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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六 林致桓[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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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六林致桓

幼年時的林致桓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做那樣的夢,起初夢裏的他比現實的他年紀還要再小一些,生活在一個看起來比懷州城更大也更繁華的地方。

那原本算是個美夢,在夢裏他同樣擁有感情深厚且都愛護著他的父母,給了他自由自在的底氣。他生活的那座城裏有個和秋月節一樣熱鬧的節日,那天的街上也都會賣各式各樣令人眼花繚亂的燈,只是夢中的那個節日似乎比秋月節要隆重一些,近似過年時的樣子。

他在夢裏是如何過日子,如何待人接物,喜歡什麽不喜歡什麽,在乎什麽不在乎什麽,竟都有跡可循,真實到他每做一次夢都像魂魄住進了另一個人的身體裏,體會著那人所體會到的一切,而此間所見所聞所感都會成為作為林致桓的他的一部分。

可他醒來後想不通的是,夢裏既然有那麽多令他快要分不清虛幻與真實的細節,他為何偏偏始終不知自己夢中的姓名身份。不只是他,他在夢裏認識的所有人的身份他也都不知道,就連那座城和那節日叫什麽他亦是全然不知。

能做這種夢本就十分古怪,更古怪的是這夢境到後來為他展現出的種種情形,不再溫情脈脈,只餘痛苦仇恨,也沒了近乎真實的細節,只有漂浮在深水池表面的那一層的泡沫。

於七歲那年,他被歹人騙走,遠離了自己曾經熟悉的一切,之後的生活像被隨手潑了墨的畫作,怎麽都看不清它真正的模樣。再後來,他死在了那名歹人的手上。他知道對方是因為要從他這奪走一件寶貝才把他殺了,甚至知道了那人的身份,但不知自己是怎麽被殺的,更不知道那件寶貝到底是什麽。

他只知他一死,被人奪走的何止是那一件東西,還有他更看重也更當作是寶貝的別的東西,可那又是什麽呢?他還是說不上來。

做過了最後一場夢,夢的來源仍是不清不楚,可林致桓已然看明白了夢的意圖,它要他去殺了一個人,為他自己或是別的什麽人報仇。但他不打算去做這件事,他還因為這個夢而對某人生出了些厭憎之心。

就算他曾是夢裏的那個他,就算他曾為人所害,那又怎樣?他現在是林致桓,那些都與現在的他無關,他沒有恨的人,更不會為了這虛無的前塵而去恨誰。有人想引他赴深淵,他偏就不去。他活在花繁草盛之地,眼前有光明之路,如何會去選擇身後的黑暗,那不過是在自尋死路。

不再做那些似是由人精心設計過的夢以後,日子一久,林致桓心裏的那點厭憎也就沒了。一個猜想中的人,不知是否存在,他很難去為那人多費心思。無論喜歡或是厭惡,都是耗費心力的事,若無必要他便不會對誰有這樣的情緒,不上心不在意就是他最好的選擇。

林致桓一度除了父母以外便沒有什麽特別喜愛的人或事物了,他得到過很多珍稀寶貴之物,但多因為是父母送的才對它們有所在意,談不上有多喜歡。要說真喜歡的也不是沒有,但少到他兩只手都能數得過來。

有時候他也會想,他明明那麽富有,怎就像個小氣鬼一般連那點喜歡的心都不肯隨意給出去。見過那麽多的人,他很多時候只和值得的人談尊重禮貌,要送些什麽貴重物品也都不大吝嗇,似多情卻更勝無情。

從小衣食無缺,身份地位不低,父母之愛也都全然擁有,這些讓聰慧的林致桓過早地陷入了空虛之中。在他有意識地去思考自己將來要走怎樣的一條路時,有差不多一年的時間他都沒能完全想透徹。縱不能修得一身上天入地的大本領,但有本事不小的父母護持一生,這也絕對能算得上是極好的一種安排了。

可那樣會讓他覺得自己只是具承載了富貴的空殼子,他想在未來的日子裏親自動手往這副軀殼裏裝些什麽,要足夠有分量的,沈甸甸地讓他感到充實,最好是些美妙的,不那麽好的也不是不行。他想他可以接受自己被打碎,斷肢折腕什麽的,他都能自己再接上。魂魄既在,肉身便無所畏懼。

他把這些話說給了父母聽,那兩人聽完並沒有被嚇到,更沒有笑話他年紀還小就去想這些有的沒的。他母親說他以後可以去追求渡劫飛升,世上有種說法,據說人飛升時凡人之軀將盡數被毀,唯有魂魄得入太虛之境,若要重臨人間便只能假借世人為其所塑的神像。他父親問他想不想學劍,將來去走劍道,他和他娘有個識得多年的好友,劍術高深,或許能教他很多。

思索後林致桓決定先去跟著父親口中的那位高人學一學劍法,沒幾日他就見到了那個人。他小小年紀就被家裏養得不懼生人,任你是巨富高官還是名門修士他都能從容地直面,但在見到這個要來教他劍法的人時,他竟不自覺地抓緊了左右兩側牽著他的那兩只手。那時他把眼睛睜得大大的,想像平常一樣直視著對方,卻不□□露出了一點敬畏之情,就是多年以後的他也說不清那種敬畏是從何而來的。

那位高人說他的名號叫夕山真人,夕山指的就是懷州城外的那一座。他現正在那座山裏修行,受好友之請來看一看他這小孩有沒有學劍的天分。

這一來他原本準備用三天的時間教會林致桓一些簡易卻能應付很多情況的妙招,可事實上卻只花了一天多就見他能將招式動作十分流暢地展示出來,再沒有能挑出的錯處了。

見事已成,這位高人前輩就在剩下的那一半時日裏與舊友敘話談心,沒再教過他別的什麽。他在離開前和林致桓說他會在半年之後來看看他學得如何了,然後再決定接下去要不要教他劍法。

“為什麽是半年呢?”林致桓問那人。

“因為以我的判斷,半年後我來親自試過你的本事,那之後我才能看出你是否適合由我來教授劍法。”他答。

“我這次學招式用的時間比您為我準備的要少一半,這還不能證明我的天賦嗎?還要半年,我覺得有點太久了,您要再想想嗎?”

他聽著這些話忽然大笑了起來,而後俯身看著只比他的腰高了一些的林致桓說:“我聽你爹娘說過,你這小孩雖好相處,只要沒得罪過你,什麽人都能和你說上幾句話,可心裏總裝著些不與外人言的傲氣,尋常人還都看不出來。我原來還不大相信,見你第一面時對這話也甚是懷疑,直到方才你說了那些,我才不得不信了。”

像是被人戳穿了心事,林致桓仰著個脖子直直地看著他,耳根子卻悄悄地透出了明顯的血色。他努力鎮定地對面前的這位前輩說:“我只是實話實說而已。”

接著他只見對方又笑了聲說:“你很篤信自己的判斷嗎?”

他本來想說他並不總是能確定自己的判斷是對的,但這一次他敢說他肯定沒錯。可等話從他口中說出,就只剩下了最後的那兩個字。

“沒錯。”他說。

“好吧”那人直起了身子說,“我可以承認你這幾日的表現足以證明你比一般人要聰明,可自古能成就大道者,那不是比一般人聰明就夠了的。你若想成為絕世的劍道大能,萬世留名,你就要比世上所有的天才還要有天賦,遠遠勝過那些人才行。所以,你想成為我說的那種人嗎?”

林致桓的本意只是有些不服氣自己居然還要花半年的時間來向這人證明他是有資格真正地跟他開始學習劍法的,但聽人把話扯得那麽遠,他不僅沒有將話題拉回來,心還被帶著飄得又高又遠,就快要鉆進那天上的雲裏去了。

等收回了心神,他沒有直接回答那最後的一句問話,而是反問了人家一句:“那請問前輩,我在這半年裏除了要繼續練習那些我已經學會了的招式外,還能做什麽?”

對方答:“在我看來是沒別的什麽了,但你不能只顧著自己一個人練。我知道你家裏有不少身手不錯的人,你不必急著去和你爹娘或是和那兩人差不多的修士過招,你只要能先用我教你的招式盡量打敗那些有身手的大人們就行。等我再來你家時,你大可盡管告訴我你都打敗了哪些人。”

林致桓記下了這些話,說那時絕對不會讓他失望,必定要他從那之後就開始傳授他劍法,一刻也不再耽擱。

在這以後的半年裏,林致桓每天都會早起練劍。有時突然下了雨,他會看見父母躲在屋檐下,一邊坐著看他舞劍,一邊在那閑聊喝茶,偶爾會問他一句要不要來品一品這新進的好茶。那兩人見他被雨淋透了也不會給他布個遮雨的結界之類的,只會和他說兩人早就備下了上好的丹藥,能保他淋不壞身子,第二天準還能這麽活蹦亂跳的。

天冷時,他主動說要撤去院子裏的四季石,那倆做爹娘的也不攔著他,就這樣任他在寒天裏穿著輕便的衣物在那練劍。兩人有修為在,都是不怕這點冷的,但會故意披上看起來又厚又軟的大氅,還燒著爐子,好像不這麽準備著就會凍著自己似的。

林續因會用比平常還要溫柔百倍的語氣對他說:“桓兒可要來娘身邊坐坐,跟著我和你爹取取暖?這爐子燒得可暖和了。你穿這麽少,一會兒出了汗可容易凍壞了自己,到時為娘可是要心疼的。”

林景山則也會擺出一副慈父的模樣對兒子說:“爹今日親手熬了熱湯,鮮美得很,還讓家裏的廚子新做了這肉餡的餅子,個頭雖小,裏頭的餡料卻很足,你兩口就能吃下,才端來正熱乎著呢,你不來嘗嘗嗎?爹聽說你今早起來到這時辰可是只喝了碗清粥,別為了學劍而餓壞了身子才好。”

一開始林致桓還會因為這些話而練著練著出點岔子,停下來時會用他那雙明月流雲般的眼睛帶著些幽怨之情看向生養他的那兩位,可這時候的他在林氏二人看來非但不唬人,還可愛得緊,惹得人笑個不停。兩人在看到他背過身時忙接連給他道了歉,只是那語氣聽著不像在誠心認錯,更像是在哄鬧脾氣的幼童。

習慣以後,林致桓便能全神貫註於自己正在做的事,只當那兩個人是讓他瞧著親切的人偶,除了話多也沒別的不好的了。

他按那前輩說的,找來了林家雇傭的會功夫的人與自己過招。原先這些人大多有所顧慮,不肯輕易應下,但聽兩位家主說會在一邊看著,斷不會出什麽事,便放下了憂心,用上真本事與家裏的這位小少爺過起了招。

期間有幾回有人因為一時收不住手險些擊中林致桓的那些要害之處,還好都被人及時阻止了,終未有一次真的釀出過事故。這些個對手們到後來便都徹底放開了膽子,沒人再把他當作是個金貴易碎的小孩,出起招來是一個賽一個地不留情面,反正不論怎樣都不會把人傷得太要命,也不會因為傷到了他而被家主責罰,更不會因此被他記恨上。

日子久了,這些人當中就開始有人打不過林致桓了,看著都不像是裝的,這讓他在心裏暗暗高興著,明面上卻還能裝出副淡然的樣子。不過這都沒能逃過某兩位的眼睛,因為那兩人對他實在太過熟悉了。

每當林致桓與人交手受了傷,他的父母便會輪流來為他上藥。家裏有極好的傷藥,本可以拿來讓他迅速地恢覆過來,但那兩人一想到他將來要吃的痛會更勝當前的這些,便先問過了他的意見,應他所想只給他用了普通的傷藥,讓他漸漸適應了忍著傷痛和人對戰的情形。

早些時候那兩人還會問他要不要歇上幾日,有沒有想過要放棄這條路,就算他真要半途而廢也沒關系,林家能護著他一輩子。在兩位至親之人的溫情詢問下,林致桓不是沒有過那一時半刻的猶豫,但他每一次都會婉言拒絕,從最初的遲疑到後來的堅定。次數多了,他就不再會聽到類似的話了。

他的決定已在三個人的心中生根發芽,每個人都很期待它將來會長成什麽樣,是否能成為那參天的巨樹,庇佑他心裏掛念著的所有人。

約定好的日子一到,那位很厲害的前輩一早就到了林家。他從林致桓口中知道了對方在這半年裏所獲得的成就,那些給林家做事的不都是身手極好的人,但都在身形力量上就已勝過了他這個孩童,差距之大是他身上的那點靈力根本無法彌補的。結果卻還有過半數的人輸給了他,這事對那些敗者而言不算太丟臉,可也不多麽光彩就是了。

林致桓正想問他對自己還會提出什麽樣的考驗,就聽他說要他們兩人來比上一場。身為有修為的前輩,他自然沒有動用一絲靈力,卻只憑和林致桓用一樣的招式就能讓他毫無還手之力,半刻鐘不到就結束了兩個人之間的比試。

“歷經數月的練習,我能做到的還是不夠好對嗎?我想讓前輩教我劍法,我還應該怎麽做呢?”林致桓將木劍背在身後,人站得筆直,面帶些許的沮喪,卻仍能高高地仰著頭說。

他已做好了再練上幾年甚至直接被拒絕傳授劍法的準備,可聽到的回答卻是:“你能把我教你的那幾招用得如此靈活,於我雖是破綻不少,但已遠超我半年前的預料。我今日起就能收你為徒,教你劍法,你可願意拜我為師?”

“真的嗎?”

“絕無虛言。”

聞此消息,林致桓歡喜不已,笑得眼睛都彎成了月牙,可當他看向父母時,那笑容就一點一點消失了。他回過頭看著這位說會收他當徒弟的人,略帶遲疑地說:“我很願意馬上跟著您學劍,可是拜師的事……如果我今日就做了您的徒弟,那我是不是這幾日就要隨您一起去夕山修行了?”

面前的人聽出了他的不舍,也知道這份不舍從何而來,於是笑了笑說:“你即便不在今日拜師,我也一樣會把劍法傳授給你。我雖與你爹娘也早就有過約定,但最後這約定能否成真,還是得看你的意願。你只管放心學你想學的,拜師的事等你以後想起來了再和我說也無妨,我隨時能收你這個徒弟。”

“那晚輩就在此謝過前輩了,請先受晚輩一拜。”

行過了大禮,林致桓就聽人說起了之後要教給他的劍法的事。一般來講,做徒弟的要學的劍法肯定得是師傅會的,他原本也是這麽想的,可沒料到人家居然給他報了好幾種劍法的名字,還把每種劍法的優劣之處都詳述了一遍,並在話尾為他推薦了他認為最適合他的劍法。

林致桓聽著聽著就入了迷,等人說完後片刻也忍不住地誇讚道:“前輩竟會這麽多種劍法?這我可是從來沒聽誰說過的,真是了不起。”

被他真心誇了的人一時間大笑了起來,不禁摸了摸他的頭頂說:“得讓你失望了,我可沒那麽大的本事,和你說的那些劍法我一個也不會,但我有齊全的劍譜,也能給你些指點。你要學的話,很多時候可都得靠你自己領悟了。”

“原來是這樣啊”林致桓若有所思,“那前輩現在用的劍法是什麽,我可以學那個嗎?”

對方也像在思考著什麽,回他說:“倒也不是不行。”

“前輩這麽說,難道是覺得我會學不好那劍法?”林致桓又問。

他笑了聲說:“怎會?我是擔心你學了它,以後若是碰上了某些人,會給自己帶來殺身之禍。”

“殺身之禍?劍法而已,這就太過了吧。難道說?”

“你放心,這劍法不是我偷來的,是我自創的。”

一聽這解釋,林致桓趕緊搖著頭說:“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想問前輩是不是用它打敗過什麽人,結果那人不服氣,叫來了旁人要給自己出出氣?”

他又大笑了聲說:“那也不是,是我自己這個人惹出來的私人恩怨,與劍法本身無關,只是和我有怨的那些人認得我用的劍法,我恐和我學了這劍法的人會因此受到牽連。”

因他這話,林致桓認真思考了好一會兒,然後說:“那我就學您剛剛說的那個滄瀾劍,同時修習您正在用的劍法,用這種辦法來盡量避免您擔心的那種事,可以嗎?”

“可這樣一來,你幾乎就沒什麽機會能在人前用我的這種劍法了,這對你提升劍術很是不利。”他說。

“但我不會一直沒有機會,前輩不會讓它永遠無法光明磊落地出現在世人面前,更不會讓它失傳的對嗎?”

一陣無聲後,林致桓看著眼前的這人蹲下了身,視線差不多與他平齊,按著他的肩頭說:“不會,我不會讓它失傳,更不會讓傳承了它的人一輩子都活在因我而起的憂懼之中。你的底子極好,年紀也還小,能有許多試錯的機會。我就按你說的,把這兩種劍法都教與你。”

林致桓隨即抱劍行禮,面容尚顯稚幼卻滿是堅定地說:“晚輩必不負前輩所望,還請前輩即日起教我劍法,我定勤學不輟,夜以繼日。”

從此林致桓開始同時學習兩種路數不同的劍法,兼顧修行之事,偶得那人親自指點,常有父母相伴左右,不說全無阻礙,但也還算順遂。

十歲那年他終於拜了師,名義上真正地有了師傅,還有了個他從沒見過面的師兄和一個他早已熟識了的師姐,沒兩年又多了個小師弟。幾人同在夕山中修行,卻都未曾脫去塵緣。他依舊會把林家的那兩位牢牢地放在心上,他的心胸也越來越寬廣,足以再裝下夕山的每個人。

這樣的他不再是從前那個看似寬和實則心裏容不下太多人和事的小少爺了,他仍有傲氣,但都藏在了溫和的外表下,夾在理智和教養之間,不會成為利器去傷害那些與他沒有過節的人。他能接納這世上更多的事物,也能真心地喜歡上其中的一部分,並為之拼搏,無怨無悔。

又過了些年,林致桓沒想到自己會這麽早地就遇上那樣一個人。初見時他只瞧著那人做出的事與別人不大一樣,讓他覺得有趣,外加那麽一點點的好奇,但這點好奇還不足以令他主動去與人相交。

不久後在一個客棧裏,屋子是黑的,只有些許月光相照,那人還蒙著面,他卻沒什麽來由地覺得他一定就是自己之前見過的那個人。可巧,他們又遇上了,那就該好好認識認識了。

此後一起在湘塘縣經歷的種種讓林致桓一度覺著他是個會冒險行事,大膽到連自己的命都可以不顧的人。他想他們好歹相識一場,能處得來,也算有了些情分在,斷不能就這麽看著他出什麽事,可又沒什麽太好的理由去阻止他冒險,便只能對他多加上心,略表情誼。只是沒承想他那時上心上得多了,之後就再也沒放下來過。

他從某一刻起在自己的眼睛上開了個小窗,只讓那一個人的身影映進來,他會在窗邊欣賞,曾有一段時日只在屋裏看著,沒想著要出去。是從什麽時候開始,他不再能只滿足於看著他了,突然很想為他再開一扇門讓他進來,讓他知道這裏面都裝了些什麽,最好能讓他看出興趣來,一步一步地再裏面走一些,直到走進他用血肉搭成的牢籠裏去。

對,那不是什麽金屋寶窟,是個會把人困住的牢籠,這是林致桓在更久以後才意識到的事。可他也知道了這不是個能令人插翅難飛的堅固之所,只要那人下了決心,他自己就會動手拆了它,然後一個人守著廢墟度日。

那種感覺起初有些類似於得到了喜歡的寶物,每當遇上這種情況,林致桓就會想要了解這寶物的來源和與它有關的一切,哪一方面都不願意落下。

但人不同於寶貴的物件,不是他花了許多金銀和心力就能得到的,去求身邊比他更有本事的人也不行,他只能拿出自己獨有的東西去給對方看,期盼能換來一些垂青,至於能不能換得同樣的東西,那便是半點也強求不來了。

林致桓曾無意間在鏡中看見過自己的那雙眼睛,當時的他滿腦子想的都是那個人,在他註意到鏡面上映出的雙眼時,他忽然很想知道那人將來是否也會在他面前露出與此時他所見相同的眼神。後來他見到了,那人直直地看著他,再無半分的躲避,雙目明明那麽純澈,卻有他看不懂的情緒,可還好有他能確定的情意。

那時候他的心沒有像他之前所預料的那樣雀躍到快要跳出來,而是深深地往下紮了根,他確信他會給他最好的,讓它在世外桃源中長大。

可為什麽他又會在他的眼裏看到不知是因誰而起的難過,像潮水一樣會在未知的時刻碰到他,沾濕他,然後在他剛要發現的時候退去,留下很快就會幹掉的痕跡。他從來不讓他踏進那片深水地,大概是怕他會溺斃在那裏。

終至某一天,林致桓心裏的那棵參天巨樹還未長成,那人就先化作了白骨,連同屬於和不屬於他們的記憶一起埋進了土裏,被樹根密密地纏繞了起來,裹成了一團糟亂的秘密,就算腐爛了也只有他一個人知道。

那一場漫長的昏迷後,林致桓把自己一個人關在了屋裏,獨自想著許多事。他細數了某個人對他說過的那些話,關於承諾,關於他以為會有的將來。

他說會讓他知道所有的事,這話不算作假,只是他沒能以他想要的方式做到。

他說他或許能和他的一個關系特別的朋友見上一面,這事確是成了,就是那位朋友的身份一直都是摻了假的,還是靠他自己分辨出來的,到最後都沒有聽他親口說出她真正的身份。

他說他只愛他,這話是真的,是他記得的話裏最真的一句。他後來在別的時候,別的地方也都聽他說過這句話,清醒或是沈醉,帶著笑意或是情/欲,都很好聽,令人心動不已,可是以後聽不到了。

這麽仔細一想,他還真是個善於扯謊的人,幾分真摻著幾分假,因縱容而全都被他當成了真的。可就算他知道了是假的,那人還不來與他誠心道歉,他估摸著自己也會偷偷地原諒他,舍不得責備半句。

林致桓還想過如果他這一世未能與他相識,在他重獲天靈並因此擁有了殷殊連的記憶後,他心裏會怎麽想。他應當不會怨他,更不會厭恨他,或許會想記憶中的殷殊連那樣喜歡一個人,喜歡得認真而謹慎,他若能遇見那個人是否會是件不錯的事情。

從發覺魂禦符的存在到清楚贈予者的身份,林致桓等了十多年。這十多年於他是短暫的,可他一回想便會覺得實在是太漫長了。他想起了那個說想看一看他的長命鎖的人,也想起了給他遞金鎖時那只冰冷的手。那時的他沒讓那手暖起來,多年之後卻能把它緊緊地握在手心裏,和他有一樣的溫度,總不算有太多的遺憾了。

由師傅撿回來的那枚靈犀石,林致桓想過後將它嵌在了自己最常用的那把劍的劍柄上。以後這劍就叫靈犀劍了,他會一直帶著它。劍將與人同在,劍毀時人亦亡滅。而他親手送出又回到他手上的那個金鎖,沒做到讓它的主人長命,自己倒是挺好的。但它只是個死物,他怪不了它,只能收好了帶在身上,與他戴著的那個做個伴。

元清門覆滅後的百年間,世上出現了一種叫獵靈師的人。這些人專為雇主捕獵身上帶有天靈的人,用的探查天靈的辦法各有不同,也不都有十成的準數,抓錯人的情況常有發生。

因自宗洵之後再無人成功從他人那奪得天靈,所以這種人的目標將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裏都只有黎族人,至於千年萬年以後會是怎樣,那就是另外的事了。

獵靈師的雇主從不輕易洩漏真實身份,一來是為自己日後的安危所想,二來也是因為修真界在明幻宮和黎族的共同威懾下,幾乎沒人敢明著說要強奪天靈,這對某些人而言是條暫時還見不得光的正道。

同理,獵靈師也不會隨意向人透露自己有這等本事。雙方交易時往往互不打探彼此的真身,也幾乎不會讓第三個人知道。此事所需酬金高昂,絕非尋常金銀珠寶可以充當,最差的也得是只在修真界流通的物品。

安陽城也在這百年裏發生了巨大的變化,要求嚴進嚴出,進出的條件更為苛刻,還因某一年有個出身於此的外族修士與城外心存歹念之人內外勾結,抓走了一名對其十分信任的黎族人,使得族長下令讓城裏所有黎族以外的修士都要將姓名身份報給司戶堂登記在冊,人若在安陽時則必須受到黎族人的監管,一言一行皆須萬分謹慎,全無昔日的自由。

淩雲渺這樣安排其實並沒有把事情做到最絕,黎族的許多人都覺得安陽城裏的隱患仍舊很大,改變不了族長的想法,便選擇了比過去更為主動地疏遠外族人,兩方之間的大小紛爭也就因此變多了不少。

黎族對外族人越發警惕,常要想在外時怎麽才能不暴露自己的身份,而獵靈師則要想盡辦法在人毫無察覺之時確認其是否有天靈在身。你方有了一計,我方便要盡快找出應對之法,兩邊就這樣相互針對了起來,看不到有盡頭的那天。

林致桓雖從不把自己視作是黎族人,但要有誰發現了他身上的天靈並生出覬覦之心,那他怎麽想的可就沒那麽重要了。便是不去考慮自身要面對的危險,他也極為不喜獵靈師及其雇主等人的存在,故而常與明幻宮和黎族的人來往,幫著找尋並抓住那些人。

他很清楚那一年的風波過後,昭理教及其所用術法,聚魂丹,還有沒了下落的那些元清門舊人,皆未真正地消失於這世間。所有的一切都變成了幽靈,或披了層新皮,借著人心的掩護在幽暗處出沒,終有一日會不懼陽光,重現人間,繼而攪得這天下一片大亂,誰也別想好過。

對於此等局面,林致桓無力去阻止它的到來,只想一日也不停歇地修煉,以期那一日真的到來的時候能夠用手裏的這把靈犀劍斬去所有纏上他和他身邊的人的那些惡鬼邪魂。他沒法再看著自己因無能而失去任何一個對他來說很重要的人了,這種事只一次就夠他畢生不忘。

有一回林致桓和封明竹一起在追查一個疑似獵靈師的人的蹤跡,最後確認了那人獵靈師的身份,並順道救下了一個黎族人,唯一的缺憾便是沒有當場把那雇主也一同抓住,只保留下了線索,以待日後再行抓捕之事。

把人送至天門山後,在要離開時,林致桓聽那被他救下的黎族人說:“敢問前輩家住安陽城何處,又或是在天門山上的哪一處修行?”

“我不在你說的任何一處,我不是黎族人。”林致桓答。

這人面露驚訝,楞了楞說:“這,可是有什麽說法嗎?我分明記得那賊人在前輩身上也探出了天靈,莫非前輩是用什麽法子瞞過了那人?”

林致桓轉過身面對著人說:“我身上確有天靈,但不是生來就有,也不是從誰那奪來的。這天靈原本就屬於我,只是因一些意外被人借走,後又還回來了。”

“天靈還能借人?”這人更是驚訝。

“可以,但對借用的人而言,代價太大了。”林致桓說。

“既如此,那前輩為何會同意借出?”這人又問。

“我不曾親口答應過,是他自行借走的。”林致桓仍如實回答。

那可就怪了,這人想著再次問了句:“這麽說,前輩可是會因此厭惡那人?”

聽著這話,林致桓面露微笑,看著不像在嘲諷誰,倒是有些像在懷念什麽。他說:“我不厭惡他,我只厭惡沒能阻攔他的自己,讓他不得不用這樣的辦法去做一件本不該落到他頭上的事。”

之後兩人就沒再說更多的話了。林致桓見過了老朋友,又去安陽城裏隨處走了走,沒幾日便與師弟離開了。他在安陽待的時間不久,卻足以看出這座城將不會再有過去的和平,盡管那還只是浮於表面的和平。這裏會迎來一次徹底的分裂,他那時也許仍舊管不了那麽多,但他知道總有一個人會去管的。

從安陽離開後不久,師兄弟二人回到夕山拿出各自的本領用劍痛快地打了一場,而後兩人並排坐下歇息,封明竹歇著歇著忽然偷看了他師兄一眼,又飛快地挪開了視線,沒頭沒尾地來了句:“我突然有點想他了。”

多年過去,封明竹早不是當年十多歲的少年模樣了。他長高了不少,樣貌身形端正,心性也如青竹一般,沒有長歪半分。

見身旁的人只停下了擦劍的動作,沒有應他什麽,他便又自顧自地說:“師兄當日能和那人說那麽多關於他的事,看來是放下了?”

“難為你忍了這麽多年才終於來問我這一句。”林致桓又繼續擦拭著劍說。

封明竹面帶歉意地笑了笑說:“師兄果然看出我忍了很久,既然我問了,那現在?”

林致桓細心擦完了劍,將劍收回劍鞘中後才回了他:“我是能不再回避與人談起他的事,但這並不等同於我已經放下了。關於他和他的那些事,我從未打算放下,又如何能放得下。”

“那師兄是要記著他一輩子嗎?”封明竹問他。

聽得他這句話,林致桓忽而笑了,笑得自信坦然,對他這位曾與他一起和那人相遇相識的小師弟說:“是啊,我會記著他一輩子,也就這一輩子,我會去飛升成仙,這樣就能長長久久地記得他,再也不會把他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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