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終章(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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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章(一)

外面已是風雨交加,鈴音島上卻很寧靜,沐音閣中更是如此。有一人在幾乎無人看守的島上行色匆匆,即使被人看見了也只會在回答了幾句問話後就不再受到阻攔。

這人來到沐音閣前,既不自行進去也不讓人通傳,而是走到了一處不見人跡之地,然後拿出了一個看起來像是墨玉制成的鐲子。這鐲子看著不怎麽起眼,實為世間極少有人見過的名叫“遁空”的靈器。

遁空被人放置在了平地上,獲取到靈力得以被開啟後便轉眼變大了十數倍,成了一個碩大的圓環,周身也褪去了墨色變得潔白無瑕,還散發著盈盈清光。

隨後不久,一道人影出現在了這道圓環之中。

張末身上的腐生咒確實是被司禮長除盡了,但因其殘存的餘威導致他的身體還未完全休養好。幾位島主又與他商議過,他便同意了在這危機到來之際暫時先留守在鈴音島上。

“什麽人?來此竟也不說一聲。”張末覺察到有人未經他允許就進了沐音閣,於是心生疑慮,問道。

“我若說了,便進不得了。”來人答道。

這聲音聽來有些耳熟,好似數月前在哪聽到過,張末睜眼一看,見那人就在他面前十步以外的地方站著,心中大駭。

“怎會是你……”

伏天大陣既為守陣亦為殺陣,一旦被完全啟用,就是仙人來了想在不破陣的前提下闖入陣法守護之地也不是那麽容易的事。大陣易出難進,殺也只殺陣外意圖破陣之人。

只是世間萬物相生相克,總有尋常之外的事物。諸如遁空這樣的意外,不是沒有人預想過,是力所難及而不得不放任罷了。

以申潼盈的敏銳,外人此時闖陣造成的動靜雖然極小,但還是被她給捕捉到了。餘容卓便是在她派來的人的告知下從戰線前臨時脫了身,火速地趕往別處去了。

“我聽申島主派人傳話,得知情勢有異,特來你這看看,不知……”餘容卓話說到一半,見到張末身邊站著的一個人,頓時就怔住了。

他問:“衛念堯,你為何會在這裏?”

“弟子受人之托,來這辦一件重要的事。”

“什麽人讓你來的?要讓你做什麽?還有張島主,你又是為何站在這?”

張末沒有回他,眼中似有一潭死水。站在他旁邊的衛念堯答了話,說:“她,就在我們身後。”

“你們身後……”

餘容卓心中驟然一震,看著從這兩人背後走上前來的人說:“郎掌門,你……不,你不是她,你是……”

走到他面前的郎珆在他說著話時,轉眼幻化成了另一個人的模樣。

“果然是你。”餘容卓說。

“今日就先見這一面,稍後或許還能再見上一面,那時便是最後一見了。”

頂著郎珆的樣子出現在沐音閣的人正是沈寂多年的玉玄派掌門戚源長,她說完了話便要離開,衛念堯緊隨其後。餘容卓拔劍欲攔,卻被張末出手擋下了。

他看著那兩人離去的身影,再回看眼前的人,心有悲涼,可也只能接受現狀,把與他相識已久且同為島主的張末視作眼下首要去解決的敵人。

莊宴獨自在千鏡湖之外的囚仙嶺見到了元清門的玄尊長老和上陽派的聶掌門,她受人之邀來此,一看到兩人便笑著說:“我道是誰,原是許久不見的關長老,怎麽還帶了個晚輩來,是想讓人跟著你學些什麽嗎?不過我想以你現有的本事,他大約是不想學的。”

“莊島主慣會出言不遜,幾百年了仍是毫無長進,實是有失明幻宮的顏面。”關商禹早年與她有過幾面之緣,身為前輩很是看不慣她說話做事的作派,這時見了自然不免在話裏摻了點教訓的意思。

對此,莊宴一笑置之,又說:“若說起為了門派的顏面,我自認是稍遜於關長老的。傳聞長老修行已逾千年,不圖飛升,倒肯不遠萬裏來這一趟,想是要為了元清門鞠躬盡瘁,死而後已,著實令人欽佩。”

她這話可是犯了人的大忌,關商禹的眉宇間都開始透出一股淩厲之氣,說話時更是能令常人如墜冰窟。她道:“嘴上凈會出些譏諷之語,你身上的本事我看倒未能有其十之一二。”

“你當然知道我有幾分本事,否則也不會再帶這麽個添頭來了。”

見莊宴笑中不掩鄙薄之意,聶遲聲便在此刻出言道:“我隨玄尊長老來此是為要事,何必與莊島主爭個無用的高低。生死定了,一切便都有數了。”

“聶掌門這話倒是,可今日的生死是輪不到你來定的。”莊宴一笑應之。

“不必再和她多話,早些解決了她,動手。”

“是。”

來此之前莊宴隨手從兵器庫中抽走了一把長劍,她沒有固定的隨身佩劍,有劍用就行,沒有真的劍她也能就地取材充當利劍來用。她的這一習慣很多人都知道,但於此時此刻看著她手握一把凡鐵,關商禹和聶遲聲皆未有一絲的懈怠。她說的沒錯,關商禹確實很清楚她有多少本事。

雷霆之間,兵鐵相接。

千鏡湖外,明幻宮的人與上陽派等諸多門派的人正於陣外混戰。裴勵也身在其中,和她交手的人是先前被她戳穿身份後自盡了的尤廷嘉。這人果真是舍不得去死的,她心裏這樣想著,手上的招式也是不留半分情面。

“你這種人居然也配是掌門的徒弟,做出了這等欺師背門之事,我理當幫掌門清理門戶。”再見時的尤廷嘉本性畢露,全無當日的純良無辜,劍招路數也如其人一般陰狠,一看就是奔著取人性命來的。

裴勵不是第一天認識她了,見狀毫不露怯,反而目露堅決之色,一邊應戰一邊回她:“我不配,難道你就配了嗎?你因私殘害不曾有負於你的人,這可是你拿來當作功績親口和我說的。如此品行,何來臉面指摘我的不是。”

“笑話!一群螻蟻,踩死了也便罷了,你還想為他們叫屈?只有同類才會為同類叫屈。你這樣的悟性,別說是掌門,就是和章師姐相比也是差了遠了,真是蠢得讓人心驚啊。”

這些話沒能令裴勵開始自我懷疑,卻使她殺心更重。她說:“你視比你弱的人為螻蟻,焉知你在強於你的人眼中便不是螻蟻?你不憐惜那些人,有朝一日你身死,也不會有人來憐惜你。”

“用不著你來和我說這些廢話,你有這心不如去可憐可憐那些死在你手裏的人,比如某個把你當朋友的人。”

尤廷嘉一說一笑,可算是激怒了裴勵。她才不怕她生氣,這人越不高興她打得越來勁,這下是真的要不死不休了。

亂戰中,俞影又一次重傷了敵方一人,只差一劍便能送人早日投胎到好人家中去。但這最後一劍並未能出自她手,她對著補劍的那人說:“我方才留意了下,你的劍術不錯。你是哪個島上的弟子,應當不是沈影島的,你練的劍法不是歸一劍,你這人我也沒見過。”

池青沒想到自己會因順手的一劍而被人抓住問話,她認得俞影,也曾想過去找她討教劍術,只是一直沒找到合適的機會。在這種時候無意間與她碰上了面,池青想了想說:“我師傅與你師傅是舊識,我的兩個師弟受過你們明幻宮的恩惠,我來這是想代師門還一些人情。”

俞影聽後點了點頭說:“那你呢?你自己是什麽身份,又想為自己做什麽?”

池青難得迷茫了下,但又很快想通了,對她說:“我叫池青,我聽人說你劍術高超,想向你討教一番。”

“好,得空了我來找你,現在你要先贏過你身後的那人。”

她答應得爽快,池青回身接招的動作也十分利落。周圍處處是危險,她卻一點也不懼怕,和人說完話還更有興致了。

天門山上,連著通天閣有一座一眼望不到頭的石梯,從山腳一直延伸到山巔。民間有人說,凡人要能一步步地走完這座石梯,就能見到天上的神仙了。當然也有人不信,諷刺這類言論,說若是人走完了那麽長的梯子,氣都沒了,可不得要見到神仙了嘛。

這天,浩浩蕩蕩的兩撥人在山腳的石梯前會面,一人質問另一方為首的某個人:“你身為黎族人,豈敢背叛我族!”

那人回了句話,輕飄飄的,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從未一心,談何背叛。”

淩雲渺見到這個自己親口下令要抓捕的人時,沒有過多的反應,聽聞這話後亦是無動於衷,只同樣平靜地說:“非我族人與我族作對,會是另外的下場。”

穆也微笑,語氣平和道:“總不過是和上一位族長一樣,死於你手。”

“黎族何時有愧於你?”聞黔在旁問道。

“就當是兩不相欠,我此來是為圓了我的心願。”穆也答。

“你已擁有了太多,從我們這還能實現什麽心願?你想要天靈?”徐郢接著問他。

聽了會兒話的藺如衡到這時開了口說:“我們不是來聽你們敘舊的,族長既知我等來意,就別再讓你的人問些沒什麽意思的話了吧。”

“看來化聖長老是等不及要與我過招了。”淩雲渺說。

“不止長老,我亦欲領教族長高招。”穆也說。

“正合我意。”

黎族族長一句話落,元清門便正式傾全力與黎族展開了大戰。此後的人們稱之為——無明之戰。

林致桓於戰時前兩日抵達安陽城,接待他的依舊是苗鶴汐。她不理解這人為何明知接下來要面對極其兇險的事還偏要大老遠地來給自己找麻煩,林致桓也沒和她說明那些錯綜覆雜的緣由,但因兩人對彼此有過一定的了解,便都只當是老熟人見面,誰也沒勸誰,誰也不去說服誰,就這樣裝作無事地各自過完了剩下的時日。

“說來你人都到這了,不去見一見當時你們大費周折請族長出手救出來的那兩個人嗎?她們要知道是你在其中周旋幫了她們大忙,應當會誠心謝過你的。”苗鶴汐在知道他的來意後隨口說道。

“不瞞你說,那兩人是祁寧提出一定要救出來的,我雖知這當中的一些原因,但至今未能窺其全貌,且我並不認得她們,也不願在她們面前居功。如若來日有緣,總會見到的。”

聽林致桓這麽一說,她倒有些詫異了,又道:“我還以為你們兩人之間已是無話不談,哪能想到還有他知而你卻不知的事。”

為此,林致桓笑了笑說:“再親近的兩個人之間也會有不想讓對方知道的事,何況我以為情愛之前尚言尊重二字,我既待他有情,便更不能逼迫他要事事對我坦白了。”

他雖是笑著說了這些話,但苗鶴汐能看出他的那些無奈與苦澀,便有心寬慰他道:“你的話是不錯,我想你既懂得尊重他,那麽他也應是能理解你的。他當前還沒和你說的那些事,依我之見,等時候到了,他一定會讓你知道的。”

“多謝,我也是這樣想的。”

這一次對話後,林致桓便許久沒再見到她了。

南天門,北太清,兩座民間最為著名的靈山隔著上千裏的土地遙遙相望。不同於天門山那邊的喧囂,同一天的太清山上寂靜無比,出沒於其間的元清門的修士比平常少了許多,即使是留在這的也無一人敢高聲喧嘩,倒是山間的鳥兒們因為春天的到來,嘰嘰喳喳地叫個沒停,無拘無束,顯得此地生機勃勃的。

元清門的後山上有一處禁地,那是歷代掌門飛升前的閉關之所,常人未得召見不可隨意進出。今時今日,身為現任掌門的宗洵在此面見了一位故人,他要在這裏,在他師傅的身死之地了卻一段連那人生前都未曾料到的舊怨。

“師兄果然只身赴約,不枉我一番安排。”宗洵和往常一樣神色從容,還帶著些許的笑意,看著來到他面前的人說。

“我以為我被逐出了門派,再擔不得你這一聲師兄了。”萬長天面對這害得自己聲名狼藉,不得不隱姓埋名數十年的人,神情中不見怨恨,倒有些快要解脫了的樣子。

宗洵把劍負在身後,一臉坦然地說:“將你逐出元清門的人是我而非師傅,你還是師傅的徒弟,我亦然也,故而我這麽稱呼你不算壞了門派裏的規矩。”

萬長天是知道他這人的,至少他曾經以為自己是知道的,只是後來沒能看透他師弟這張溫和近人的外表下藏著怎樣一個長滿利刺的心。到了今天,他終於有機會當面問一問他,問出自己這麽多年都沒能想透徹的事。

“你緣何會變成這樣,你想要的就那麽重要,非要得到不可嗎?你為此不惜弒師,還殺害了那麽多與你無仇的人,當真沒有一日是後悔的嗎?”

面對句句嚴厲的詰問,宗洵表現得還是那麽漫不經心。他說:“師兄的話裏有兩個錯處,且聽我與你細說。首先,我沒有弒師,師傅是自己歿了的,連接受天劫考驗的機會都沒有,想來還有些令人惋惜。其次,我從來都是這樣的人,是師兄自以為是了那麽多年,要論錯,那錯便只能在你身上了。至於你說的那種人,無非是些資質平庸之輩,我不殺也是要死的,我殺了還能早日送他們去投胎,指不定能過得上輩子更好。”

“不可理喻。”萬長天說著握緊了手裏的劍,繼而又語帶責備道:“你想要天靈左不過是為了飛升之事,以你本有的天資和刻苦,得道飛升或成定數,你卻煞費心機去圖謀不屬於你的天靈,豈非本末倒置之舉?”

“師兄又錯了”宗洵冷淡一笑道,“我此舉並非本末倒置,為了飛升我能一日不落地修行,也能順道取來常人不敢奢望的天靈。這二者可不是魚與熊掌,皆會成為我的囊中之物,如何不能兼得?”

這便沒什麽再與他辯論下去的必要了,萬長天舉起手中的劍,橫對著他說:“我會阻攔你,不僅是為我,也是為了我承諾過的那些人,還有千千萬萬我未曾謀面的人。”

“師兄大義,那就來試試你自創的元隱劍能否贏得過我元清門傳承了數代的太元劍。若成了,你便有了千古的名聲,汙名也就清了,一舉兩得。”

萬長天可不會再和他念師兄弟舊情,拔了劍便提步而上,與他在電光石火間過完了第一招,接著又是第二、第三招,難以窮盡,至死方休。

在距他二人不算太遠的一處隱蔽之地,祁寧身處萬長天為他設下的陣法中,不會被人輕易發現,也可免於受到外人攻擊。得此陣法相護,他可安心地施展離魂術,若順利了就能在敵方不知情之時為萬長天添上一力。

生魂離體,祁寧眼前所見就成了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他習慣了,一個人在這黑暗之中有時還能讓他感到別樣的安寧。四周的樹木花鳥皆有靈,只是看著不成樣子,像柳絮一樣浮在那。

祁寧看不到萬長天他們在哪,也沒有肉眼所見那般清楚的道路和標志可以指引他,但他在朦朧間能感知到哪個方向會有人,所幸這裏本就不常有人來,今日又很特殊,更是除他外一個人影都見不著,方能讓他不至於找錯了人。

再說,萬長天和宗洵所在之地因這兩人強大的修為使得一般人根本無法靠近,即使祁寧在這種生魂狀態下不會受到直接的傷害,但也須得謹慎萬分,就是能看見他們了也絕對不可離太近。

循著腳下沒有邊界的道路,憑著本能的指引,祁寧像踩在濕黑的泥地上一般,沒有踏實的感覺,一步一步地走向某處。他要去見兩個人,更要去見到某個人因被人覬覦而遺留在這世間的原屬於他的一部分。

其實他也有人陪著,並不算太孤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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