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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章(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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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章(四)

當源自舒鈺那最強的一劍落下時,莊宴手中的符咒也隨之而至,穩坐元清門長老之位,受萬人敬仰長達數百年的關商禹也如同這世間千千萬萬的凡人一般終歸於塵土了。

上陽派掌門聶遲聲早已先她一步永遠地離開了這個戰場,一場沒有旁人見證的本應令所有世人震撼的大戰就這樣近乎平靜地落幕了。

莊宴總算有了點心情處理自己身上的血汙,三兩下完事後張口便說:“你怎麽又沒飛升?”

盡管早有預料,舒鈺此刻還是忍不住露出了張無言以對的臉,靜靜地盯著她說:“你要能憑你這張嘴把人都活活說死了,我現在便已然成仙逍遙去了。”

這人聽了終於肯展顏一笑,回她:“是還差了些,往後再多修煉就是。”

話說完,莊宴又想到了別的事,當即就對她說:“外界議起明幻宮,總說有個勾月島的島主為人狂傲,不好相與,真該讓那些人都來聽一聽從你這位宮主嘴裏說出的話,好大開一番眼界。”

“我這叫,近朱者赤……”

見舒鈺態度坦然,莊宴忙打斷了她的話,接著自己的看法說:“我要是朱砂,你自己便是塊天成的黑墨,哪還輪得到我來沾染。”

她這話不算無理,舒鈺聽後就只笑笑,沒有反駁。過了會兒,她又聽到她說:“你這次出關……”

這回輪到舒鈺把話打斷了,她說:“我總以為你想的會和別人不一樣。”

不見對方回答,舒鈺卻已從她臉上看出了自己想要的答覆,隨後又說:“之後我想你能親自去一個地方。”

莊宴這下立刻接了話說:“要我說,那天靈是最不該存於這人間之物。”

“既已存在,有些事便不可避免,沒有那宗洵,也還會有別的人。無論此次結果如何,這天下都將不覆太平。”

說完了這些,舒鈺想起不算太久之前的事,緊跟著再對她說:“你放出過的那些豪言我可都還記著,你當不會忘了的吧?”

“也都記著,勞你記掛了,我可不會食言。”

接著莊宴問起舒鈺要去做的事,聽到回答才反應過來她是舍近求遠先來幫她了,再問緣由便是她相信那幾位島主一定應付得過來,不用她緊著先去幫忙。莊宴聽聞這些後,表情似是有些難言,不過她也沒對此說什麽,只簡單地同舒鈺說了幾句無關要事的話,便和她就此各行一方去了。

與戚源長一戰後,申潼盈身受內傷靈力大損,人看著倒是還好,遠不及另一人表面上的那般慘烈。餘容卓自覺應是被人有意針對了,戚源長對他的攻擊顯然多過申潼盈,下手之狠絕竟至將他左臂斬斷的地步。

兩位島主都身負重傷,而對手只受了些不那麽嚴重的外傷,眼看著是無力扭轉這局面了,兩人便都打算拼死一搏,若能在最後保下一人,那明幻宮就不算太過無望。

正值雙方再要交手時,一人忽至,轉眼就將在場三人各自原有的念頭都顛覆了個徹底。

“舒鈺。”

戚源長已許久沒當著來人的面直呼她的大名了,自這人出現後,她便再不把另外兩人放在眼裏了。

望著這熟悉的身影,餘容卓久違地說出了他曾常掛在嘴上的那個稱呼。

“師傅……”

自打舒鈺成為宮主,餘容卓成了島主,她就再沒聽誰這麽叫過她了,此番聽來竟還令她有些懷念了。看著由她一手教導出來的徒弟他那血淋淋的左肩,舒鈺輕嘆了聲說:“快去找鈴音幫你療傷吧。”

“他不在了。”餘容卓說。

舒鈺不語,有一陣後點了點頭說:“知道了,那你自己要多費心了。”

而後她又看向他旁邊的人說:“息風,你此刻又是如何?”

“托餘島主的福,手腳俱全。”申潼盈答。

無聲了那麽片刻後,她見邊上的餘容卓點了頭,像是在表示肯定,於是說:“好,那就好。你們都去做別的事吧,別誤了自己和他人。”

最後,舒鈺面向造成這一切的那個人說:“戚掌門隨我去別處吧,我還想留著附近的這些島。”

戚源長不作答,直接動身同她換了個地方,不在千鏡湖,比囚仙嶺那地還要遠一些,是在連綿群山深處沒有人煙的一小片平原上。如果沒記錯的話,這裏有個叫“渡仙坡”的地方,和囚仙嶺一樣有個不知真假的傳聞。

那便讓這渡仙坡名副其實好了,舒鈺心想。

“昔日你斷我一臂,今日我斷你徒弟一臂,如此可還算禮尚往來?”

當年玉玄派大敗,無人知其掌門被明幻宮的宮主斬下了左臂。這事至今算上兩位當事者,也就只有四位島主及戚掌門的那位大弟子知道了。

戚源長多年來以假肢示人,她行動舉止一如往常,便教人看不出有半點的不對勁。外人眼中的她只是因勢而敗,可她始終記得藏在寬大袖袍下那不可見人的失意,只有用特定之人的一條手臂乃至性命才能讓虛假重新變為真實。

舒鈺早料到自己大概是避不開這一天的,她臉上不見有任何變化,只如當日一般漠然道:“那時沒做成的事,今時我會做到。”

“一日不成,終生不得。我,連同你的事,於你都會是這般。

舒鈺慣不喜與人在口頭上多加爭執,她這一身真本領才是最能說服別人的,尤其是像戚源長這樣的人。

平地風起,山林呼嘯,這便是她給她的回應。

從日升到日落,淩雲渺似乎已經感覺不到疲倦了,盡管她在穆也和藺如衡這兩人的聯手下又漸見頹勢,但至此才有兩人獻上了天靈,也不見有對方的人前來讓她難上加難,這於她便是極大的寬慰。

“族長以為自己還能負隅頑抗多久?不如早些解脫了,好留個體面。”

她對穆也的話並不太在意,不多想便回他道:“我只當你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這話用在你自己身上我看才更恰當些。”藺如衡這時笑著說了句。

雙方說著相互譏諷的話,手上的招式卻都還沒停下,直至穆也尋著機會刺中了淩雲渺的右臂,這樣緊張的局面才因她一時的退讓有了那麽點放緩的跡象。當然,之後這三人很快將迎來只有一方落敗才能徹底停止爭鬥的場面。

穆也得手後輕輕地笑了,對過去給了他信任並親手提攜過他的這個人說:“待朝陽再現,便是黎族再無黎明之日。不過還有黎族以外的許多人隨行同葬,黃泉路上你們總不至於太孤單。”

“誰要下黃泉,元清門嗎?”

一陣帶笑的人聲突然出現在身後,穆也和藺如衡二人都不禁立刻轉過身看去,只見一個有過幾面之緣的人手握殘劍緩緩而至,那架勢乍一看還以為她手上拿著的是什麽絕世名劍,令人不免心中一緊。

“對了,還有你,你算是什麽人?”

“無拘無束之人。”穆也說。

“好一個無拘無束,那你現在所為便是在自尋枷鎖了?”莊宴一笑說。

藺如衡怎麽也不會想在此時此地見到這個人,不自覺地緊了些眉頭說:“不知莊島主親臨所為何事?”

“還是藺長老做人客氣些,比你們元清門的那位關長老要好上不少。可惜說話再怎麽客氣,該動的手我還是會動的,只是視情況也許我能給你留點面子。”

跟莊宴這種早有某些名聲在外的人說話實在沒什麽說太多的必要,除了容易給自己心裏添堵之外沒有半點好處。這兩人不用和對方明說就都清楚了各自當下應該做什麽,便一個招呼也沒打地同時向敵方下了先手。

淩雲渺這人在見到有幫手來時,臉上也還是沒什麽能讓人看出她心中所想的表情。莊宴也沒那個心思去關心她是高興還是怎樣,只顧著要趕緊做完她來這要做的事,好能及時地再趕回明幻宮去。

不過她倆也不是一句話都沒說過,因配合離得稍近些時,莊宴對她說了句:“這下你們黎族又要欠我們明幻宮一份人情了,還是天大的那種。”

“我記下了,來日必還。”在淩雲渺回完這句話之後,兩人就都只管專心應付對手去了,再沒說過一個字。

“我不是。”

之前也有人把他錯認成了黎族人,祁寧給了同樣的回答。

“我不是殷殊連,但我認識他。”

許成聞的天靈與祁寧面對面站著,看的卻不是他,似乎是能透過他的魂魄看到別的什麽,它說:“所以他才一直跟在你身邊。”

真是奇怪,祁寧從來沒有看見過殷殊連的天靈,眼前的這個天靈卻看見了。不過它們畢竟是同類,彼此間能做到外人做不到的事,這並不讓人難以理解。

看著這個能像人一樣有反應會說話的靈物,祁寧忽然覺得自己經歷過的和正在經歷的一些事當真是奇妙無比。他想到,雖然他從沒有和殷殊連的天靈對話過,更沒有見到過它,但他能清楚地知道它的存在。因為他有時能感覺到它對自己會有一些近似於保護的舉動,比如之前身中聚魂丹,那是他感受最明顯的一次。

“是我請他陪在我身邊,我需要他幫我做一些事。”祁寧說。

“你要他幫你做什麽。”這天靈說話還是和原先一樣僵硬,終究不是真正的人。

祁寧答:“做我現在要讓你幫著我和另外的人一起做的事,我想請你們幫我殺掉一個人。”

“要殺的人是誰。”它又問。

“他叫宗洵,他就在這附近。”

這個名字像是驚到了許成聞的天靈,它那好不容易有了完整人樣的身體又出現了崩潰的跡象,仿佛淋了水的泥人,一不小心就要化了,好在它自己還是穩住了。

可祁寧卻像怕它崩塌得不夠快似的,在這時對它說:“你在害怕他。如果那些年換成了我,我也會怕他。就算是未曾親身體會過那些,我也照樣對他心有畏懼。可你現在不用怕了,他不能再殺你一次了。我也不怕了,即便他還能殺得了我。”

然後,它真的塌了,塌成了一團黑影,像包裹著螢火蟲的烏雲,還能透出一些光亮來。祁寧就這麽平靜地看著,一直到他看它重新長出人形,成為了生前最後時刻的許成聞的樣子。

它再次開了口,對祁寧說:“我能做什麽。”

為這一句,祁寧彎了嘴角,回它:“你只要不管不顧,拼盡一切地讓自己離開將你據為己有的人。他是束縛住你的人,從今以後他就不能再這樣了。”

“那他會怎麽樣。”

祁寧知道它指的是誰,笑彎著眼說:“他會和你一樣,回到他原本所屬的那個人身上。”

之後的事祁寧就不知道該怎麽做了,但他不需要太過操心,他只要看著,在合適的時候或許能搭把手,這就夠了。

千鏡湖上被人破開了數道口子的千年大陣在申潼盈一人的竭力挽救下漸漸有了覆原的趨勢,陣外的人又再難進入,而已然入陣的人便成了籠中鳥,將要面對來自各島眾人的圍剿。

有人在亂戰之中驟然死於靈力暴漲,像長了腳的炮彈,一到時候就自我引爆了,傷人傷己。沒人有這閑心去細數到底有多少人死因相同,也沒空去細究為什麽這些人都選擇了同樣的死法。同盟之人即便親眼見著了,也會當那人是個為求成事而勇於赴死的義士,為此更受激勵,動起手來也更不要命了。

但只有因此死去的人才知道自己才不是什麽不怕死的人,如果有的選,這些人當中得有九成的人不會去做這種以命換命的事。不過在這之前他們確實都做了同一種選擇,那便是服下了上陽派給的百煉丹,哪料這些丹藥最後都成了催命符。

章嚴豫同俞影交手已過百招,仍難見勝負。隔得老遠她也能看到因有人自爆而引起的巨大動靜,這會讓她想到她曾在各地見到過的絢麗煙火,沒那麽好看卻更有趣味,但都沒眼前這個正在和她打得有來有回的人有趣。

星月滿天,別處的動靜都小了,似乎是戰亂被平息了,但章嚴豫與俞影之間的爭鬥還在繼續,她以為大概要鬥到天明了。

可事情並不如她所想,約是到了後半夜,有玉玄派的人前來尋她,這些人神色慌亂,一個個的都說不清兩方的局勢到底變成什麽樣了,只急著說此地不宜再留,叫她一並快些離開。

章嚴豫本想著這段日子過去後她會跟隨師傅回到長澤山,用不了多久就能重建消匿多年的玉玄派,再沿著蜿蜒的山脊去瞧一瞧那片無垠的藍海。她那愚直的師妹在被師傅接進門後因為聽了她的話,自己跑去看了一回那裏的景色,回來時說她只在北邊仰望過高大的雪峰,從沒在高處俯視過像一串接一串的小雪山那樣的海浪,她想下次再見時一定要和門派裏的人一起,要長久地留在那裏。

眼下章嚴豫不知道裴勵在哪,但想到那天她和她的對話,還有她的那副神情,她便知道她的師妹永遠不會做到自己說過的那些話了。而此時她的師傅又身在何處,她亦是不知,只知她得帶著玉玄派的這些人去往新的藏身之處,大約是再也見不到師傅了。

“我與你之間,來日必定會決出勝負。”

“何須來日!今日便可了了。”

俞影雖然這麽說了,但因對方人多終究也沒能真的攔住她。無論是那個害死她師弟的人還是這個為虎作倀的幫兇,一個遠在天邊一個近在眼前,她都無法親自手刃,這便成了她至今最大的憾事,但絕對不會伴隨她的一生。

在章嚴豫未知卻惦記在心的某地,戚源長中了穿心的一劍,背負著數道劍傷,憑著最後一口氣倚劍而立,方不至於跪倒在敵人身前。她的左臂再一次被人砍下,只是這次不會再流血了。

“你和宗洵那些人或許想過我會出關,但大概是沒想到我會拼力至此。”

舒鈺看著面前的對手,像看著所有曾同她交過手的那些人,不論強弱,她都是一樣的態度,有著作為常勝者的平常心。戚源長與她冷眼相視,有那麽一瞬間在她身上看見了潰敗,忽然就沒什麽不平的了。

“仙途和明幻宮的那些凡人,你選了後者。”戚源長直視著她說。

“你不也選了玉玄派,我還以為你會比宗洵那人想得更明白一些。”舒鈺毫不回避她的目光,也這樣徑直地看著她說。

血又順著劍身流進了土裏,戚源長呼了口綿長的氣說:“我和你並不相同。”

“是不同,你走了錯路。”

“是敗,不是錯。”

她立刻就接過了這句話,舒鈺為此倒不再看她了,轉而將劍斜置於身前看了兩眼,隨後一揮握劍的手,那劍便有如新生,亮得刺眼,可與天上的明月相輝映。

“那麽我,是成,亦是對。”

“張狂。”

對於這句評語,舒鈺並不予否認,只顧接著說道:“我還未曾說過我要放棄飛升,只是你們每個人都自以為如此,倒比我更加確信我是在做選擇而非事事皆在我的掌握之中。”

“雷劫將至,你憑什麽去渡?就憑你兩度和人決戰後那所剩不多的靈力?”

如戚源長這等境界的人,就算現在天上連一絲雲都沒有,她也能預感到天道將對妄圖脫去凡人之身的修士降以世間最嚴厲的懲罰。她不信面前這個損耗甚多的人能夠熬得過去,即使她確實擔得起她一直以來所擁有的名號。

“你自瞧著便是,倘若你現有的一口氣還能讓你撐到那一刻。”

那就等著看吧,戚源長要等著看她在自己氣息斷絕前先於雷劫中身死魂殞,將這一世的修行盡付虛無。

林致桓原以為自己早該被迫走到那一步的,可他居然還能留住師傅再次送給他的劍魄,也不是舍不得用,只是依他的判斷,他還沒有到非用不可的時候。

棠止做到的一點不比他少,她在前些日子裏搗鼓出了不少千奇百怪的蠱蟲,不都一定有什麽了不得的用處,但勝在種類數量繁多,且寇玹對此道不甚了解,從而使她得以仗著這些在對手眼裏不入流的小手段迫使人無法自在地全力施展劍術。

此外,靜嵐也在後來適時地給兩人帶來了一些幫助。這小東西被萬長天收養後差不多是在人的嬌寵下長大的,慣常只會和人撒嬌鬥嘴,做過的最費勁的事也不過是載著人飛來飛去。讓它來面對這樣危險的場合,林致桓還是幾經思慮後才決定下來的。好在它給夠了他面子,縱然做不到力挽狂瀾,但朝敵人叫上幾聲給人帶去些麻煩總還是辦得不錯的。

因這兩人配合得好,外加一只會時不時來用叫聲幹擾人的鳥,寇玹可算要憋壞了。她不是沒碰到過修為實力不如自己卻有許多古怪手段的人,但像當前這樣難纏的她還是真是頭一回遇見。好在她是個耐得住性子的人,依她所見,這兩人的花招過不了多久就要見底了,到時便都會敗在她的劍下。

那種時候最終沒有到來,也許只差了那一時半刻,三人先等來了別的人,其中有兩位是林致桓認識的,一個還能算是友方,另一個則已完全站在了他的對立面。

“寇玹,走!”

能讓化聖長老親自來叫人離開,想必定是大事不好了,寇玹清楚自己在此事上還不具備可以逆勢而為的能力,可她又實有不甘,便只能在臨行前朝那兩人用出了幾乎沒有保留的一招,見二人合力艱難地抵擋下來後就不再留戀,轉身飛步跟上了藺如衡,隨她消失在了夜幕中。

帶人前來追敵的人是淩悟,她奉命要做的只是確保元清門的殘餘勢力都已從天門山和安陽城撤離,不宜將人趕盡殺絕,否則要被藺如衡這樣修為高深的人以命反擊,那就得不償失了。

林致桓和棠止都受了傷,也疲憊極了,便幹脆就地休息了起來,反正黎族後面的事是輪不著兩人去操心的。棠止想靠打坐調養下身體,在要閉上雙目前無意往林致桓那看了一眼,只見他正從衣領中扯出一枚赤紅色的吊墜。她不認得那小玩意兒是什麽,或許只是普通的墜子,但看他那專註而帶笑的神情就覺得這應是靈丹妙藥一類的寶貝,只瞧上一瞧就能讓人什麽毛病都沒有了。

大概是和那個人有關吧,棠止想到了這種可能,臉上不再像塊冷硬木頭似的沒有一點表情,像有綠葉從枝頭落下了,水面泛起了渺渺漣漪。

辦完要事的淩悟而後又親至於此,她說族長將在今夜親審一名罪人,屆時需相關人等務必在場,棠止就是那需要到場的人之一。

“你也一起嗎?”她問身後的人。

“正有此意。”林致桓說。

他雖非淩雲渺交代的必須在場的那類人,但他也與這件事有關,所以淩悟並沒有拒絕讓他跟來。事實上,她和族長都猜到了就算不去特意叫上林致桓,他也是會主動請求到場旁觀的。能令他在完全沒必要的時候專門往天門山跑這一趟的,除了這事她們也想不到別的了。

就在這幾人去往通天閣之時,莊宴已然身在趕回明幻宮的路上。更準確些說,她此行的目的地其實另有他處,極有可能不在千鏡湖,但總歸不會離那裏遠到讓她找不著。

不到一日她便在相隔千裏的兩地往返奔波,這竟沒讓她感到有多疲累,她的心比她人還要急上百倍,只恨過去沒讓申潼盈弄出個能將人從距離不論多遠的地方都可以瞬間傳至某個人身邊的陣法來。幸而她還有符咒相助,應是趕得及的。

太清山大震,留守於此的人都只敢遠遠地觀望,無人敢去一探究竟,誰都覺得那會是一趟有去難回的行程。

萬長天做成了他想做的事,宗洵也在後來明白了自己的失敗不僅僅是因為與他正面交手的這個人。兩人有了勝負,可元隱劍和太清劍之間還說不清輸贏,許是像這世上諸多的劍法那樣,其實只有用它們的人才能分出高下。

宗洵全身經脈俱損,元隱劍真就像將千百把劍沒入他的身體,斬斷了他這一生的延續。靈力溢散,百年江河也成焦土。

一人倚劍半跪,一人背靠巨石,屈膝盤坐在混了碎石的泥地上,缺了刃的劍被他平放在了兩膝上。他們在剩下不多的時間裏還能再說上幾句話。

人在由生近死之時似乎總愛和別人說起舊事,尤其是面對一個和自己相熟已久的人。宗洵在發覺自己做了一件很多平凡庸碌之人會做的事情後沒有因此停下,只是坦然地繼續著。

他說了一路修行以來令他印象很深的一些事,有關於他自己的,也有關於他熟識的那些人的,比如萬長天,比如穆也。他還說了修行時的心得,不止於劍道,凡他有所涉獵的他都提到了些。

萬長天給了宗洵足夠多的耐心,聽他說了這些,也和他聊了幾句。他聽到了不少人的名字,那些名字像天上的群星,皆為世人所知,還有他這師弟此生所得,是多少人幾輩子的可望而不可即。他終是沒能從他口中聽到他想聽的某些人,所以只能自己提起了。

“你對死在你手裏的那些人就一點印象都沒有了嗎?”萬長天問。

宗洵反問他:“師兄可會記得自己見過的所有人,即便只有匆匆的一面?”

“那些人之於你只是尋常的過路人?”萬長天又問。

“並無多少不同。”宗洵答。

兩人一時間沒了話,過了會兒宗洵問:“師兄還想讓我做什麽,我如今的處境還不夠嗎?”

“我想讓你認個錯。”萬長天說。

“那是垂髫小兒才喜歡讓人做的事。”

“可你尚不如那些能明辨是非的稚子。”

這樣的話教宗洵聽了,也只是讓他笑了笑。他說:“那些人皆死於自己和身邊所有人的無能,古往今來多有因大旱洪災而亡之人,師兄也會讓老天給所有人認個錯嗎?錯,只在那群人本身。”

“沒有錯!很多人,都沒有錯。”

祁寧送走了許成聞的天靈,斷開了離魂術便直奔此地而來,路上莫說人影,就連鬼影也沒有。經萬長天允準後,他來到兩人之間,手上握著平時隨身帶的佩劍。劍已出鞘,卻和它的主人一樣看著沒什麽威懾力。

看著這突然到來的陌生人,宗洵琢磨了下他方才的話,而後問他:“合莊的事與你有關?”

“有。”祁寧直白地承認道。

宗洵略微調整了下坐姿,讓自己舒坦了些,接著他又問他:“你現身於此又是為了何事,該不會也想讓我認錯?”

祁寧身形不動,直盯著他說:“我想親眼見你去死。”

“不過是死,需要那麽多的人在嗎?族長是想借我的事震懾誰?”

淩雲渺是有些累了,通天閣裏的人不算少,她卻沒有坐得像平日裏那樣端正,正斜靠在座椅上用手支著頭說:“你還不配死在這裏,我召人來此是打算聽一聽別人對你的審判,以及你的辯詞。”

穆也以罪人之身跪坐於閣中,瞧著是沒什麽畏罪的樣子,令眾位已在場之人不免對他有所議論,其中多有指責之言。礙於族長的威嚴,這些人沒把話高聲道出,只和身旁的人低聲交談著。如聞黔之流便是一個字也沒說,就在那安靜地等著。

林致桓和棠止並行於淩悟身後,將要走上入通天閣的石階時,他見有一人像陣疾風似的從棠止身邊路過,直朝著前方的樓閣而去。淩悟像是認得那人,在她經過後對跟在自己後頭的人說:“我們也走快些。”

“穆也!我兒天靈何在!”

殷華辭是第一個敢在一進通天閣就大聲發問的人,但她的話不僅令多數人感到大為不解,也令她以為本應與此事最為相關的那個人心生疑惑。

“此話怎講?”穆也側過身問道。

聽到這句問話的殷華辭站定在了他身後一步之距的地方,將冷冽的目光像陰雲般籠罩在他身上,然後說:“我兒殷殊連,死於你手,其天靈亦不知所蹤,你當作何解釋?”

穆也側著身想了會兒,之後又轉身背對著她,狀似隨意地說:“殷殊連,我記得他確實算因我而死,可細算起來卻不能說是死在了我的手上。至於他的天靈,我因你方知其竟已不在他身上,自是無從解釋。”

一把劍隨著他的話出現在了他的頸側,殷華辭語帶威脅道:“你怎敢說你不知。”

早就接受了眼前所有的穆也哪還會懼怕她的劍,反倒輕笑了一聲說:“我的確有意於天靈,奈何有諸多阻撓,至今未能成事。你兒子是怎麽死的,你大可問問你身後的某個人,她可是在當年親眼所見。”

在場幾乎所有人都因這話看向了站在門口的那三人,有些目光落在了林致桓的身上,但都沒有停留太久,唯有一人是個例外。

林致桓不明白那個質問穆也的人為何會這樣看著自己,盡管她也只比別人多看了那麽一會兒,但他確信她的眼中有比任何人都覆雜的東西,是當前的他無法解讀出來的。

棠止只和殷華辭一人的目光相接,她對她說:“殷殊連是被元清門的掌門所殺,那時我……只見到了他的遺首,天靈之事我亦不得而知。”

“我可以為她的話作證!”

這時謝顏蘭匆匆而至,人都還沒停下來便喊出了這一句,就怕棠止會因為自己說出的話而被誰為難似的。一與她相見,棠止臉上的神情就柔和了許多。兩人緊挨著站在一起,像要一同面對接下來的一切,無論好壞。

“不可能!你必然知道些什麽。”

在殷華辭轉回身再向穆也說出這句話之前,林致桓敏銳地又捕捉到了她假裝無意投向自己的片刻目光。

真相究竟是什麽?眼前所見之事與他聽了祁寧的話來到這裏的目的又有怎樣的聯系?林致桓陷入了茫然。

“此事來日我定會派人查清,今日就到此為止,你不必再問。”

“族長……”

淩雲渺發了話,殷華辭再不情願也只能把話說到這了。

所有的這些話,擺在明面上的也好,私下裏小聲談論的也罷,穆也都不會把它們放在心上了。他已知自己的前路,不遠處的盡頭不是懸崖,而是一片虛空。比起之後將要面對的那些,他此刻更想知道留在太清山的那人是成是敗,是否也會像他一樣受人連連質問。

只有一件事是他能確定的,那人絕對不會對自己所做之事有半分的後悔,正如此時的他。

“你二人可還有想要和他說的?若現在想不起來,之後也還有機會。”

棠止正準備回族長的話,卻先聽到林致桓問她:“你和祁寧相識多年,你們最初是怎麽認識的?”

他問得很平靜,可棠止卻感受到了藏在這份平靜下的混亂和一些快要崩潰或是爆發的東西。她有所準備,答得冷靜而近乎冷漠。

她說:“這話你要去問他,讓他親口告訴你。”

祁寧和她在信裏說過,如果有一天林致桓問起她這樣的話,她只管回避就是,那時她不理解為什麽她會遇上林致桓來問這個問題,也不知道為什麽她要回避。雖然她至此也沒能想通,但她認為這是她能給出的最合適的回答。

林致桓果然不再多問,當即踏著飛步離開了這裏。沒有人攔他,也沒有人清楚他要去做什麽。他讓靜嵐載著他,請它一定要帶他盡快地趕到那兩人身邊,好似只遲上那麽一會兒,他便要萬劫不覆了。

想看他去死,這種話應該有不少人在心裏想過,但還是頭一回有人當著面對宗洵說了出來。

“我便是死在了你眼前,你也無法……”

話至一半,宗洵被人用劍刺穿了心口,他的身體已十分虛弱,因此嘴邊溢出了鮮血,他從未這樣狼狽過。

祁寧沒打算像萬長天那樣向人勸說什麽,他只想看著這人得到他應得的結果。他還握著那把劍,想著如果是在他十多歲的時候,大概會憤恨自己為什麽不能像萬長天一樣和人正面相抗,但現在不會了,他能將劍刺進仇人的心,哪怕不是依靠自身的力量,這對他來說就已經足夠了,他不能做得比這更好了。

那劍在刺中別人之前先沾了主人的血,在它嘗到第二個人的鮮血時,此地便將迎來巨大的變化。當年的一幕又要在眼前重現,萬長天倏然睜大了雙目,他尚有餘力卻動不得半步,仍是只能做一個旁觀之人。祁寧在他毫無察覺時用了墮惡縛魂術,他想不通,更無法制止。

“你記不得了的某些人,我可以提醒你。我姨娘,我,還有殷殊連,我們都沒有錯。無能為力不是我們的錯,更不是被你這種人踐踏的理由。”

這一段話之後,祁寧拔劍砍下了宗洵的頭顱,幹凈利落。他終於在這個人的臉上看到了一絲近乎驚愕的神情,只有一瞬,短暫到仿佛是他的錯覺。

九重天雷轟然墜下,天地像被一道道猙獰的裂痕縫在了一起。這是讓無數凡人敬畏,也會大膽地心生渴盼的天罰。有個人身在其中,在渡自己此生最大的浩劫。有個人在遠遠地觀望著,等待一個人與天相爭後的結果。還有一個人到死都沒能瞑目,那雙睜著的眼睛像要把主人死後的場景也記錄下來,好讓她能把這輩子結束前後的畫面都帶到下一世去。

最後一重天雷是像驟雨一般傾瀉而下的,一眼望去宛如夢裏才會有的末日之景。雷電似從天際伸出的漆黑長鞭,要將地上自不量力的凡人絞殺。莊宴睜眼看著,連眨一下眼都不肯,好像她閉了眼,那個人就會永遠地消失在黑暗中。

太清山的上空開始有烏雲積聚,黑沈沈地快要壓在山頭上,震天的雷聲在雲中時隱時現。山間升起了黑色雲霧般的異物,地底下傳來了一陣接一陣的怪響,有點像裹了好幾層皮的鼓聲,人聽著悶得像要窒息了。

乍一看此等景象,人便不知自己腳下踩的是地還是天了。

祁寧給了萬長天一個長木盒子,並對他說:“前輩,請將此物轉交給林致桓。”

“你分明和他有過約定,為何還要這麽做!”

面對這位前輩的愕然與不解,祁寧只是抱歉地看著他,沒有給出半句答覆。他就站在那快要連成一片的雲霧裏,既沒擡頭也沒低頭,目光始終是平直的。

渡仙坡上有天光乍現,亮如白晝,正似民間傳聞裏說的那樣,是仙人現世了。莊宴終於不再看向遠方,低垂了眼,忽然間想起自己曾有過的某種念頭,繼而笑了笑,便轉身走了。

她以為重要的人飛升或是離世在她心裏會是一樣的,可如今切身體會了,方知二者是全然不同的。她會為那人得到了前一種結果而高興,那是再真切不過的感受。

另一邊的天雷快落下了,瞧著也有萬分的駭人。祁寧像把自己禁錮在了一方小小的天地之中,不會受到任何外物的煩擾。他不去看萬長天,也不去看只剩無頭屍身的宗洵,而是往一個方向望去,目光似能穿過千山萬水。

日覆一日,年覆一年地對自己說過的那些話,讓祁寧原本已經接受了,能親眼見大仇得報,這於他已是再圓滿不過的結局,沒有什麽好遺憾的了,他應該要比現在更從容的。

可我好想再見一見他。

祁寧這麽想著,雙腳卻被什麽死死地定在了原地,他的手還能動,正擡起了些,便連同他這一整個人被周圍的黑霧吞沒。

可惜,再也不能了。

而後,雷聲大作。

一陣肆虐過後,天地俱寂。萬長天看見了滿目的焦土,原來在那片土地上的,真是什麽也不剩了。往後每一年都會有春風拂過,這裏便會有芳草如舊。

萬長天從那一片焦黑中找到了兩件遺物,它們相互糾纏著,因沒了佩戴它們的人而齊齊掉落在地。他仔細擦拭後看清了它們的原貌,想起自己在另一個人那裏看到過一模一樣的兩樣東西,想必現在還好好地戴在那人身上。

他還拾到了兩把殘劍,收起了一把並打算把它交給別人。另一把就不必帶走了,它原是珍稀的寶劍,此地便是它最好的歸宿。

此處的人沒能離開,別處的人也沒能趕來,終究是誰都沒能如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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