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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五 祁寧[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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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五 祁寧

原來有修為是這種感覺,充沛的靈力在經脈中游走,連著數日不吃不喝也不會有什麽明顯的饑渴之感,身體也變得輕盈松快,變得更易受自己使喚了。掌控的時間久了,手中的劍也不再只是用得順手的武器,它好像成了有生命的靈寵,知道自己的主人是誰,還會漸漸懂得配合主人。

有了靈力在身,劍術上的長進是如此奇妙,不是在平地上往前多走了幾步,而是前方出現了新的道路,直指雲霄,踏上一步既是向前也是向上。

這就是祁寧夢寐以求了多年的東西,令人癡迷沈醉,也令人恐懼。為了得到它,他付出了太過巨大的代價。他欣喜它的到來,更害怕它的離去,害怕它離去時自己將一無所有,既未得到自己想要的,還失去了自己本來擁有的。

祁寧心懷憂懼,熬過了他的二十歲。他用幾年時間適應了由天靈帶來的修為,卻也在這期間發現了以此等方式擁有靈力的種種不足之處。

一來他無法通過修煉提升境界,天靈的原主正處金丹期,他在擁有天靈的這段時間裏便永遠只能做一個在修真界裏不怎麽起眼的金丹期修士。二來他難以主動將外界的靈氣轉化為自身的靈力,每當他用去靈力後需依賴天靈自行轉化靈氣以作補充,這個過程比任何一個修士自我修補靈力所需耗費的時間要多上太多。

起初祁寧還未察覺到後者,曾任性消耗了許多靈力。待他有所發覺時,他恍然間意識到自己用掉的靈力中有一部分是天靈借祭魂術將他的魂魄之力煉化而成的。

他像個從別人那得來了寶箱的小偷,沾沾自喜,肆意揮霍,卻在某一天發現他沒那本事挖來金石補滿日益空缺的寶箱,只好挖下自己身上的血肉來濫竽充數。

要說能讓人慶幸的事也不是沒有,因自身的特殊之處,祁寧發現自己在修習追魂符、離魂術這一類與魂魄密切相關的符咒術法時顯然要比常人容易不少,以至於後來他居然敢大著膽子制出魂禦符這等連符修大能都不敢輕易嘗試的稀世神符。

多麽有幸又可笑,他就算有魂禦符護體,把自己裹成了金剛不壞之身,又怎能拿這烏龜殼去正面一頭撞死仇人,恐怕以對方那身通天的本領,最後的他只會落得個以卵擊石的下場。

而能支撐著他在這條坎途上長久地走下去的,便是他苦苦探尋到的能夠盡量減少魂魄之力損耗的某種方法,這法子能讓他在很多時候僅以祭魂術所允許的最少的消耗來維持自身與天靈之間的聯系。覓得此法後,他得以延長他和天靈相維系的時日,也能免得自己哪天突然就瘋了。若他都發了瘋,沒了清醒時的記憶,還會有誰記得那些本不該被忘掉的人和事呢?

循著故去之人的記憶,祁寧找到了合莊,又經多番思慮,終決定以那思親符為信物,拿他從姨娘那學來的紙偶當作傳遞信物的信使,以此向合莊裏的人傳達自己的好意。紙偶被做成了合莊周圍最常見的小鳥的樣子,一般人近看都很難看出它是假的。它飛進有人的庭院裏,裝作受了傷跌落在目標之人的身邊,由她撿回療傷,並自此完成了任務,在這牢籠的一角撬開了一道縫隙,為將來裏外之人聯手掀翻這天牢留出了一絲希望。

祁寧不清楚那天棠止收到思親符時心中是何感想,在她寫給他的第一封信中也看不透這些字句背後藏著那人怎樣的心思。信上的每字每句都太過天衣無縫,仿佛那寫信的人是個運籌帷幄多年的老手,而他只是有幸與她合作一回。他身在寬廣的天地之間,心卻困於方寸之地。她身在囹圄之地,心卻先於身體遨游在了青雲之上。

於四方游歷時,祁寧順道打聽到了一個名號“世情”的人,據說這人是個神算子,能窺天命,算出一個人的運道,以及此人的前世今生。他又有聽說這人是個酒神,千杯不倒,嗜酒如命,若想見上她一面須得帶上好酒,可能否請她答應算些什麽那就要看個人的機緣了。

想要見到神算子,沒人說得準需要帶上什麽酒,為此祁寧到處搜羅了各類酒水,連普通人家自釀的米酒藥酒這些都沒有放過。他想既然猜不準對方的心思,那多帶些總不會是壞事。

經人指引,祁寧孤身爬上了一座大山,山腰處便開始有雲霧繚繞,他只需一直往上攀爬,若在太陽落山前還未見周圍的雲霧消散,那他這一趟就算是白來了。

他備的那些酒還好是有用的,不知是哪一罐酒被看上了,讓他能在天色還亮的時候順著一條於雲霧退散時顯現出的小路找到一間茅草屋,並在叩響房門後應主人的許可進到了屋裏。

面見這屋子的主人時,祁寧所見是一位衣著平平,看長相也不好令人留下印象的道士。她一見了前來拜訪的人便說:“把你背簍裏最底下的那罐子藥酒給我拿來。”

祁寧帶著的酒有些是裝在了葫蘆當中,被他掛在了身上,掛得滿滿的,讓他看著活似個葫蘆架。還有裝在酒囊裏的,被他別在了腰間,圍了大半圈,像條皮裙子。也有封在罐子裏的,陶的瓷的,都被他疊放進了背簍裏,一路上都沒有磕碰壞。

他照她說的翻出了背簍裏的一罐藥酒,遞到她面前說:“前輩請。”

“坐下吧,我還有話要問你。”世情拿過酒罐後讓他與自己面對面坐著,又突然變出了根長長的竹筷,敲了敲罐身,在一聲響後問他:“這酒裏都泡了些什麽,你可清楚?”

“我記得有山參、黃芪、當歸之類的,記的不全,還望前輩見諒。”祁寧想了下說。

“記不全而已,小事。”她笑著開了罐子,用長竹筷往裏頭一紮,再一提起,就見那筷子頭上戳著根不小的山參,散著濃濃的酒味和些許藥材的清苦味。

世情手持竹筷,將目光從山參移到了對面的人身上,然後對他說:“你覺得這根山參長得還像別的什麽嗎?”

祁寧思索後答:“蘿蔔。”

“你見過黃色的蘿蔔?”她大笑著問他。

“沒見過,但我以為前輩只是問它的形狀像什麽。”祁寧這時還未多想,如實地回了話。

在他說完了有一會兒後,她盯著他幽幽地說:“你不覺得它還像你身上多出來的某樣東西嗎?”

“我身上多出來的……”祁寧頓時住了嘴,心中尷尬,臉皮倒還算厚實,沒讓人看出什麽太大的變化來。

待內心平覆後,他臉色平靜地說:“前輩說笑了。”

又是一聲大笑,世情說:“那就讓我來真正地和你說個笑話好了。”

也不管對方想不想聽,她就直接開口說了。她和祁寧說曾有一位婦人誕下一個嬰兒,其夫見後大驚失色,繼而大怒著上手要將這孩子掐死,因他所見乃是一個不男不女的怪物。那做母親的如何舍得,身子都還虛弱著便下地苦苦哀求,奈何她出身遠不及夫家,把頭都磕出血了也只能讓丈夫沒當場就下了死手。

後來那所謂的怪物被連夜送出了家門,這家人則對外稱是生了個死胎。自此那婦人因傷心從而傷了身,不得再有身孕,便遭夫家厭棄,一年後就過世了。其夫未因妻子的死而悲傷,只又過了一年就有了新的妻子,兩人和和美美,還有了一對雙胞胎。一兒一女,可不再是什麽怪物了。

多年以後,那戶人家因家道日漸中落,就想請來個道士作法替全家消除黴運。那道士確是來作法了,但用的手段很是怪異,竟拿出了一壇酒,還從那拋棄親子的男人身上拿走了一樣東西,再丟入酒中,讓那酒有了個名字,叫做“孽根酒”。

道士說酒裏的孽根不只有他的,也有自己的,還要這男人將整壇酒喝完,如此才能消去自己造過的孽,還全家人平安富貴。男人不肯,卻也只能在家裏人的齊心逼迫下把酒喝了,好讓家人安心。整壇酒下去,他的肚子變得滾圓且脹痛難忍,真像有了十個月的身孕,永遠不會小下去了。

“說到喝酒,你帶了這麽多,我也不要求你全喝了,就把你面前的這罐山參酒喝掉吧,喝完了再和我談別的事。”

聽過了別人的故事,祁寧實在沒那興致喝酒,可也拒絕不得,深吸了口氣後就將整罐酒一口喝幹了。擦過了嘴,他問對面笑著的人:“前輩會和每個來到此地的人說那笑話嗎?”

“不會,我只和有緣人說。”她答。

這等緣分還是少有的好,祁寧雖在心裏這麽想著,嘴上卻還能笑著說:“那晚輩現在可以和前輩談別的事了吧?”

“說,來求什麽?”她說完一甩竹筷,將那上面的山參拋到了一邊,筷子倒還穩穩地在她手裏。

“我想請前輩幫我看看兩個人的今生。”祁寧說。

“你要找人?”她問。

“是。”他答。

世情再次笑了,說:“你可知凡人不可隨意窺探他人的前世今生?那會遭天譴的。你這一下子還是兩個人,老天也會加倍地罰。”

“可我只是提出請求的人,要罰也不該罰我才對。難道說外界的傳言有假,前輩其實並沒有這等本領。”祁寧面容冷靜地說。

“這酒裏我看是還加了一味豹膽,才能讓你喝下後這樣和我說話。”世情臉上的笑容還在,語氣中卻多了些冷冽之意。

祁寧接著就站起了身,向她行禮致歉道:“是晚輩冒犯了,還望前輩見諒。”

他的態度還算恭敬,世情便沒有為難他,只再同他說了句:“我當然有這本領,但要拿你的魂魄來換。”

聽聞這樣的要求,祁寧先是皺起了眉頭,隨後又舒展開來,並從身上拿出一張符咒遞給她說:“這是用我魂魄做成的魂禦符,雖然不大成功,但也是能用的,還請笑納。”

見了此符,世情還真收下了,沒再提出別的要求。她手握竹筷,又變出了兩只高足杯,一金一玉,使其高柄貼著筷身轉動,像街邊雜耍似的,最後一收長筷,杯子卻未被摔出,都穩當地立在了桌面上,裏面不知何時還裝滿了酒。

之後祁寧又見她拿竹筷先後蘸了玉杯和金杯裏的酒,在桌上用兩只杯子裏的酒各寫了五個字。

“嶺安生雙禾,林中懷金鎖。”祁寧念出了這些字,然後問她:“此話何意,前輩可否解惑?”

“問太多了。我已完成你所請之事,話中之意更是再明白不過,你自領會去吧,我不留你了。”

就這樣,祁寧被她衣袖帶起的一陣風輕飄飄地請下了山,上山時帶的酒都沒了蹤跡,徒留一身輕松。

送走他之後,世情看著桌上半點未幹的水跡匯聚了又分開,將兩段話變成了四個字——情深緣淺。

人一拂袖,桌上就什麽都不見了。

潁州城近來有個唱戲班子入駐了城中有名的萬喜樓,這原本是家以名貴菜肴出名的酒樓,常接待些貴客,隨便一桌子菜就抵得上城裏普通人家數月掙得的錢兩,令常人望而卻步。

那唱戲班子曾在北涼王都朔昌為達官顯貴唱戲,編得好些故事,風頭最盛的時候甚至入過王宮表演,得了許多賞賜。其中最寶貝的是支名叫落幽的竹笛,傳言笛子的第一任主人是個已飛升上界的大能,這是那人的心愛之物,卻不知為何被留在了人間。

落幽只有在戲班子唱一出叫仙游幽冥的戲本時才會被拿出來由技藝最好的樂師吹奏,且還不是每一場戲都會出現。戲班的班主是萬喜樓主人的舊時好友,應邀來此唱上那麽個把月的戲,為酒樓再添些人氣。人一來最先安排上的自然就是那仙游幽冥,落幽也會出場,這將是它唯二場次中的第一場。消息一出,萬喜樓當天所有的座位就被預約一空,不加上好幾倍的價錢根本搶不到,酒樓的生意可謂火熱至極。

祁寧在潁州城裏擺了好幾天的攤子,掙得還算多,差不多有一般人一個月的月錢了。他在萬喜樓好戲開演的這一天早早收了攤,換了身半新不舊的衣裳,看著不至於寒酸,但也說不上有多體面,像是落魄了的富家子弟。

“客官,請出示您的邀帖,核實後我們會讓人來為您帶路。”站在萬喜樓門口迎客的夥計十分眼尖,在人群中看到一個人挺著身板就要直接走進店裏時將他攔了下來,張口就要他提供自己預約過座位的證明。

“我人都來了,還會沒有邀帖嗎?這裏人多擠得慌,先讓人帶我進去,落座後我自會給你們看邀帖。”被攔下的人正是想要趁人多蒙混過關的祁寧,明明沒有預約上座位卻還敢把話說得那麽理直氣壯。

夥計似乎看出了他的裝腔作勢,但並未馬上戳穿他,給他留了些面子說:“店裏的規矩在那,我們這些底下的人不好違背,還請客官體諒,把邀帖拿出來讓我看上一眼。”

祁寧咳了聲說:“那好吧,你且等等,我要找一找,讓我想想我放在哪了……”

他正假意在身上找著邀帖,這時又來了個夥計語調尖尖地誒了一聲,指著人說:“你不是之前在這附近擺攤的嗎?我從你手上買過東西,那時的你還不是這副樣子的,怎的今日突然就大變活人了?”

“什麽叫大變活人,我先前難道是個死人不成?”祁寧拍開了對方指著自己的手,一臉快要裝不下去的樣子。

“這位客官,我不管你之前是做什麽營生的,我只認邀帖,有就請進,沒有的話……”

“沒有就趕緊走,別擋著其他貴客的路。”

聽這兩人接連說著話,大有要趕人的意思,祁寧露出沒什麽底氣的神情,結結巴巴地說:“那,那萬一裏面是有空位的,你,你們為了擡高價格聯合了外人,故意把座位報少了呢?”

“你可別胡說!你有什麽憑據?若你沒有憑據還敢再站在這鬧下去,小心我們對你不客氣!”

眼看對方真有要動手趕人的架勢,祁寧忙擡手擋住了自己的臉說:“那我去一邊站著總行了吧,你們不會連門口都不讓人站吧?”

“你站去就是,等客人到齊了我們把這大門一關,你貼著門也聽不見裏頭的聲響。”夥計朝他擺了擺手說。

“你怎知我是來聽戲的?”

“難道不是?”

“是啊。”

“……那你還問?”

這之後祁寧在一旁站了許久,看著一個個有邀帖的客人在夥計滿面的笑容中被迎進了店裏,臉上的神情顯得有些落寞,還摻著些更覆雜的東西,但無人在意。

眼見門口約了座的來客越來越少,忽然來了倆小姑娘,看著都沒到十歲,可親自接待她們的卻是萬喜樓的掌櫃。那掌櫃見了兩人連邀帖都不要求看,直接就說:“二位快請進。東家在忙別的事,所以就讓我來了,如有招待不周之處,還請海涵。”

“薛掌櫃客氣,今日萬喜樓客人多,誰都是忙的。你幫我們帶個路,後面招待的事就不用你親自來了。”

說話的人分明還是個小孩,氣度卻連很多大人都不如。祁寧在旁邊瞧著聽著,心下一喜,趕緊上前問了句:“兩位約的座位若有空的,可否把我一並捎上?”

“你是什麽人?為何要我們捎上你?”問話的是程輕禾,她和白瑤都是這萬喜樓的老客,這次她來是為陪著白瑤聽戲,更確切地說是想聽一聽那落幽的笛聲。

“我就是個普通人,想進去聽個戲,可是沒約上,所以就……”

聽了他的回答,程輕禾一扭頭道:“那就和我們沒什麽關系了。要是人人都向我們提出你這樣的請求,我們可就不是來聽戲而是來攻打這裏的了。”

就在好友要走之時,白瑤問了他一句:“你來這也是為了落幽嗎?”

“是是是,但也不完全算是。”祁寧答。

“這話是?”她又問。

“我家以前挺富裕的,我娘喜歡笛聲,後來……後來家裏遇上了些變故,我家就只剩我一個人了。我這次來不是自己想聽落幽的笛聲,是想替我娘聽的。”

見他說話時臉上的那些表情都不像是裝的,白瑤便對身旁的人說:“我們就帶上他吧,多他這一個也礙不著我們什麽的。”

程輕禾往他臉上盯了一會兒,實在沒看出什麽破綻,於是說:“好吧,都聽你的。掌櫃的,我記得我們那雅間是可以坐下四個人的對吧?”

“別說是四個人,兩位若提了要求,就是十個人我們也是能給安排好座位的。”

待掌櫃說完,祁寧看向之前攔過他的那兩位夥計說:“你們看,我說座位肯定有空的,沒說錯吧?”

故意玩笑地說了這些話,祁寧就在那兩人的強顏歡笑中跟著人走進了樓裏。一落了座,他就聽程輕禾說:“等下你點你的,我們點我們的,兩邊各吃各的,錢也各自結了,絕對不可混為一談,知道了嗎?”

“知道知道,我一定不會再麻煩兩位的。”祁寧笑得親切,卻無半分諂媚的意味,更令她二人對他沒有戒心,劃清了界限便只顧著各自的事去了。

戲曲要在客人們都吃飽喝足後才會上演,祁寧不餓,也心疼自己的錢,但不好白白來看戲,就點了道不算太貴的面食。可即使如此,他也得花去自己近日擺攤賺的錢的一半多,好不奢侈。

面的味道尚可,貴就貴在食材的來源說法好聽,擺盤也比外邊大多數的店要精致。他吃完了面和配菜,連湯都喝光了,也才有個五六分飽,越想越舍不得自己的錢,表情就明顯地不那麽高興了。

他是舍不得錢,在別人看來更是有種痛心疾首的意思。程輕禾悄悄觀察了他一會兒,忽然對他說:“你也覺得光在這吃飯的話,有些不太值對吧?”

面對這猝不及防的一問,祁寧反應飛快地說:“是啊!就說我吃的這碗面,用的食材雖然都是上好的,可做出來的味道卻還不如我家以前的廚子,實在有些浪費了。”

程輕禾接著他的話說:“這裏的菜我差不多都嘗遍了,多數就和你說的一樣,差了點意思。不過也不是完全沒有合我心意的,比如我們點的這些,就是我們倆都愛吃的。”

“那還挺好的。”祁寧隨口應和了句。

白瑤在旁邊光聽不說,聽兩人講完又吃了兩口後才放下筷子說:“這些菜對我們兩人來說有點多了,你若還吃得下就一起嘗嘗吧。”

見程輕禾沒想要反對,祁寧便重新拿起了筷子,吃一道菜誇一遍,變著法兒地在那讚不絕口。可他偏偏話裏總帶著些真心,說再多也沒讓人厭煩,還與在座請了他的兩人開懷地聊了起來。

戲是好戲,落幽之聲更是絕妙,教人過耳難忘,不枉客人們花了大價錢來聽上這麽一回。倆小孩在和人道過別後先一步離開了萬喜樓,走到半路時程輕禾才發現自己身上的玉佩不見了,慌忙回頭沿著路找。沒走多少路,她們就見不久前一起吃飯聽戲的那人喘著氣跑來,將一枚玉佩交給了程輕禾,正是她丟失的那枚。

程輕禾重獲玉佩心情大好,笑容明朗地對祁寧說:“多謝你了!如果你有什麽……”

“我什麽都不需要,就算還了你們帶我進萬喜樓還有請我吃那些佳肴的人情。”祁寧笑著說。

“你怎麽知道我是要問你想要什麽報酬?假如我要問的是別的什麽呢?”程輕禾見自己的話被人打斷,絲毫不惱,笑容依舊地問他。

“無論你想說的是什麽,我都是同樣的回答。天黑了,你們快回家去吧。玉佩你戴好,希望它永遠不會再丟了。”

“那就借你吉言,我們這就回去了,你也快回家吧。”

送完了玉佩也送別了人,祁寧就變了副模樣,他又做回了原本的自己,而那兩人再也不會見到今日的他,或許哪天也就忘了。他確實不需要她做什麽,甚至不需要她記得自己,兩人能只見上這一次也就夠了。

臘月初,懷州城時隔數年下了一場鵝毛大雪,要真是下鵝毛倒還好,能讓城裏的人都拿去做一床暖被,可那些白得晃眼的都是冬雪,只能給草木土地蓋上一層厚厚的冰被。

雪不分晝夜地下著,懷州城裏幾乎所有沒住處可去,也無冬衣口糧度日的窮苦人都知道有戶大富大貴的人家正在施濟他們這些人。得知消息的人都聚到了一處,老幼皆有,相互攙扶著蹣跚而來,只盼能趕得上一口吃食,好見到雪停後的晴日。

當地的官府也有開倉放糧的時候,但多在災年之時。這一年的雪是下多了,但不至於成災,全城百姓一年的收成也不比往年差,故而只有民間的富戶才會做出這施糧贈衣的舉動來。

來的約有百來號人,都被安排在了各處歸屬於林家的房屋裏,免得人要頭頂冰雪受著凍來排隊領吃食和冬衣。這些人裏有不少是知道一些關於那給他們送吃穿的林家是何背景的,所以個個都在原地安靜地等著東西發到自己手上,完全不擔心會不會輪不上自己,也不會看到有誰能趁機占了別人的便宜。

林家的兩位家主想到家裏的獨子雖未長成,但也不是個需要人時時看顧的幼童了,他已然懂了事,會跑跳嬉鬧,也有了些自己的想法,兩人今年便打算叫上他一起幫忙,不用他做主導指揮的人,只讓他跟著家裏的仆役們一並聽安排做事就行。

年方七歲的林致桓聽了安排,穿著厚實的棉衣和林家的人一起給這人端送米粥,給那人抱送衣物,好不忙碌,忙成了個會打轉的團子。仆役們任他在各處穿梭做自己要做的事,眼睛不常放在他身上,也不怕他丟了,是因大家都知道那兩位家主必定會給他什麽防身或是便於知曉他行蹤的靈物,就用不著人去操心了。

林致桓的確從父母那得來了一件好東西,若他離此地太遠了,那兩人就會有所感應,繼而來尋他以確保他的安危。

一處房屋昏暗的角落裏有個衣著單薄,身形瘦削的人,他把手腳都收了起來,整個人蜷縮在墻角邊,頭也埋進了臂彎裏,不吵不鬧的,毫不惹人註意,要不是有人提醒了一句,大概就沒人會發現並給他送衣食了。

最先受人提醒來詢問他狀況的那位林家的人在走到他身邊時問他:“你還好嗎?之前沒註意到你,我看你穿那麽少應該凍得不輕,你再忍一忍,我這就去給你拿厚衣服和吃的來。”

見他沒反應,還是蜷在那裏,頭都沒動一下,問話的人頓感不妙,忙伸手在他身上輕輕推了一下,哪料他仍是沒有動靜,便加大力道抓著他的肩晃了起來。

這一晃可算是把人晃出了動靜,他先是擡頭展臂伸了個懶腰,很快又哆嗦了兩下把伸展開的雙臂收了回來,看著叫醒他的人說:“你是?”

“小兄弟你可嚇死我了,我是負責給你們送東西的,剛才你那樣我差點以為你因為我們沒及時給你送來吃的和穿的,就要這麽在這一睡不醒了。”

他看著頭發亂糟糟的,臉上卻還算幹凈,能讓人看出他的年紀,大約是個二十出頭的青年人。他聽出了別人的擔心,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說:“我就是睡著了,睡得太死,沒想到會嚇到你,抱歉啊。”

“道歉是不用了,我就是說說,哪就真嚇壞了,你人沒事就好。你等著啊,我馬上去給你拿吃的來,再給你件厚衣裳披上,你臉色就會好些了。我看你現在嘴唇都是發紫的,可見實在是凍壞了。”

“有勞有勞,我在這等著就是。”

一人才走,這青年就看到又有個人在往他這裏走來。那人和剛才在這的人半路遇上說了幾句話,看樣子是說好了什麽,然後分開了,各自往原定的方向繼續走著。

“我手上正好拿了東西,就替剛剛那位姐姐給你送來,你快先把衣服穿上吧。”

等人走到面前,青年看清了這第二個來和他搭話的人是何模樣。他從他的穿著上看不出太多的名堂,但能從他露在衣物外的那雙手和那張臉判斷出他定是個被人嬌養長大的孩童,是於某些人而言萬分寶貝的人。

“謝謝。”他面帶笑意地說。

不知是不是因為人剛睡醒的緣故,林致桓看著這人,總覺得他的那雙眼睛比這周圍的人都要亮上一些。他回了句不客氣,然後等他把衣服穿好,突然沒忍住和他說:“我能冒昧問你件事嗎?”

“你盡管問。”他一邊攏著衣領一邊說。

雖已開了口,但還有不接著問下去的選擇,可猶豫後林致桓還是問了他:“你是因何……變成這樣的?”

他答得爽快,說:“我是因為家裏只剩了下我,又負了債,腿腳還不好使沒法賺到太多錢,就變成現在這樣了。”

“抱歉,我不該問的。”

“沒事,你現在算是我的恩人。恩人問幾句話的事,我沒什麽要緊的。”

林致桓聽後想了想說:“我就是個來送東西的,算不得是你的恩人。”

他以為對方會認同他的話,哪想他竟說:“你是林家的那位小少爺吧?可不是你說的只是來送東西的人,我說的沒錯,你確實應該算我的恩人。”

“你猜到了?”林致桓有些驚訝,可沒多久自己也能想通了,來往送吃穿的人裏就他這麽一個小孩,太顯眼了,一般人都能猜到他的身份肯定有什麽特殊之處。

正當他這麽想著時,他又聽到對方說:“我不僅猜到你是林家的小少爺,還能猜到你身上有個金鎖,是個長命鎖對吧?”

“這你怎麽也能……”

“我瞎說的,沒想到你就真的承認了。”

見他說話時笑容愉快,林致桓也就跟著笑了,全未因他的話而心生不悅。之後他又聽他說:“我能看一看那長命鎖嗎?”

知他會有所顧慮,他便補充了幾句說:“我聽人說只有家裏有錢的孩子才會得到長輩送的長命金鎖,我家裏人沒給我送過這個,別說金的,石頭做的都沒有,長這麽大也沒見誰戴過金做的,所以想開開眼界,可以嗎?”

林致桓在他說話時一直盯著他的眼睛看,等回過神來,他已將長命鎖從厚厚的衣領中拿出,並將其交到了對方的手中。這人拿到長命鎖後把它放在手心上端詳了一會兒,誇了句真是件寶物,而後看向他說:“我能用它給你變個戲法嗎?很簡單的,我就用點手法把它藏進我的拳頭裏,你來猜猜它是在哪一只手上就行。”

“你還學過戲法?”林致桓問他。

“就學過一點皮毛,還不夠吸引看客來給我賞錢的。”他答。

思索後,林致桓點頭答應了下來,隨即見他迅速地擺弄了幾個手勢,那金鎖就不見了。最後他雙手握拳擺在他面前,對他說:“來猜猜在哪只手裏吧。”

年幼的林致桓被他勾起了點好勝心,伸手在他的兩只手之間移來移去,試圖從他的臉上看出答案來。可這人只微笑地看著他的臉,不去看他那明顯是在試探的動作,表情毫無破綻可尋。

無奈之下,林致桓只能隨便指著他的右手說:“在這裏。”

結果真讓他猜中了,林致桓旋即一笑,笑得純真,那是獨屬於孩童的笑容。他眼前的人也笑了,說他可以把長命鎖拿回去了。這時的他卻不急,先問了人一句:“你想要它嗎?”

對面的人搖了搖頭,只笑著,沒有說話。

於是他又問:“你是不喜歡嗎?”

他說:“喜歡,但我更喜歡看見你戴著它。”

林致桓又笑了笑說:“那我送你別的你喜歡的好嗎?”

見他又搖了頭,他便問他:“是沒有別的喜歡的東西了嗎?”

“有,但我會自己去爭取。”他答。

“為什麽不讓人送,那不是更容易得到嗎?”他又問。

“那可不一定,而且別人送了也有可能再要回去,未必能比自己爭取來的長久。”

林致桓不太能理解他的這句話,因為在他看來,自己親手送出去的東西是絕對沒有再要回來的道理的,哪怕對方不要了他也不會去撿回來,再寶貝的東西也是一樣。

他正思考著就聽到背後有人叫了他一聲,想到自己在這確實待太久了,便準備拿起長命鎖先離開一會兒。他從那青年手上拿走金鎖時感覺自己像被什麽給紮到了,原是那鎖太過冰冷,可他卻覺得那人的手好像還要更冷一些。但他與他只有片刻的接觸,這也許只是他的錯覺。

轉身走了沒兩步,林致桓便回過頭問了身後的人一句:“明天我們家還會在這送吃的,你還會來嗎?”

被問話的人又是那樣只笑不答,林致桓便到離開時也沒能聽到他的回答。等這一天的忙碌結束後他再來尋人,那人卻已不知了去向。他問遍了周圍的人也沒得到想要的消息,只在那人待過的地方看到了他留下的空碗,收走後就什麽都不剩了。

林致桓不知道的是,那人是頂了張假臉來見他的,也不知道他的真名是叫祁寧。

祁寧很高興見到他如今是這般被人珍視著,活得幸福無憂。可他終會攪了這一切,因他未經他的同意向他借走了一樣東西。他暫時還還不了,便只好送他些別的,盡管做這件事之前也沒問過他的意見。

他在來這之前得到了個叫寄符紙的好東西,它能將畫在它上面的符咒轉移到別的物件上,用法也很簡單。要沒有它,他還真不好在人毫不知情的情況下將符咒送出。

要見的人見了,想送的也都送了,祁寧又過上了到處游歷的生活。居無定所倒沒什麽,他也餓不死自己,只是偶爾會有些迷茫,不知道接下去該做什麽,又能做到什麽。很多年以後他才堅定了自己的心,他告訴自己,凡是他還能做到的便是他該做的,直到有一天他什麽都做不了,那便是他能休息的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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