。

“皇上,皇後娘娘來了,正在殿外候著呢。”

成帝放下筷子:“請皇後進來。”

太監躬身出去傳話,皇後入殿後,比平日裏走的更近才屈膝行禮:“皇上萬安。”

在她低頭的一瞬間,皇帝對著她發髻上的一根木簪恍了神。

皇後已經許久沒戴過這根發簪了。但當年在越國陪他為質時,卻只有這一根木簪整日戴在頭上。

那時的薛定還不是功高蓋主的平冠候,只是他身邊骨瘦如柴的小侍衛。

那時的他也從未想過自己有一天會坐上龍椅,更想不到他會與薛定……有君臣相棄的一天。

“皇上,皇上?”

成帝驀地回神,皇後手裏已經端起一個湯盅:“皇上這些時日政務繁忙,臣妾親手燉了人參養榮湯,您嘗嘗。”

皇帝拿起玉匙,心裏起疑但面上不顯:“皇後,你今日怎麽想起戴這個木簪了?”

皇後沈默了片刻,輕聲問道:“您忘了嗎,明日就是稷兒的生辰。”

皇帝手中的玉匙微微顫了顫,眼中的冷意消散:“稷兒是我們的孩子,朕如何會忘。”

皇後眸底的諷意一閃而過,溫婉的揚起唇角:“皇上快喝湯吧,一會涼了。”

這一口湯到底還是沒喝進嘴裏,左僉都禦史漏夜入宮求見。

“宣。”

左僉都禦史入殿跪地:“皇上,臣與秦周二位大人奉命刑問薛犯,但今日一早他突然臉色青白吐血昏迷,經仵作檢驗,薛犯是被下了鴆毒。”

皇後早一步知曉消息,這會兒卻仍裝出驚疑不定的模樣。

皇帝眉間深蹙,只覺得這描述先前似乎已經聽過了。

不等他想起,左僉都禦史再拜:“皇上,微臣還有要事相奏。”

“說。”

“薛犯昏迷前曾口中混念,他說……說三皇子沒有死,也不會死。”

****

一道疾馳的馬蹄聲踏響了寒徹的雪夜,隨著嘶鳴響起,侍衛利落的翻身下馬。

中郎將都被凍的麻木了,聽到重物落地的聲響,眼珠子才跟著錯了一下。

但下一秒,他渾身猛震,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凍蒙了。

只見滿身傷痕的薛無祇從地上掙紮而已,明明已是狼狽至極,卻蹣跚跌撞的朝他這個方向跑來。

劇烈的喘息從他薄唇間泛出白霧,每一口都像是最後一息活氣,看的人提心吊膽。

中郎將喉結滾動,轉頭朝顧悸的方向看去。

想了又想,他用力的吸了一口氣,旋身向薛無祇跑了過去。

“薛無祇,謝君珩已在此處跪了整夜,他白日還從城外背了你父親的棺槨,你趕緊……”

薛無祇的腳步驀地停了,一雙深眸似滲了血般,看的中郎將心驚肉跳。

薛無祇其實什麽也沒看到,強烈的心絞已經在他眼前暈開大片的墨痕。在意識徹底跌入黑暗前,他用力擰了下自己已斷的右臂,穿入骨髓的劇痛換得了片刻清醒。

他終是一步一踉的走到了顧悸身邊,親手撥開了他身上的雪。

在將顧悸挖出的那一刻,薛無祇第一次感覺到了徹骨的倉惶與絕望。他全身的肌肉都抽顫起來,甚至連將人拉起都做不到。

中郎將和那名侍衛也面露驚愕,氣都頂不出來。

謝君珩竟然一夜之間白了發,而且全身露出的皮膚已經凍至青紫,胸口看上去沒有半點起伏了。

他們無法想象謝君珩是怎麽挺下來的,在死前的最後一刻又在想著什麽。

兩人都有些酸了眼眶,走過去想將他們扶起。

可薛無祇將將顧悸的上身抱進了懷中,深深地閉上了眼睛。

他薄唇顫抖著,無聲的念著兩個字。

薛無祇哭不出來,心臟卻如同活生生被剖開一般,胸口的每一寸都疼到窒息。

如果他不是遍體鱗傷,如果他還保有一絲清醒,就能察覺到這種疼到極致的心痛根本不是親人間的愧悔。

薛無祇口中的鮮血順著下頜墜下,最後落在了顧悸的臉上。

他只覺得天地間所有聲音都消失了,耳邊是死一般的寂靜,直到墜入最黑暗的深淵。

太醫院兩輛馬車疾馳而來,各自將兩人擡上了車。

半個時辰前他們才想盡辦法把薛無祇救醒,這會看著又像要咽了氣,簡直個個心急如焚。

皇上可是下了聖旨讓他們必須將人救活,若是人死了,怕是整個太醫院都要落罪。

另一邊,顧悸也在被竭力救治。他畢竟是左都禦史的獨子,死了太醫們照樣擔待不起。

“謝君珩怎麽也中了鴆毒?這、這……”

兩人同時身中劇毒,誰都不會傻到認為是巧合。

這明顯是有人想堵死平冠候府活人的嘴,這樣皇上就永遠不會知曉三皇子還活著。

院正那邊剛給薛無祇施完針,又馬不停蹄的到了隔壁。

在號完脈後,他吐出一口氣,搖了搖頭。

“謝君珩六腑俱損,就算挺過這一劫,也是個雙腿殘廢活不過數月的廢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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