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終章(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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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章(末)

外頭的暑氣正盛,蟲鳴不止,實是個容易惹人煩躁的季節。林家的宅院屋裏屋外都添了消暑的寶物,仆役們就是忙裏忙外的也比幹站在外面的大街上要涼爽許多。有間屋子更是舒適宜人,自成一個清凈的小世界,可在裏頭躺著的人卻如身在煉獄,煎熬至極。

你不能再失去他了。

是誰在這樣說著,這聲音是來自前世還是今生?我究竟是林致桓,還是那個叫殷殊連的人?

林致桓昏迷了許久,有太多記憶不經他同意便向他洶湧奔來,裹挾著他時浮時沈,讓他仿佛看不到盡頭。

等到終於醒來的這一日,林致桓伸手在身側探了探,沒有像從前一樣握到一個人的手,再看向另一側的床沿,那裏也沒有人坐著。過去在這一方床榻間的耳語親熱,還有那笑意滿目的註視,都被沖散了。

他一身狼狽地走上了岸,有的人和事卻都沈進了深暗的海裏,就算他回頭也找不回了。

“少爺你醒了!怎的這樣匆忙,連鞋襪都沒穿,有什麽事……”

“我師傅在這嗎?我要見他,我必須去見他。”

林家的一個仆役在半路上遇見了林致桓,見他披散著長發,草草地披上了外袍,光腳在那匆忙地跑著,便連忙上前詢問他的狀況。得知他神色慌忙地想要去見誰後,這人片刻也不敢耽擱,忙回了句“在的”,隨後又給他帶了路,將他一路領去了林家的兩位家主所在之處。

林氏二人正與萬長天說著話,忽然見有人踉踉蹌蹌地跑了進來,一看清人是誰後,兩人便齊聲叫了句:“桓兒!”

“你何時醒的?身子可都好了?”

“瞧著這樣慌張,有什麽急事都先快些來爹和你娘這坐下再說。”

林續因和林景山一人接著一人把話說完了,卻見兩人的兒子像是完全沒聽到這些話,在看到在場的另一人後便直奔著他而去,甚至在三步之外的地方就重重地跪下了,拖著雙膝來到了三人的身前。

“師傅,我想見他,求您讓我再見他一面。最後一面了,我求求您。”

想要將他扶起的三雙手都在他把這幾句話說出來時停頓住了。萬長天那日是見林致桓被靜嵐和一個黎族人一同送來他身邊的,他在路途中就因不明的緣由昏了過去,幸好有黎族族長派來的人跟著,否則還不知道會不會碰上什麽意外。

關於祁寧的事,他和他的兩位好友商量了多次,始終沒想到一個合適的方式將其告知於林致桓。眼下如此情形,他只好實話實說了。

“是為師的不是,沒替你護好他,也……沒法答應你說的這件事。”

林致桓緩緩地往後跪坐了下來,擡眼望著自己的師傅說:“這話的意思是……他用了那個術法,是嗎?我知道他恨那個人,可是……可是我還想再和他見上一面,只是這樣也做不到了嗎?”

一旁的兩人見他這般,無不傷心,恨不能以身相替,卻也萬分無奈,只能低下身來安靜地陪著他,再在他肩背上輕輕地拍撫,像許多年前哄幼年的他安睡時那樣。

萬長天遞給了他一個長盒子,他想此時大概只有這樣東西可以真正地安慰到他了。

“這是他讓我轉交給你的,你若想,可以現在就把它打開。”

林致桓一聽這話就忙不疊地接過了盒子,並飛快地將其打開了一瞧,只見裏面放著一個像是用來裝丹藥的瓶子,一支笛子,一個風鈴,以及一封信。

他將那三樣東西都放在了一邊,最先拿起了那封信,幾下翻開後一字一字地看了起來。

信中寫道:

我愛你,我只愛你,我到死都愛你。我雖同你說過一些謊話,但這些話都是真的。

僅至此,林致桓便看著手上的信紙被水浸透,有一處的字跡變得模糊,他趕忙擡手在臉上胡亂抹了一把,這才把信又看了下去。

我與你說過的有些話,總有這樣那樣的隱瞞,有時我也會覺得那麽做是為你好,可到頭來一想還是因為我的私心和顧慮,不過那也算不上是什麽錯處吧。還有我曾答應你和別人的一些事,有些是我確實想要做到的,有些卻只能應下,是我明知做不到的。但我知道你愛我,總不會怪我的。

旁的人剛見林致桓落了淚,就這麽會兒卻又見他笑了,笑得情真意切的,便對這信中所寫又多了幾分好奇。但因是他二人的私物,這三位長輩再怎麽好奇也只得忍下了。

淺淺笑過後,林致桓再往下讀,見上面寫著:我答應了你卻沒辦到的事,你要心有不平,便是記上一輩子也無妨,若哪日不想再放在心上了,那就都忘了也好。此外,我答應了別人的事,就容我仗著你待我的這份情,請你替我一一去做了。事情也不多,你跑幾趟去見上幾個人就能成了。要做的我都單列在一張紙上了,你可別丟了,不然哪天我或許就會來你夢裏念叨了。

說好要送你的風鈴我做好了,我的手藝你是知道的,你定會喜歡的。我還從別人那求來了忘憂丹,它的用處不必我細說,我求它只為萬一,用或不用全在於你。

自那年以後,我常常想著要怎樣才能令我活得高興暢快,後來我遇上了你,便想著要怎樣能讓你也高興,你待我亦是這般。再後來,這兩件事便成了一件事。此後的那些時日裏,我與你都做得很好。

這世上縱是無我,也仍有讓你愛著且同樣愛著你的人,沒有你要恨的人了,但願往後也不會再有。殷殊連經歷過的事,我亦深有體會,你不需要再去切身感受了。此生得與你心意相通,便是沒有日後的長相廝守,也不算枉費了。

最後有句話我不說你也能明白,可我還是想清楚地寫出來,以便你能知道得再真切一些,從此心境開闊,不必囿於往事。

殷殊連和林致桓,都沒有錯。

收起了信,林致桓拿起那風鈴,見上面雕出了整朵桃花作為裝飾,技藝比他去年做的那朵木桃花要好上不少,他確實喜愛,連信一並仔細收好了。

那裝了忘憂丹的瓶子也被他收藏了起來,他沒打算用,也不想就這麽丟棄了,想著日後興許能遇上需要它的人。這丹藥沒它的名字那麽厲害,不能只讓人忘了憂愁,而會將人同時摻了喜與憂的記憶淡去,予人以恍若隔世之感。

還有那支笛子,是要由他代為轉贈給別人的,他自然也好好地收著了。

到這時,萬長天把他拾到的靈犀石和長命鎖都給了出去。見到這兩樣東西後,林致桓將自己身上戴著的也拿了出來,皆置於掌心安靜地看著,看夠了就都收在了貼近心口的地方,永遠不會遺失。

好似一切波瀾都平靜了,林致桓終於要在長輩們的攙扶下站起身來,可他心中所有的積郁在這一刻有了出口,沖破了他的隱忍,以鮮紅的樣貌向旁人昭示著他的悲哀。

他還是癱坐了回去,在渾渾噩噩中聽到有人和他說,倘若他心有悲楚,盡可說出來以作排遣,在這的人都會替他擔著的。他卻想到了,自己的難過尚能說與人聽,可那人在心裏藏了那麽多年的孤苦連他都無從窺見,還有誰能給他安慰。

終是自認為有了遺憾和虧欠,畢其一生都不得彌補了。

盛暑踏著春風而至,又在秋風中敗陣而去。林致桓歇夠了日子,理好行裝便準備動身外出,去拜訪那些身在各方的,或熟悉或只見過幾面的人,然後要在來年開春前趕回來和他的家人們相聚,再把自己和祁寧之間的事仔細道來。這是他答應了的事,他會做到的。

與他同行的有他的師兄師姐以及小師弟,每個人都有自己要同去明幻宮的理由,盡管這三人才於兩月前從那邊回來。對此,他都笑著接受了。而他的師傅雖未明說,但也打算暗自跟去,傷養好了許多,他是該和他的那位老朋友見上一見了。

路上經過前年走過的路,相近的時節,相似的景色,人的心境卻已大改。

行至千鏡湖地界,入口處刻著明幻宮三字的石壁已然有損,不再如過去那般光滑平整,變得坑坑窪窪的,就像被蟲蟻啃蛀過的老樹,自有種說不出的荒涼。上頭的字倒是還在,看著顯然是被翻新過的,就是不知為何沒有連同這石壁一並修補了,其中之意外人沒法知曉,只知絕不會是因為這裏的人做不到。

此處的亭子也在數月前被毀,如今又起了一座,還是和原來一樣叫駐亭,瞧著也和過去一樣無甚分別。守在亭子裏的人換了,問過後方知那時的人還在,只是今日非其輪值而已。

在鈴音島上見到了人,兩方循禮相互問候了幾句,之後便是友人間的閑談,還如從前一般自在,只要不去觸及某些人和事。林致桓從大師兄那知道了張島主的死訊,自然不會故意提起,能避則避。池青和封明竹也都是知情人,當然也沒說漏了嘴。

說了一會兒的話,姚柯做了那第一個提起祁寧的人,他問林致桓:“祁兄怎沒和你們一起?可是有什麽私事要忙?我瞧你們倆那時候總相伴著出現,便以為這次也會如此。”

這話是問林致桓的,其他人自是不會替他作答。陸倚白和池青看著都還正常,人卻實則已魂飛身外了。封明竹臉上的笑容仍在,卻因是他忘了收,就這麽僵在了那裏。他在心中暗叫師傅必然是最先到的,為何竟未事先提醒一句,可教他好生手足無措。

“若笑累了,就不用勉強自己了。”

封明竹聽聞林致桓對他說了這一句,見他語氣神情都還和平常一樣,沒有絲毫的尖銳和諷刺,便一點點地斂了嘴角,忽然之間又覺得有些難過,不想讓對方看見,於是就默默地把頭低了下去。

隨後,林致桓回了姚柯的話,他說:“他不會再來了,勞姚兄記掛。”

“這話是……”

姚柯看了看對方四人,又再看了眼身旁坐著的自家師兄和師妹,突然就頹然了,也不再說話了。

沒人開口,只有林致桓一人又說:“他曾與秦道友有過一個約定,我來替他履約。”

秦孟玨也還記得那個約定,便回了他:“好,你來的正是時候,再等幾日事便成了,到時就由你來做那件事。”

之後,林致桓在明幻宮待了有近半月,他做了自己要做的事,拜見了該拜見的人,也把想去的地方都走了個遍。離開這裏後,他的路途上便只有他一個人了,那些陪他來這的人沒有也不去刻意尋理由再接著陪他了,總歸日後還是會再見到的。

秦孟玨從他身上窺見到的東西比她那兩位師兄要多那麽一些,但她始終也無法完全擁有同樣的感受。這倒也沒什麽,就像她自己身上也會有別人所不知的體會。

比如她在不久前傾盡全力將沈祎言從鬼門關拉回來,見那人清醒後張嘴便道:“怎就這麽快讓你還了人情,仔細一算還得倒欠你了,上天不公啊!”

她那時聽了只差一點就要把人拍暈,後來忍住了,給了她一個冷眼就丟下人不管了,沒走幾步卻悄悄地背著人笑了。事後一想,她只覺得更是好笑,也會拿這事去當著沈祎言的面說笑了。

再比如她在江樓被明幻宮的人捉住關了禁閉,正待新任宮主發落時去見了她一面,和她交談了幾句,此後她就不再像從前那樣看待她了。

那日秦孟玨見到江樓時說的第一句話是:“我想知道你是因何要去煉制那聚魂丹,它於你有何益處?”

江樓身在陣中,周身又有符咒作為枷鎖,別說離開這半步,就是想起個身活動下筋骨都是件難事。她像座披了人皮的石像,望著來人緩緩吐字道:“我與明幻宮有舊怨,我受人脅迫,我因利而為之。”

與眉頭一並收緊的還有秦孟玨掩在衣袖下的手,她沒有立刻接過話,靜立在那等待著對方把話說下去。

她的樣子太過嚴肅,反令江樓覺得有些好笑,她也真就隨性地笑了出來,然後說:“這些理由你喜歡聽哪一個,我都可以詳細說與你聽。”

這話讓秦孟玨松了手,她的臉也像褪去了血肉組成的人面,露出了裏面冰冷的底子。她說:“我明白了。我曾以為我們是同道中人。”

江樓像是全沒把她的變化看在眼裏,仍與她坦然對視,又說:“算,也不算。世間大道三千,丹藥一道亦能分出不同的道來,我們只在對後者的選擇上略有差別而已。”

“那些人服用的百煉丹是假的,你給的是什麽?”秦孟玨問。

“你這就斷定那些丹藥是我煉制的?”江樓反問她。

“查過了,除你之外再無別的可能。”秦孟玨答。

這下江樓就認了,也沒什麽不能認的,前面的話只是她隨口問的。她稍一思索後說:“只是些煉丹時無意間做出的廢品,我略加改良了,還沒有名字,你既問了,便叫它妄念丹好了。”

又是相似的情況,能在煉丹之時將煉廢了的丹藥變為可用之物,這就是此人與一般煉丹師的不同之處,是她的天賦之一。秦孟玨對她的才能雖有惋惜之意,卻沒想過要因才惜人,她已決意不會在宮主等人面前為她說半句好話。

秦孟玨接著再問她:“煉制聚魂丹的想法從何而來?”

“是那位宗掌門,他一說我便來了興致。丹藥能做到的事遠非那些庸碌之輩可以想象得到的,唯有在別的道上站得極高的人才有這等遠見。我未能在這條道上走到盡頭,而你還有機會,不妨一試。”

她的話無法讓面前的人產生一點動搖的念頭,秦孟玨對她說:“我只要知道聚魂丹的破解之法。”

“這就不該來我這尋求答案了”江樓說,“你也是,哪會在煉制丹藥時一並去想它的解法。你大概會說你煉制的丹藥都是於人有益的,用不著解藥。可我卻認為這世上並無絕對於人有利的丹藥,得看是對什麽人而言。譬如一人借晉元丹破境勝過了對手,那在那位對手看來,這晉元丹就是世上最毒的丹藥,可巴不得能有解藥呢。”

聽這人把話說完,秦孟玨想著她對自己也算知無不言,就再多等了等,見她沒有要繼續說下去的意思後,她便回了句:“我想說的已經說完了,你要沒別的話我就不留了,此後我們,永不再見。”

到這句話為止,江樓也就不和她說下去了。她把這當成了什麽修行之地,閉上眼就顧自打坐去了,只在聽到人離去的腳步聲後動了兩下嘴皮子,那兩下的口型是——不見。

明幻宮最忙亂的時候過去了,莊宴和餘容卓總算得了空,一同來息風島上看望申潼盈。她為對付戚源長和維持住伏天大陣消耗了極多的靈力,當時沒人看出,事後還是她自己親口說了才讓旁人知道她的修為境界竟差一點就要往回退去一層了。這可是和去了半條命差不多的損傷,為此莊宴特讓人盯著她,不許她再為明幻宮的事勞費心力,讓她只管調養好自身就是。

餘容卓的傷勢看著是最重的,但實際並未傷到修為根本,且他是右手使劍,倒會寬慰關心他的人說沒了左手除了會影響他用劍時的姿態外便沒別的不妥了。再說,他也能找人給安個假肢,用不了幾時就能習慣了。

兩人來訪時見申潼盈正平躺著,比她身下的床榻還要板正,莊宴不免笑道:“我以為你休養期間會更像個世外高人的。”

申潼盈見有人來了,身體像和床長在了一起似的,動也不動一下,只轉了下眼珠子,斜視著訪客說:“我在床上布了陣,躺或坐,沒有任何區別。”

“躺著還能更舒坦些是吧。”莊宴笑著把話接了過去。

餘容卓這時也覺得有趣,問躺著的人:“申島主自布下陣後便沒再做別的事了嗎?”

“沒有。”申潼盈說。

莊宴聽了一樂,又說:“就光躺著了。前陣子下了連日的雨,天又熱了,屋裏也沒放什麽消暑除濕的靈物,要換成是那許多別的什麽人,這早該生蟲了。”

“我布的陣法很好,不用擔心你說的。”

“知道的,你本事大。”

許是斜著看人看累了,申潼盈眨了下眼,就又變回看著床頂的狀態了。過了些時候,她突然開口說:“那日的宮主是飛升了對嗎?”

“我看到了,是這樣沒錯。”餘容卓答。

莊宴頓了會兒才說:“那時我離得比你們近,看得最真切,她確是終於飛升成了。”

一陣的沈默過後,恍若冰雪地裏探出了綠芽,平白地讓這間屋子在大夏天裏有了春意,站在床邊的兩人清楚地聽到申潼盈說了一聲:“那就好。”

隨著林致桓一並離開明幻宮的還有一封只有寥寥數語的信件,出自他手,去向卻與他不同。信朝南飛,人往北走,應是不會再見了。

湘塘縣的百姓在經歷了那一場風波後,生活又逐漸恢覆了安寧。深知自己犯下了大錯的吳刻在那以後不僅十分配合縣衙的人做事,四處奔走勸說那些受人蒙騙後仍不肯相信真相的人,也拿出了家中本就不多的積蓄去接濟縣裏比他更加窮苦的人,尤其是一些沒了依靠的孩童。日子過去久了,他便還是那個支著面攤的熱心攤主吳老伯。

明幻宮宮主飛升之事傳遍天下,越國境內幾乎無人不曉,湘塘縣雖偏遠,消息也還是傳進來了。這事成了人們飯桌最受歡迎的談資,同個人遇上不同的人一起吃飯,就能把已經和別人說過的話換些花樣再說一遍。

這群人裏怎麽說的都有,有描述飛升那日的場面的,說得好不誇張,仿佛自己真的親眼見過一般。吳老伯起初聽了還覺得有意思,來他這的食客換了許多面孔,他聽慣了也就不大上心了,只偶爾會搭幾句腔。那些個大人物對他來說都太遙不可及了,和仙人也差不了多少,與之相關的事在他聽來都像隔著雲霧,如夢似幻。

在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日子裏,最早來光顧面攤的客人發現這天吃到的面的分量比往常要多,偌大的一個碗都快裝不下了。客人見攤主面泛喜色,待人也滿是熱情,便跟著笑了起來,問他:“老伯最近是碰上什麽好事了,人看著這麽精神,要不說出來也讓外人一起高興高興?”

吳老伯擺手笑答:“家裏人的事,說出來未必能讓你們高興,就不說了,見諒啊。”

這位客人是知道他家已經沒什麽家裏人了的,聽了這話馬上就不多說了,笑容中還有了點尷尬。吳老伯見此也不多解釋,依舊笑著忙自己的生意去了。

他收到了一封信,信中說吳玥的魂魄已然無礙,她可以好好地去重新投胎做人了。這件事不宜道與旁人聽,有吳老伯一人知道就夠了。他心中喜悅,亦有感激,大概沒機會和人當面道聲謝,但他會記著那三個人,餘生都會記著的。

林致桓後來去了嶺安派,見到了程輕禾與白瑤。當他拿出玉笛並向她們說明了來意後,程輕禾欣然收下笛子,轉手就交給了身邊的人。她說:“這是別人許給我的,在拿到手之前我一直沒和你說,今日總算能說了,你快收著吧。”

白瑤見這笛子落到了自己手裏,既驚又喜,對她說:“這……此物貴重,且於主人有非凡的意義,他竟肯答應送人?”

“是啊,你看我多有本事,和人沒說幾句就談成了。”程輕一笑說。

來送笛子的林致桓見白瑤還有些猶豫,便幫著說了句:“定下約定那日我也在,他並無半分不舍,倒與我說了此物能為你所有是件好事,你自安心就是。”

兩人的話讓白瑤定了心,她將梨回握在手中從頭到尾看了一遍,隨後用心收好了,再對林致桓說:“多謝你,還有這支笛子的主人,我會和他當面再道個謝的。”

說起當面致謝的事,程輕禾這才想起來問林致桓:“他沒隨你一起?”

聽著這句話,林致桓只搖了搖頭,沒有張口作答。可問話的人卻僅憑他那張沒有太多情緒的臉就很快地領會到了什麽,先與身旁的人對上了目光,再回頭看了他一眼,張了張嘴覆又緊緊地閉上,終至無言。

之後林致桓和白瑤說了好些時辰的話,程輕禾有大半的時候是在晃神的,只在有人刻意提醒時應上那麽幾句話。

嶺安派也被昭理教作亂一事所波及,沒想到門派中居然也有暗中信奉此教的教徒。幸有掌門與諸位長老行事端正,處置起人來只認理不講情面。在同別的門派和那些沒有修為的凡人因此事交涉時,這幾位做事亦是態度分明,不輕易包庇自己人,也沒讓不懷好意的人趁亂占了便宜。

一路過來,林致桓聽到了一些有關各國朝廷及其下轄各地官府近期新頒的律令和與民生相關的政策。每個地方都多少冒出了些有志之士,借著這次的大亂向各級官府乃至朝廷上書,請國君以百姓為重,將各處於此亂中暴露出的國之弊病盡數治理一番。這些人的話或被采納或被無視,好歹是讓各國都有了動作。人心雖不見得齊整,但有用心的人起了個好頭,總能在這世間滌蕩出幾條清明的道路來。

這類事也有白瑤可為其提供佐證,她把自己所知道的嶺安派周邊地界上因此發生的變化都說給了林致桓聽。讓他聽著那些能給人帶來希望的事,好像她這麽做了就能令他也從中得到些什麽,能再和從前一般真心地笑一笑。

“你們門派中那位姓曹的道友現今如何了?”林致桓想到了這裏有一位中過聚魂丹的人,便向兩人問道。

“這事讓輕禾來說吧,主要是顧叔叔在為此費心。”

程輕禾一聽她叫自己的名字就回了神,接著她的話說:“我爹說修覆曹師兄魂魄之事有望,只是還要再花上好些時日,很可能要等上個幾年。”

“如此便好”林致桓說,“明幻宮那邊也有人在為解救中丹之人的事煞費苦心,你們若有需要可以去那尋求些幫助。”

“有勞提醒。再說吧,肯定有很多人去求的,我們只管先盡力去做自己能做到的事。”程輕禾說。

又說了會兒話,見時候差不多了,林致桓便有要離開的意思,白瑤先於他起身前問道:“你這一趟過來走了那麽長的路,若無急事,不如就在這多待上幾日可好?”

“不了,多謝好意。我還有沒做完的事,就不久留了。”

她倆聽他這麽說了,也就沒去挽留他,只說會去送送他。林致桓沒有拒絕,由她們送至門派以外後道了句二位留步,再向程輕禾說了聲多謝,便怎麽來的就怎麽走了。

程輕禾沒去問他為何單單只和她多道了聲謝,她猜也許是因為之前救人的事。等人走遠了,白瑤轉過身準備回去時,忽然間在她的臉上看到了一道不大明顯的淚痕,是已經幹了的。

“怎麽哭了?”

“我總覺得我應該知道更多的。”

“知道什麽?”

“不知道。”

“那要現在就和我回去嗎?”

“好。”

有些樹上的葉子快落盡了,清晨也能見霜了,小婁山上曾常有人走過的一條小道上又有了人跡,濕冷的泥土抓住了那人的腳步,不算上心,一場秋雨後就能都當不存在過了。

山上的幾間房屋時隔許久迎來了新的訪客,早些年偶有人路過還會進去住上一晚,但後來這裏變得更加破舊,便連半個人影也見不到了,只有些鳥蟲蟻獸會在各處房檐墻柱附近築窩,總不算完全沒了用處。

推開院門,林致桓眼中所見的仍是和多年前一樣的布置,只是每間屋子從外面看上去的樣子都已大改,裏頭估摸著也會是這般。沒人住的房屋總是破敗得很快,好似這些石墻泥瓦是要靠人氣養著的。

林致桓走遍了每一處,連那間地窖都去看了一眼。這一切於他是陌生的,又在某些細微處透著熟悉。這裏是祁寧曾經生活過的地方,他沒有真正地參與進來過,卻借著自己的前世得到了些許的真實體會。

有心之下,他找到了兩座無字碑,石碑下是兩座墳塋,埋葬著兩個人的前生和一個人的將來。他伸手撫過石碑,想象著當年那人將其用心打磨後埋進此地時的心情。他願意去替他分擔掉所有,卻也知這是永無可能的事,無可奈何。

繞遍了各處,林致桓再回到前院,站在柴房外的屋檐下,望著這片空無一人的院子,好想能再見那人舞劍,他要是沒那心情可以搬來椅子隨處坐著休息,也能躺在樹下的長椅上和人說話,說著就睡了過去,無憂無慮。

二十餘年的歲月可以讓一個人完全變成另一個人的樣子,卻只讓這院子裏的樹多生了些枝葉,瞧著是比從前要茂盛了。

林致桓也是此地的過客,他沒法借著殷殊連的身份假裝自己是在故地重游。關於這裏的回憶是屬於那個人的,他只是有幸一窺,嘗到了因同一個人而生的悲喜情愛,也就足夠了。

他將奔赴下一個地方,那裏才有只屬於他和他心愛之人的生活過往。

嘉武城還是那樣的繁華,明明看著和過去沒什麽兩樣,城裏人的日子也照舊過著,可就是有那麽些人好像被誰奪走了顏面,即便是本就不屬於他們的,令他們常常會與外來的人爭論,仿佛自己還擁有著什麽。

不過怎麽樣都礙不著林致桓,他再次回到這裏只為去他曾住過的宅子裏住上幾日,再辦幾件事。他去了趟尋仙閣,但那裏已經不叫這個名字了,改叫成了“今宵樓”,連主人也換了。據說上一任的主人將此樓作為賭註轉贈給了別人,之後就無人知其去向了,也許是真的尋仙去了。

昨日今宵,昨日不覆,過去的人也就不在了。

後來林致桓親手將一株桃樹移植進了自家的院子裏,占的那塊地就在原先他和祁寧一起搗鼓出的那片菜地旁邊。他在這住了多久,就精心澆養了這棵樹多久。還不到花開的時節,他不著急,只管養好了樹,總有一天他會看到桃花盛放的景象的。

在這裏度過的每一天都很平靜,林致桓和城裏的許多人一樣過著晨醒暮息的日子。他會在家裏獨自練劍,灑掃屋子,為自己準備飲食,也會外出隨處逛上幾個時辰,晨集夜市都有去過,熱鬧的清靜的也都體會過了。

他想,倘若他和祁寧只是一對更為平凡的愛侶,是否就能過上他正在過的這種生活。或許他們會遇上這樣那樣的麻煩,也有他此時想象不到的種種不如意,但他們都會齊心去克服,也會滿懷期望地去約定來生再續前緣吧。

入冬後,林致桓請了人來照看這株桃樹和這片菜地,種出了什麽那人就能帶走什麽。他再一次地啟程了,是為去見最後要見的幾個人。人見完了,他就要回懷州去了,那裏還有人在等著他。

世代黎族人在天門山上構築起的或有助人修行鍛煉,或有珍藏寶物等等諸多用途的樓閣場地有近半數在這場風波中被毀,黎族因此根基大傷。

元清門更是幾乎覆滅了,雖有那麽幾位實力強大的長老和護持未死於戰中,但有大半的人從此沒了蹤跡,餘下的人想再撐著門派是很難了。名聲毀了,人也散了,還要面對外界眾人的詰責和懲治,尤其是明幻宮和黎族這兩大勢力,這些人只求能談和並保住性命就夠了,別的是不敢去多想了。

無論是聚魂丹還是扼蠱,都已對有些人造成了不可挽回的傷害,解法是元清門現有的任何人都給不出的,就只能指望著世間那些有能之人給這些人探出一條明路了。

黎族人在族長的引領下正一步步地修整所有被毀之物,有那些人眼看得見的,也有那些看不見的,既有當下的,也有將來的。

林致桓此次到訪,親自來接他的人變成了棠止,這時的她已是司戶堂的人了。頭兩回來給他引路的苗鶴汐聽說人是無礙,只是近幾個月都跟在她師傅身邊忙著司禮堂的事,實在是抽不開身,便沒來見他,但他會看好了時候去見一見她,順道捎上安榭的近況。

而原本也是會出現的謝顏蘭說是正在由族裏的前輩替她化去身上的蠱毒,她雖已適應了那副長不大的身體,但為免將來會因餘毒再遇新的麻煩,這毒還是要能清則清的。

棠止在見到只有林致桓一人時便問了他一個自己很是關心的問題,她說:“那個人……祁寧,他叫祁寧對吧?他這次也沒和你一起過來嗎?我聽司禮堂的那位說你們兩人關系匪淺,以為這次能和他見上面的。”

她問完話後,林致桓像陷在了什麽裏頭,許久後才回她:“之前我問你的事,我已無法聽他親口告訴我,所以我只能再來問你。你受困於合莊,從未和他見過,甚至連他的名字都是在被救出後從別人那得知的,你究竟是因何與他暗中聯系了那麽多年,又是因何相信他是真心一定會幫你們?”

棠止聽懂了前面那些話所意味著的,令她也深陷了的悲哀。她曾把和這個她不知名姓的人相見當作是希望,哪怕萬分微渺,如同易斷的絲線,可也真實地頑強存續了那麽些年,如今只差一步,卻是永遠不可跨越的一步。

線的另一端連著的是那個人的魂魄,以及他身後的黃泉地府。無可相見,無法抵達。

她拿出了一片泛黃了的只有巴掌大的舊紙張,遞給林致桓,待他接過後一觀,正想向他解釋紙上所繪之物為何,卻聽他先說了句:“我知道這上面畫的是什麽。”

“你怎會認得,是他和你說過?”

“他不曾與我提過,是我從殷殊連的記憶中得知的。”

紙上畫的是思親符,是世上僅有那麽幾個人知道的,其實並無任何作用的符咒。它因人的思念而生,也因人的思念而流傳。

“你是……”

“我不知你們後來在合莊的日子過得如何,也不知留給你的那封信上關於解除扼蠱的辦法是否幫到了你們,但見你和謝顏蘭還能回到黎族,我想若殷殊連知道了,也是會高興的。”

棠止看著眼前這個才與她第二次相見的人,仿佛能從他身上看見故人的影子,可也知他是他,而不是那個人了。她問他:“我可否知道,殷殊連和他是怎麽認識的,他們之間又發生過了什麽才會有這後來的種種。”

他告訴她,那兩人是偶然相遇,見面時因不知對方底細而打了一架,下手都不輕,後來無處可去的殷殊連被祁寧帶回了自己家,那個家裏只有他和他的姨娘,兩人都過得十分瀟灑。殷殊連在道出來歷後仍被那兩人允許留了下來,他還有幸認了他的姨娘為師,跟著修行,並從兩人那學到了許多。

最後的事不用林致桓講明,棠止已自行猜到了,那是一個殘酷的結局。她又問他:“他於殷殊連而言,是什麽人?”

“是明明可以怨他卻一直都體諒了他的人,也是他沒能說出口,卻在心裏珍愛了許久的人。”

她最後問他:“那麽你又是什麽人?”

“殷殊連的死換來了我的生,我是比他幸運千百倍的人。”

終於明白了祁寧會來幫她的緣由,棠止如今一想只覺得奇妙,她和他素不相識,僅憑著一張沒有用的符咒就相信了他,相信他能真的幫到她,這當中究竟是因為什麽其實她到現在也沒能想得十分清楚。也許她相信的不僅是他,還有那個也曾給她留下了希望的同伴。

何其可悲啊,她和謝顏蘭從長夜裏走了出來,卻見給她們引路的人永遠留在了黑暗中,再不得重見天光。

林致桓帶走了那張小小的思親符,它由祁寧親手所繪,是他還能得到的世上為數不多與他有關的事物之一,他得好好地將它珍藏起來。

數日後他一人下了山,在那條望不到頭的石階上遇到了一個人,是他先前見過一回並有了印象的人。兩人本來是要像兩個陌生人一樣彼此路過的,但在只隔不到十層臺階時還是雙雙停住了腳步,互相看了過去。

“前輩是有什麽話想問嗎?”林致桓先開了口說。

殷華辭躊躇了些許時候,而後看著他說:“那日你匆忙離去是因為想到什麽了嗎?我聽說你後來暈倒在了半路上,那又是何故,如今可都好了?”

“現已無礙。當時我確實是因為想起了什麽,但連我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想什麽,所以急於想向一個人求證。後來暈倒的事則與另一人有關,那人叫——殷殊連。”

她在聽到這個名字後沈沈地閉上了眼,覆又睜開,神情清明,接著問他:“你認識他?”

“不是前輩想讓我認識的嗎?”林致桓反問。

“你猜到了……”

“是,但也只是最近的事。”

沈默後,殷華辭又問:“我可否知道你是如何看待我,我所做的那些事的?”

林致桓看著她,就和看一個與自己不大熟的長輩沒什麽分別,有禮貌,有分寸,沒有親近,也談不上有多敬重。

他說:“若說殷殊連的事,那並非前輩的過錯。若說我的事,我認為前輩所為十分不妥。假如我在那之後毫不顧及自身當下的情況,非要去向仇人討個說法,那該會是怎樣的結果?更何況所謂的仇人,其實連前輩自己都還未能完全肯定,你卻依舊因一己私念做了那種事。”

這一天果然是到來了,面對這還不能算是嚴厲的指責,殷華辭極為難得地露出了些愧疚之情,對他說:“那件事確是我做錯了,我在此與你道聲歉。我也想過你說的,我不會讓那樣的事發生,必定會極力阻攔。你要因此一直責怪我也無妨,若想讓我予你些補償,也都盡可說出來。”

林致桓搖搖頭說:“說不上責怪,也不需要補償。由此可能帶來的惡果尚未真的出現,以後也不會有了,就讓它從此過去了吧。我只想再問一件事,希望前輩能如實以答。”

“你說。”

“前輩可會做魂禦符?”

殷華辭知道這種符咒,但著實沒學會更未做出過,便回了他說:“不會。”

像有什麽終於沈底了,不是放下了,而是徹底無望了。殷華辭見他的眼神變得飄忽而茫然,她讀不懂這種變化,卻有些著了急,忙對他說:“你七歲生辰那日,有人送了你一枚平安符,上面隱藏著黎族獨有的回天術,可在危難之際護你周全,不知你是否還留著?”

確有那麽一回事,林致桓記得他的父母曾與他說過這枚平安符,不知來歷也不知具體作用,但找人確認過它於人有利無害,讓他放心收著。現在總算清楚了,它的存在比任何人想的都要覆雜,可著實是個好東西。

“我還存著,未有一日離身,多謝。”林致桓說。

沒有多的話要說了,兩人將要擦身而過,在這之前林致桓還說了一句:“天靈的事不用再查了。”

“你知道了?”殷華辭問。

“它現在就在我的身上,有人替我保管了它好些年,後來還給我了。”他答。

她終歸是沒再細問,只說了聲:“那很好。”

此後兩人分別了,天各一方,不知何年何月還能再見,若再見到了,大概都能把一些事真正地放下了吧。

謝顏蘭身上的蠱毒被清去了七八分,剩下的那些只待日後靠她修煉自行化去便是。她出關那日有棠止親自來接她,而林致桓早已離開。不過不要緊,只要兩邊都保重好了自身,該見的總會見到的。

僅短短幾月,棠止就見她的身量比之前高大了些,眉眼也都長開了不少,已然依稀可見她原本該有的長大後的樣子,心裏滿是說不上來的歡欣。

“這幾個月過得都還好嗎?”

棠止還像過去一樣,習慣性地撫了下她的額發。謝顏蘭一點也不排斥她的舉動,倒是很享受,歡喜著回她說:“都好,一點苦頭也沒吃著。”

這話裏有幾分真幾分假,棠止並不打算細究,她聽她說了好,那就是好的。

“姐姐見到那位小神仙了嗎?”謝顏蘭忽然問道。

棠止默不作聲,好一會兒後輕輕地抱住了她說:“沒有,他沒來。”

謝顏蘭總能自行領會出她真實的情緒,便也抱緊了她說:“那他是回天上的仙界去了,我們能記著他就好。”

她點著頭說:“會記著的,不會忘的。”

臘月中旬,只差十多天就是年節了,林致桓回到了懷州,進城後牽著馬,披著漫天的飛雪走在寬闊但不空寂的街道上。懷州向來是不怎麽落雪的,今年卻奇異地下了多日的大雪,城裏的人們說這是因為明幻宮的聖人飛升,給越國各地帶來了祥瑞,是輕易求不來的好兆頭。

不管信與不信,雪就這麽下了。有人家喜慶著,孩童在屋外戲雪,大人們在屋子裏賞雪,圍爐煮茶,談天說笑,好不愜意。

可天也真是冷,城裏每年都有無家可歸的人,這下就不好過了。林致桓在快到家時遠遠就看見了林家宅屋外支起了好些個攤子,許多他眼熟的人在那忙前忙後給人施粥,以及分發一些取暖之物。

他托人將馬牽回了家中,自己則加入人群,很快也忙碌了起來。他的父母在見到他後仍忙著手頭的事,只在他走近時與他聚在一處,一人問了一句話。

“回來了?”

“路上可都還安好?”

“回來了,萬事皆安。”

他不但安好,也在走完這一趟後明白了祁寧留給他那封信背後所包含著的更多的用心。他領會到了,也會牢牢記下。

話說完後,每個人的身影都沒入了一片白茫茫之中。鐵鍋上冒出的白霧,混雜著人呼出的熱氣,向上飄著,遇上了下落的雪,都化作水滴落,浸濕土地,滋潤了泥土裏埋藏著的萬物,來年就能見因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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