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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章(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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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章(二)

千鏡湖上與鏡心島遙遙相對的是陣心島,因伏天大陣的本源在此而得此名。戚源長在踏上這座島的那一瞬間,直覺提醒她這裏似乎有什麽不太對勁的地方,但這些說不清的微妙預警並不能阻擋她的腳步。

陣心島不大,也沒什麽精妙雅致的亭臺樓閣,到處都是自然生長的繁枝綠葉,另有幾座小山,清溪流淌,任人怎麽看都像是個供人散心的天然園林,全無禁地的肅穆與森然。

島的中心處有一徑長三丈有餘的石盤,略高於地面,上面刻有無數讓人理不清頭緒的覆雜圖紋,歷經上千年的風雨侵蝕而仍舊明晰如新。石盤中央是一座足半人高的石臺,僅一人寬,鑒天印正幽幽地浮於其上。

一人身著素白道服,盤坐於石盤前,像道觀裏供奉著的玉人像,無欲無情。

戚源長不熟悉這個背影,也不熟悉這個背影的主人,她只知明幻宮的息風島有位島主精通陣法,冠絕天下。但那又如何,再兇險的殺陣也抵不過她手中的劍鋒,再穩固的守陣也會破於那一道劍尖。

“沒了你明幻宮便失了盾,只剩不知何時會指向自己人的利刃,不攻自破。”戚源長對著眼前的那個背影說。

“沒了我還會有別的人。”申潼盈聽到了她的話,仍是背對著她說。

“卻都不及你。”

“或能更勝於我。”

“那便更應讓我見識一番。”

“實非易事。”

戚源長以一劍作為她這句話的回應,卻出現了奇詭的一幕,她這一劍威力不小,丈厚的巨石都能被其輕易地劈成兩半,可她竟看著這股劍勢像滴水匯入河海,瞬間消失無影,而她想攻擊的那人毫發未動。

是虛影?迷陣?或是二者兼備。戚源長來此之前便猜到自己大致會遇上些什麽,無論是什麽都不可阻攔她。第一劍本就有試探之意,有此結果不出她的意料,她已身在申潼盈為她備下的陣中,那麽她要做的就只有破陣而已了。

鈴音島上平靜不再,餘容卓怎麽也想不到他會和一個同自己私交甚是不錯,還與自己同為明幻宮島主的人成了敵人。單打獨鬥時張末不是他的對手,人又在休養中,本來只會成為他的阻礙,可因著兩人的情誼尚在,這個阻礙就變成了落在他背上的大山,壓得他快要喘不過氣來。

張末親手串成的那一長串珠子就快耗盡了,餘容卓卻還是沒真的下死手,可再這麽拖延下去又能怎樣?張末的死已成定局,現在的他是身受還生蠱操控的行屍走肉,身魂相離,不得自控。

餘容卓不知道煉制還生蠱的人是懷著何種念頭為其取了這樣的名字,這更像是一句詛咒,已死的人變成這副模樣怎麽能算是覆生。

自欺欺人,是要人不得好死。

終於是狠下心一劍結束了這場煎熬,餘容卓的手撐在雙膝跪地的張末的肩上,聽他在最後清醒的時候對自己說:“還是壞了你們的苦心安排,我說這鈴音島是不是風水不太好,上回先出事的也是我們島上的島主。將來若不急,這島主之位就先空置著吧,去一去晦氣。還有我那三個徒弟,勞你多關照些。雖說和你一個沈影島的島主說這事不那麽合適,但我現在只能和你說了。都不是不懂事的孩童了,也不會讓你太費心。”

“你說的我都記住了,還有其餘的想要交代的嗎?只要我能辦到,我都替你去做。”面對張末的死,餘容卓瞧著並無大悲之相,只是說話時比以往更冷硬了。

“我就剩半口氣了,已經說了那麽多就不說了,扶我去坐著吧,就等你們來給我收屍了,趴在地上也太難看了些。”

張末一說,餘容卓就立刻扶起他送去坐在他原來坐著的位置上。閉上眼盤腿端坐,他就又像在打坐休養了,和之前一樣。

衛念堯當時的樣子餘容卓還記著,這個小徒弟已常年不在他眼前出現,總說要與外面的人切磋劍術,自他回島後兩人也不常常見面,哪知不久前就成了最後一面。他這時也不能再去見他了,他有更要緊的事要去做,就當是他這個做師傅的偏心了一回,可惜以後再沒機會偏回去了。

人群之中,沈影島上的那些小輩們在見到衛念堯到來時個個都面帶激昂之色,想著這人老喜歡在和他們比劍時痛下狠招,這下可算能看他對著敵人做這種事了,那當是十分精彩的。

可當他的劍刺入這些人之中的某一個人的胸口時,被刺中的人滿臉不解,問他:“現在……不是我們共同對付外敵的時候嗎?你是想和我比劍嗎……可為何要殺我,島上沒有輸了就得死的規矩吧……”

“徐遠!”

“徐師兄……”

何止死在他劍下的人不明白,所有看到這一切的人也都不明白,對敵的劍怎就轉了向,倒先取了自己人的性命。

不知是誰在驚慌下還記得去找一個人,等那人來了,所有的荒唐就能停止了吧。

又有一人因衛念堯而死,明知他已不再是同一陣營的人,可還是讓沈影島的人下不去手,直到俞影趕到,見師弟招招都為取同島之人的性命,她心中了然後,懷著痛意於眾目之下將其擊殺,且算止了這亂局。

衛念堯跪靠在俞影的肩頭,用他那所剩不多的清醒支撐著自己說:“師姐,我做錯了好多,我害死了我不該害的人……那個人用劍贏了我,她說她是太元劍的傳人,我輸了,負了師祖和師傅的名聲……”

俞影半跪在地撫著他的頭頂,眼神有些微的空蕩,直視著前方說:“沒事,沒事了,誰從你這奪走的,師姐都會幫你奪回來,一個都不會放過。”

“我還沒把歸一劍學完,這輩子都學不完了……我,我不想死……”

他心中的悲意盡傳給了俞影,她何嘗不懂,可她能為他報仇,能彌補他以為被自己損害了的名聲,獨獨無力彌補他此生的遺憾,永遠都做不到。

“好一場同門情深,我來的正是時候呢。”

俞影沒見過這個突然出現還一副看好戲的樣子的人,她眼裏的悲痛霎時轉為了冰冷的殺意,問這人:“我師弟有今日,是因為你?”

“冤枉”她說,“殺他的人可不是我,我練的也不是太元劍。不過,他的死也確實與我有關,但要殺他還用不著我來動手。”

“三條人命,你要抵誰的?”俞影問。

“不止,我還想趁今日再添上一些。”她答。

俞影將衛念堯的屍身托付給了旁人,站起身直盯著這一來就句句都在添油的人說:“你師承何人?”

章嚴豫並不回答她這個問題,而只按自己的想法說:“歸一劍一朝成名至今,我卻從不覺得它是什麽天下第一的劍法。而關於你,我聽過一種說法,說你是小乘境之下第一人。世上有太多不露名的人,明幻宮雖有名望,但傳出的言論依我看實在不可盡信,甚至有的教人聽來還會以為明幻宮中多是鼠目寸光之輩。”

俞影輕笑一聲,看著還是常見的溫和臉色,接過她的話說:“關於我的那番評斷現在聽來或許還不足以讓所有人信服,但我會讓它成為事實。你能這時候來見我想是要做我的助力,我收下了。”

“我知道有個人一直想和你比上一場,只是時機未到,我便於今時此地幫她先探一探好了。”章嚴豫也笑了聲說。

“你或是你說的那個人,於我都無不同。”

“那就請吧。”

刺耳的當啷聲響,莊宴手裏那把不起眼的鐵劍還是斷了,碎成了三截摔在地上,只餘寸長的一段劍身連同劍柄還被牢牢握在她的手中。能對上兩把名劍,劍主還都是大乘境的劍修,這把劍也算是在化為廢鐵前風光了一回。

“莊島主不專精劍道,手上的劍也廢了,是否該讓人看看你的真本事了。”聶遲聲在劍斷前與她過了一招,此時退至一旁,在不遠不近處望著她說。

“好啊,是要讓你見識一番了,見了這一回下輩子也該能記住了。”

莊宴說完一翻手腕,衣袖翻飛,數不清的黃色符紙爭先恐後地順著她的右手粘附在這把斷劍上,越積越多,最終竟造就了一把臃腫歪斜的紙劍,看著也不像劍了,更像是根隨處撿來的粗木枝,只需被潑一盆水就會蔫了。

可關商禹知道這樣的一把紙劍究竟有多麽令人畏懼,她不曾與之交過手,但曾親眼見過修為高於聶遲聲的修士在最後的時刻毫無反抗之力地死於其下,死狀驚懼萬分。

她是不怕,但不忘和聶遲聲說一句:“你自己當心,這時候越怕她,死得就越快。”

“謝長老提醒。”

鋒利堅硬的鐵劍砍在這由符紙堆成的長棍上,並未能將其斬斷,反而像撞在了厚實的幹泥上,發出了一陣悶響。只在兩者分離前的剎那間,那堆黃紙化為了一條火蛇攀纏在劍上,順著劍身轉眼就要咬上持劍的人,卻在從劍身爆出的一股強悍靈力中消散得一幹二凈。

同時對上兩人時,莊宴一手執紙劍,一手則空空的,就這麽用手掌去接下了那銳利的劍鋒。看似如此,可只有這時用劍與她相對的人才知道她的這只手上並非全無一物,也是怪了,偏就在這種情形下,劍倒像是和另一把劍交鋒上了。揮劍之人因此手心劇震,收了手後還不得安心,手裏的劍不知怎的沾上了汙泥一般的東西,還似有要被腐蝕的跡象,逼得人又得抽出心力來先處理掉這些汙物。

紙劍在莊宴手裏變幻莫測,可為冰霜,可成烈焰,或有雷霆之力,或如山石堅不可摧。關商禹應付得不算自如,但總不會太落了下風。聶遲聲因幾番堪稱狼狽的應對之舉而心有餘悸,險被她抓住機會用符咒魘住心神,誤了戰局,幸得關長老分心相助,逃過了一劫。

激烈難料的戰鬥持續了許久,卻驟然止於還未有人因身亡而退場的某一刻。

莊宴被困在了一個突然啟動的陣法中,這是關商禹和聶遲聲等人提早為她備下的。若是換了申潼盈在這,不說能在一到場時就發覺陣法的存在,她至少也能在中途就有所察覺,從而不讓這陣有被派上用場的機會。各有所長,對手正是看準了這一點,莊宴奈何不得。

“囚仙嶺,神仙都能困住的地方,還困不住你一個凡人?”聶遲聲見暗計得成,嘴上這麽輕松地說著,心裏卻長舒了一口氣。

“夠困上她一陣子的了,最好還能借這陣直接了斷了她。走,去明幻宮,那裏才是我們真正要去的。”

關商禹正要離開,卻聽聶遲聲叫住了她,一回頭便見他擡起的左手上有數道不淺的血痕,疑問道:“怎麽,這點傷就能讓你動不了了?”

“這些傷是在她被困住後才出現的,此前並沒有。”

他的回答令關商禹頓覺不妙,一番飛快的思索後她命他自查身上有無異樣之處,結果還真讓他在自己身上找到了一個符咒的痕跡。

“亡傀符……”

“長老認得此符?我只曾聽過它的名號,這可是真的?”

亡傀符以中符者為替身,畫符的人受到任何傷害都會有少說一半被轉嫁到替身身上,若遇致命一擊,便是由替身來以命抵命,自己僅會身負重傷,反之則完全不可行。這是能讓畫符的人占盡好處的符咒,不合許多人心中的道義,既位列五大神符之一,也屬禁符中的一種,當然也極難做成,多少修士修行數百年都見不到一回。

這樣的符咒是沒有具體的樣子的,記載中只有制法,還不是什麽人都能看懂的那種,如天書一般,尋常人看上兩眼就要心生退意。

玄尊長老修煉千年,見識廣博,早年間碰巧遇見過一次別人身上中的亡傀符,印象極深,如今再一見是幾乎沒有認錯的可能的。早該想到莊宴會有這樣的手段的,可關商禹縱然有所防備,又哪能全然保得了另一個人不受其害。

“錯不了,確是亡傀符。”關商禹說。

聶遲聲心下一緊,問她:“長老應當不會留我一人在此吧?”

這個念頭曾短暫地為關商禹所想起,但她的回答是:“我且先留在這,是她先從陣裏出來還是你身上的符咒先失效尚無定論,我便等上一等,大不了親手殺她就是。”

對了,亡傀符不是非要中符者死了才會失去作用,它受時間所限,不過一兩個時辰,關商禹等得起。有她這話,聶遲聲便可暫且平下心待在原地,等著接下來隨時可能再起的生死之爭。

天門山仙臨峰,此為山中第二大峰,天引秘境的入口便是在這山峰之中。穆也有意將淩雲渺引來此處,她看得出他的打算,可也只得選擇跟來。這人知曉黎族布在天門山上的各處要地,還以司禦長之職負責防禦要務多年。淩雲渺數月前已派人重整族中所有禦敵之務,但在這種關頭她仍要謹慎以待,以免讓對方鉆了空子。

不過來了這裏也好,她一人同穆也和藺如衡二人交戰多時,天靈劍在她手上尚未被發揮出更強大的力量,靠近了天引秘境,她也能更無所顧忌地使用這把仙劍了。

一段密語過後,玉色的天靈劍褪去了原貌,迸發出猶如天上明日般的耀目光輝,繼而顯現其金鐵之身,這下看著便和常見的劍差不多了。

“早聞族中有一神劍,只有族長有權用之。生時至今未曾親眼一見,眼下得見其真身,不枉我用心謀劃這許多年。”穆也看著這劍變了個模樣,眼中毫無波瀾,至多是多了點興趣,其餘的便沒了。

藺如衡神情亦如舊,跟著說道:“世上每有至寶現世,總要引得血光四起,今日也不會例外。”

“血光出於人的貪欲,兩位的貪念想必只能用各自的血方能澆熄。”淩雲渺淡然道。

穆也一笑說:“貪念是消不去的,倒是能暫掩於如山的屍堆裏,族長或能親身體會。”

“是嗎,你說的許是對的,那就由你們先來試驗一番好了。只這一回,永生永世都不再有下次了。”

淩雲渺很少會笑,這時候她的臉上竟能讓人看出一絲笑了的痕跡,但這笑不會讓她看起來更易親近,反令人怵惕,心有畏懼。

“有言天靈劍可斬人魂,死於此劍之下便再無轉世之機,藺長老可要更當心了。”

“不必你說,我看還是你要更小心些才是。”

穆也對她這不領情的態度毫不在意,畢竟他說的話本也不是出自真正的關心。兩人就這麽隨口你一說我一應,此後再無交談,只管憑自身的本事同對方漸生默契地與淩雲渺繼續打鬥了起來。

同是在天門山中,林致桓事先得了允準,得以安然和黎族的人並肩作戰。和他同在一地的黎族人都不認得他,只以為他是同族的夥伴。就在這樣朝不保夕的境況下,他卻恍惚間有了種自己和這些黎族人是出自同源的念頭,也是奇妙。

“你是林致桓?”

難得有了間歇,一個人不知何時來到林致桓旁邊,問了他這麽一句。見來者身著黎族的衣飾,他不多猶豫便如實答道:“是我,不知道友名姓,來找我又是因為何事?”

棠止前一日才從別人那聽來了這人現身在天門山的消息,他於她和謝顏蘭從合莊逃出一事中有不可忽視的作用,於情於理她都應與他見上一見,再當面道個謝。此外,她受了一人所托,那人在信中說她若有餘力,請在必要時為某個人提供助力,是他勸這個人來了天門山,他不希望他在這遇上什麽不好的大事。

她沒把她來找他的另一層原因說出來,只和林致桓說:“我叫棠止,就是你和別人之前請族長派人相救的那些人中的一個。我聽人說你在這,所以來和你道聲謝。”

“客氣,可惜當時和我一起的那個人現在不在這裏,不然……”

“總會見到的,到時我會再當著他的面和他道謝。”

林致桓朝她點了下頭,便沒再說話了。棠止也不是個愛與人多話的,同樣在說完這句話後就不再出聲。

“你果然也來了這,穆前輩猜的沒錯。”

又見到了一個不認識的人,林致桓從她口中聽到了“穆”這一姓氏,當即有所反應,猜測這回是來者不善,於是態度冷淡道:“你是元清門的人?”

“可不,現在這裏除了黎族人便只有我元清門的人了。當然,你是個例外。”那人說。

聽了這話,林致桓語氣更冷了些說:“既然是敵非友,那我們便沒有再說什麽的必要了。”

但這人不像要馬上和他開打的樣子,又接著說道:“你不是黎族人,卻對我這個元清門的人心懷敵意,是因為你師傅的事嗎?原本照理說我是該更恨你的,畢竟你殺了我名義上的師兄,但我不在乎。他那樣一個人,死也便死了,沒什麽好說的。我只好奇一件事,你到底是有多少本事能殺得了他,我想親眼瞧瞧。”

“你是寇玹。”

她聞言一笑,算是認下了林致桓的這個說法。一旁的棠止在聽到這個名字後默默地收緊了手,一副蓄勢待發的樣子。

“你這時候來找我又有何用。”林致桓說。

“怎的,人不是你殺的?”寇玹問。

“是我殺的。”

“那就是了。”

林致桓已然猜到了她單獨來找他的目的,便直言:“你無非是想和你師兄一樣與我比一比劍術,當時我沒答應他,現在也不會答應你。”

“你沒答應他?你那時竟怕了他?”

想了想,寇玹又笑著說:“我明白了。我和他可不一樣,我能同意與你另尋一處單獨比試一場,不會有任何不相幹的人在。就是這輸了的人的下場,我想你該懂的。”

要說與人比劍之事,林致桓向來是很願意去做的,可若以生死作賭,他便要再三斟酌了。如因於劍道上停滯不前,必須與人論生死劍來助自己破境,那他定是會主動這麽去做的。可當下的情況大不相同,他完全沒必要拿自己的命去和人來一場對自己不見得能有多少幫助的比試。

況且,他與人有約在先,他該惜命的。林致桓清楚自己的實力,也對寇玹的資質有所了解,就算會被對方嘲諷他是個膽小怕事的人,他也還是要堅決地回絕她。

“我不會去做這種無謂的事。”他說。

寇玹斂起笑容,頓了下說:“也罷,反正我已經知道會是什麽結果了。我此來只要能讓你用元隱劍和我過上幾招也就夠了,這總是能辦得到的。”

“還有我。”一直沈默著的寇玹突然開了口道。

棠止以前沒見過寇玹,寇玹也同樣沒見過她。宗洵從不和自己的徒弟談論合莊的事,寇玹自然無從認識她。但她不關心她是誰,只笑笑說:“多你一個又何妨。”

等了多時,棠止也不差再等她說完這一句。她話音一止,棠止便先一步攻上前去,林致桓也緊隨著加入了其中。

同為元隱劍和太元劍之爭,太清山上的戰勢是要可怕百倍的。

萬長天當年負傷之後得友人襄助,傷勢好得很快,他那被宗洵一並損害到了的修為也在他潛心修煉後得以覆原。因不久前的那次閉關,其修為境界還有幸得到了相當可喜的提升。

可與之為敵的人也始終不曾停下修行的腳步。萬長天在這一次的交手中終於不得不承認宗洵已在修為和劍術這兩件事上同時超越了他,那些年的止步不前讓他嘗到了落於人後的惡果。

差距是在,但並非不可逾越。不至有天壤之別,萬長天心無所懼。他為了斷昔日之事而來,同門之情,私人恩怨,連同他這一生所擁有的一切,都該在這場浩大的爭鬥後各得所歸。

太元劍劍勢浩然,需用劍之人修為根基深厚方能有此威勢。宗洵修行從不依仗天分為圖省事而另尋捷徑,這劍法在他手上便由此展現出了接近極致的一面。

“終有一日,你的修為不必到為師這一步便可在劍法造詣上勝過為師。”

這是他們的師傅在他二人修為僅至破障期時就當著兩人的面親口下的定論,時至今日,這話便成真的了。

那日,萬長天明面上認可了師傅的說法,也對師弟說了讚賞恭賀的話,但心裏還是不受控制地生出了些芥蒂。後來他日漸覺得太元劍法雖強,他學得也很順手,但這似乎並不是最適合他的。也許是有受到一些師傅的話的影響,可他更清楚他要做的決定是出於自己清醒的意志,那將是更適合他的道路。

萬長天在太元劍法已有所成時決意要重修新的劍法,他沒去選擇已有的其他劍法,而說要自創一套世間沒有的劍法。他師傅讓他獨自再行思量了半年,之後見他心意仍未有變,便由著他去了。

再後來,他去了明幻宮,那裏有當世的一位同因自創劍法而極有名望的人,他想向她討教一番,他相信這麽做必定會對自己大有裨益。

“師兄還能分心,看來是我的劍術還不夠高。”宗洵觀察細致,看出了萬長天此時並未全心全意地在與他交手。

“太元劍很適合你。”萬長天沒去理會他的話,只顧說了自己想說的。

聽後片刻,宗洵緩緩一笑說:“我知道,正如我知道接任掌門之位的人一定會是我,而不是你。”

“你確實比我更能勝任掌門之職,元清門也本應能在你的帶領下變得更為強大。”萬長天毫不吝嗇對他能力的肯定,又說。

“我正在做的,就是這件事。”

“你這是在拉著整個門派自掘墳墓!”

“此謂不破不立。”

“何其荒唐。”

“我不做荒唐事,只做對的事。”

萬長天於收招的間隙再次想透徹了,任他說再多,他的話於宗洵而言也只會是像蚊蟲的嗡鳴聲,除了讓人覺得吵鬧外沒有絲毫值得人聽進去的價值。

只需以劍定勝負,他們之間已無憑言語化幹戈的可能,當初是,現在更是。

那就試著說些什麽吧,就算不一定管用,祁寧想。

他花了好一會兒才找到了一個適合他魂魄待的地方,離那兩人還有一段不短的距離,再靠近些他可就很難料到自己會遭遇什麽了。他看不到他在找的,想過後只好放聲喊起一個人的名字,不用怕會驚動到不想驚動的人。他以魂魄之態再怎麽拼力喊叫都是不會讓活人聽到的,除非有人在用什麽特殊的手段有意聽取此類聲響。

“許成聞!許成聞……”

不停地重覆著這個名字,祁寧恍惚間想到了一件舊事,很早很早了,那是他從別人的記憶中看到的。

許成聞初來合莊時,嘴上說著要成為幾人之中修為最高的人,可總被人發現他好睡懶覺,清晨所有人都起了他卻還藏身於被窩中,因此常有人來叫醒他,他聽多了便十分厭煩別人喊他的全名。但有兩個人是例外,一是他的親哥哥許成容,一是總會在他的名字後面帶上“哥哥”兩個字的謝顏蘭。

另外,他最不喜聽到殷殊連叫他,從他被叫醒後的表情中可見一二,倒說不上來是為什麽,真是古怪的少年人心思。想到這裏,祁寧心裏的沈重少了許多,他竟還有心情越喊越起勁,學著某人曾經故意時的樣子。

似是冥冥中有了感知,一個模糊的人形逐漸從宗洵的魂魄中分離出來,形狀歪歪扭扭的,像三歲幼童胡亂捏成的泥人。它循著隱約有點熟悉的呼喚聲緩緩地飄蕩著,仿佛夜行的幽魂。

人的肉眼看不見天靈,用瞳明術也不行。用天目鏡判斷一個人身上是否有天靈是這世上已知的最簡單也最可靠的辦法,麻煩些的便是利用離魂術了,結果一樣可信。再有別的,那就是施凈秋當年靠自己意外摸索出來的那個法子,只是容易有誤判的時候。

看著那道主動離自己越來越近的人影,祁寧漸漸地能看清它的臉上有了人的五官,就是它好像忘了這些眼睛鼻子應該是什麽樣的,變來變去了半天,遲遲沒能有個定形。他等它停在自己身前,然後對它說了一句話。

“許成聞,你該醒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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